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鎮。
喧鬧的一夜過去。
在天際微微升起亮光時,惶惶不安的鎮民們頂著寒風,哆哆嗦嗦從各家大門鑽出,懷中都抱著各種盆子或者陶碗。
他們都聚集在路上,或是惶恐,或是滿懷希冀地望著鎮子中心的位置,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喂,護衛隊昨天說的,今天早上可以吃上飯,是真的嗎?」
「吃個屁!相信那些貴族的話的,都是傻子!沒聽之前的商人說嗎,那都是些吸血吃人的混蛋!」
「是啊,從來沒聽過被貴族收走的糧食還能還回來的!」
「但是,起碼我們要去看一看啊,萬一是真的呢……」
靠著領主大人借的一塊麥餅,勉強撐過一晚的哈姆一邊攙扶著妻子萊拉,一邊緊緊地抱著兩個缺了口的陶碗,聽著四周鄰居的討論,心中也是緊張不已。
他們沒敢將孩子帶出來,能不能領到食物還是兩說,萬一有什麼變故……
「哈姆,昨天領主大人已經是借了我們一塊麥餅,今天我們還要去領免費的飯食,真的,真的可以嗎……」
虛弱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哈姆轉頭看去,只見自己妻子凹陷的眼窩下,是深深的擔憂和惶恐。
這讓本就不自信的他也懷疑了起來。
之前在哀求下,領主大人已經發了善心,借給了自己一塊麥餅,讓萊拉和兩個孩子都度過了最艱難的一晚。
而在護衛隊前來收繳糧食時,他們家是一顆糧食都沒有上繳的。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位護衛隊員懷疑的眼神。
可他家真的一顆糧食都沒有了。
今天,沒有上繳糧食的他們,真的有資格領到吃食嗎?
或者說,領主大人真的會履行諾言嗎……
「當……」
清亮的鐘聲自鎮子中心傳出,沒有絲毫預兆,很是突兀,卻打碎了所有的喧鬧,也打破了所有的猜忌與惶恐。
「真的!是真的!快!快,快去……」
「領主大人真的履行諾言了!」
「神明在上!感謝您賜予我們一個擁有誠實品質的領主……」
喧喧嚷嚷中,人群擠在一起,紛紛地向著鎮子中心涌去。
「萊拉!萊拉!是真的!快,我們趕快走,別去晚了沒飯了!」
哈姆眼神興奮,拽著萊拉跑得飛快,這段時間以來,他從來沒感覺身體這般的有勁過。
「可,可是……」
萊拉還想說什麼,但是在顛簸中,卻是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河谷鎮不大,總共也就百來戶,圍繞著一個廣場環繞而建,故而整個鎮子的人聚集起來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清晨,中心廣場那還未被陽光軟化的土地上,已經是一片熱氣騰騰的景象。
六口大鐵鍋各自架在篝火之上,每口鍋里翻滾的黑麥粒,已經被煮得徹底膨脹開來。
一旁,一塊塊切割整齊的黑麵包摞在筐子中,等待著和麥粥一同被發放下去。
「排隊排隊!不排隊誰都沒得吃!來的早的排在前面!來的晚的滾到後面去!趕緊的!」
每口鍋前,都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悍婦,舉著鐵勺,敲打著有些人的腦殼,防止鐵鍋被這些人擠翻。
沒辦法,鎮子上有些人已經吃了好幾天的野菜,甚至兩三天一口飯都沒吃,猛然看見這冒著熱氣的麥粥和成摞的黑麵包,實在是忍耐不住。
不過在四周身穿皮甲嚴陣以待的護衛隊的驅趕下,這些人終歸是老老實實地排成了六條長隊。
而哈姆攙扶著萊拉,同樣是排在了其中一條隊伍之中。
他們很是幸運,他們的屋子本就離鎮子中心不遠,只用快跑兩步,就先一步到了這裡,排到了隊伍的前面。
但是,幸運有時候與倒霉同在。
就在他們的隊伍的旁邊,就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一個木質高台架在那裡。
高台上面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他們的鎮長老布肯,一個是昨晚將麥餅借給他們的女僕小姐。
如今他們正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隊伍,視線自然也在哈姆和萊拉身上刮過去幾次。
手中緊握著陶碗,哈姆和萊拉將頭垂得很低,儘量讓上面的人看不見自己,同樣也防止被那些護衛隊認出來。
