第七十六章 謀後路

  一行人沿著老河床走了一段，乾涸的河底鋪著厚厚的碎石和沙土，兩側的野草已經枯了大半，在晨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柳妍妍走在前面辨認方向，時不時停下來看一眼遠處已經乾枯了的老柳樹。第三棵柳樹的枝條垂下來搭在河床邊緣，像一扇早已干透的門帘。

  張不凡在柳樹下站定。他沒有彎腰去挖樹根底下的土，也沒有去碰那些已經乾裂的枝幹，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面朝眾人：「先不去往生渡了。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去哪？」陸玲瓏問。

  「哪都通。華北分部——徐三和徐四那兒。」

  白式雪的表情微妙了一下：「……你帶一群從龍虎山上撤下來的散兵游勇去哪都通，是要把我們打包上交給官方？」

  「算是給你們謀條路。」張不凡說，「全性那邊你們回不去了，龍虎山現在也正亂著，你們現在沒有落腳的地方。哪都通雖然規矩多，但它能給你們一個身份——能站在明面上、不用東躲西藏的身份。」

  夏禾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只是把被風吹散的粉色長髮攏到耳後：「你什麼時候開始替我們想後路的？」

  「早就想了。」張不凡沒有多解釋，邁步沿著河床繼續往前走，「走著去吧。不太遠，大約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站在了一扇灰藍色的鐵門前面。鐵門上方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哪都通快遞·華北分部臨時接待站」。招牌下方的牆角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鐵門的邊角已經生鏽了，但門把手的位置被磨得發亮，像是經常有人從裡面推開的。

  張不凡抬手在鐵門上敲了三下。門內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鐵門被拉開一道縫，露出一張正在打哈欠的臉。

  張楚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外套，目光在門外掃了一圈，看見張不凡時先是一愣，又看見後面站著一排人時整個人清醒了大半。他伸手想拍張不凡的肩膀，但手掌拍過去的時候落空了——張不凡的左手正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晨光從他的掌心穿過落在地面上，像一枚正在變淡的印痕。張楚嵐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落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聲音收了幾分嬉笑，帶著一種確認過後的克制：「……唉。兄弟，別傷心。斷了一隻手嘛沒事，回頭還能接回去——哪都通認識幾個好大夫，改天我幫你問問。」

  張不凡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正在變得透明的左手，然後輕笑了一聲，沒有糾正他的誤會：「走吧，讓我進去喝杯茶。」

  他側身從張楚嵐旁邊擠進門內。身後的夏禾、柳妍妍、白式雪、陸玲瓏依次跟進來。風莎燕走在最後面，進來的時候順手把鐵門帶上了。鐵門合攏的聲響在晨光中落定，把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和外面的晨光隔開了一層淺淺的距離。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會客廳，擺著一張老舊的沙發和幾把摺疊椅，角落堆著幾摞快遞紙箱，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地圖。徐三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什麼文件，看見張楚嵐領著張不凡進來時先沒抬頭：「有人來找？送快遞的？」他抬頭的瞬間看見了張不凡，緊接著又看見了他身後陸續走進來的幾個人——夏禾的粉色長髮在晨光中格外顯眼，柳妍妍嘴裡叼著棒棒糖，白式雪抱著胳膊站在牆角，陸玲瓏站在門口環抱雙臂，風莎燕站在張不凡身側——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他合上文件，朝裡面喊了一句：「徐四，出來一下。」

  徐四從裡屋探出半個身子，他端著搪瓷杯，看見這陣仗之後目光在夏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張不凡身上：「……你小子這是把人打包帶過來了？」

  張不凡在沙發上坐下來，那把鐵灰色的劍橫放在膝頭。他的左手垂在沙發邊緣，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穿過他半透明的指尖落在地板上。他沒有急著解釋來意，只是說了一句：「給你們謀條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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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四走過來在旁邊坐下，搪瓷杯放在膝蓋上，朝張不凡揚了揚下巴：「什麼後路？」

  張不凡抬手指了指站在屋裡的幾個人：「柳妍妍，傀儡師，以前在全性外圍跑腿的，但她不想幹了。白式雪，哪都通已經算半個編外了，但還沒有正式文件。陸玲瓏，陸家的人，龍虎山最近不太平，她暫時需要別的地方待。還有她——」他看向夏禾，「已經脫離全性了。你們哪都通對脫離全性的人有沒有什麼接收流程？」

  徐三翻了一頁文件，摘下眼鏡擦了擦：「脫離全性的，一般要先走三個月的觀察期。沒問題才能轉正。」他看了一眼夏禾，又戴上眼鏡，「但她——情況特殊，我知道。可以特批。」

  「那就走特批。」張不凡說。

  風莎燕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帶著一種正在努力保持平靜的微微發啞：「……你把我們都安頓好了。那你呢？」張不凡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正在逐漸虛化的輪廓，晨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掌心已經快要完全透明了，像一枚即將沉入水底的印章，邊緣正在緩慢地模糊、變淺，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重新握住那把鐵灰色劍的劍柄，聲音不高：「……我還有自己的路要走。」風莎燕站在他面前，沒有再問，只是把目光落在他握劍的手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你要走多遠。」張不凡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鐵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眾人，晨光從他身後湧進來，落在他半透明的輪廓邊緣，像是一幅正在收筆的墨畫在落款處留下最後一道餘韻：「有人會替我來接你的。」他側過頭朝風莎燕的方向看了一眼：「嗯。徐四叔那邊有個老朋友，叫狗蛋子——他能辦特批。」

  屋外的晨光正在變得明亮，像什么正在把這一章接下來的內容推向他再熟悉不過的遠方——而他知道，那裡面會有他名字該在的位置，也會有人替他接住那些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