害怕。
畢竟昨天已經在女僕小姐那借了一塊麥餅,他怕今天被女僕小姐催著還帳。
而在護衛隊收繳時,家裡又沒有上繳一粒的糧食。
他們不確定,是先會被女僕小姐發現,還是先被護衛隊給驅逐出去。
但是哈姆還是想賭一把。
「就一碗,就一碗就好……」
哈姆不敢多求,眼神緊緊地盯著前面人的鞋跟,只要那人離開,他就直接伸碗,然後接上粥就走。
至於黑麵包,他不敢奢求,有一碗粥就很好了。
……
「下一個!」
時間過得很快。
哈姆本就在隊伍前面,沒等多久,就輪到了他。
「碗……」
沒等打飯的女人喊話,低著頭的哈姆就將陶碗伸了出去。
「嘩啦。」
滾燙的熱粥順著鐵勺淌下,哈姆微微上抬的視線緊緊地盯著。
一勺粥,剛剛好將陶碗打個半滿,見到鐵勺離開,哈姆趕緊將陶碗收了回來,小心地護在胸前,低著頭,拽了拽萊拉後,就準備趕緊離開。
「等等!」
忽的,那嗓門很大的女人勺子伸了過來,阻攔住了哈姆的去路。
哈姆渾身一抖,差點將手中的陶碗掀翻過去,不過隨即他的另一隻手就緊緊地也握了上去。
他的眼神飛速地四下瞟了瞟,看見那些護衛隊員並未過來後,這才鬆了口氣。
「有,有什麼事嗎?」
哈姆小心地詢問了一聲。
「麵包不要了啊?!還有你!你的碗呢?!」
……
廣場邊緣,一座木台之上,坐立著一座大鐘,還有一個簡易的絞刑架。
這是當鎮子發生大事時,鎮長用來發布命令,或者是實施懲罰的地方。
而今天,作為鎮子第一次集體吃飯,老鎮長肯定要親自盯著。
吆喝聲響起,老鎮長布肯順著聲音看去,卻是那被貶為奴隸的悍婦正將一塊黑麵包塞到一人手中,順帶給他的妻子也打了一碗粥。
「是哈姆啊。」
老鎮長看著那縮著頭,畏首畏尾的一對男女,也是認了出來。
作為鎮子中最倒霉的傢伙,老鎮長還是對其有些印象的。
在豺狼人的劫掠中,這一家裡幾乎被洗劫一空,一家子靠躲在水井才活了下來。
之後,還是靠著野菜和鄰居的救濟,這才活到現在。
不過若不是領主大人的命令,可能這一家子這兩天就要開始餓死人了。
看見那兩人領到麥粥與黑麵包,開心得連連鞠躬感謝地模樣,老鎮長搖了搖頭,心中既有欣慰,也有著擔憂。
「諾薇小姐,您回去,一定要提醒大人,就算是集中了糧食,如今的庫存也就讓所有人能吃上四十多天的,再之後,在寒潮來臨前,鎮子可能就要斷糧了。」
佝僂著身子,老鎮長語重心長地交代著一旁的女僕小姐。
而諾薇依舊是那身灰撲撲的女僕裝,抱著個瓦罐,皺著小臉憂愁地看著下方領粥的人群,沒有回話。
老鎮長還以為她是在思考自己說的問題,語氣頓時和藹了幾分。
「薇諾小姐,你也不用太過擔心,獵人們已經都出去狩獵,若是能捕獵回來更多的獵物,時間上肯定還會有富裕……」
「鎮長先生,麻煩你給我找個會做飯的女士,然後讓我挑選一些食物,領主大人是不可能吃這些東西的。」
沒等老鎮長說完,薇諾卻是突然開口,指著下方的大鍋搖著頭。
「大人的胃肯定會受不了的。」
「咳!」
老鎮長猛地被噎了一下,佝僂的身子喘了一下,這才緩了過來。
「您,我……」
「好!」
搖了搖頭,老鎮長想著之後還是自己親自提醒領主大人吧,畢竟今天領主大人還要視察播種情況,到時候還有見面的機會。
想到這裡,老鎮長忽然招了招手。
「哈姆,你們兩個先別走。」
下方,剛剛領到粥和黑麵包的哈姆與萊拉正開心地往家裡趕去,然而在老鎮長突然的喊聲中,差點將沒端住碗。
「鎮,鎮長先生。」
哈姆一邊恭敬打著招呼,一邊小心的兩口碗放平,不讓其中的黑麥粥撒出來。
至於萊拉,本就有些虛弱,被這一嚇,黑麵包直接從懷中跌落。
「啊!」
小聲的驚叫中,萊拉趕緊將麵包從地上重新撿起。
「怕啥,你們兩個,有好事給你們!」
老鎮長看著慌張的兩人,搖頭嘆了一聲,稍微安撫了一句。
「啊,好事?」
哈姆有些迷茫地抬起頭,看著台上的老鎮長。
今天能領到兩碗黑麥粥和黑麵包不就是最大的好事了嗎,還能有什麼好事。
「領主大人那裡需要一個做飯的廚娘,你婆娘我記得有些手藝,願不願意過去?」
「啊?」
哈姆依依舊是一臉的茫然。
這回反而是一旁的萊拉先反應過來。
「我願意!」
一臉驚喜的萊拉抬頭直接答應了下來,凹陷的眼窩中,全部是感激與驚喜。
「謝謝鎮長先生。」
「沒事沒事,你願意就行,還有哈姆。」
老鎮長看萊拉答應下來,也是笑了笑,隨即又看向依舊有些呆滯的哈姆。
「吃完飯,你來地里找我,我記得之前鎮子裡,你種地算是一把好手,領主大人帶來了一些種子,你看看能不能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