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桂子初成,紙商交鋒
八月的紙墨會之後,沈家紙坊的名聲終於蓋過了那些流言。縣城裡做年畫的大小鋪子十家有六家都來訂過貨,雖然大部分只要三五刀的試單,但積少成多,沈墨的改良線月產量被推到了四十刀以上,幾乎滿負荷運轉。
九月,桂花開了。
沈家院子裡那兩棵老桂樹今年開得格外盛。滿樹碎金,風一吹就簌簌地落,把青石階鋪了一層香軟的金色地毯。沈墨讓青禾鋪了四張大油布在樹下接花瓣,每天早晚各掃一次,連落了七天的桂花攏起來裝了滿滿三麻袋,晾在曬紙房的竹匾上。
他在等顧芩的回信。上次她說桂花試色之後要「互通消息」,沈墨把自己新試出來的桂黃改良配方——加了少許明礬固色——詳細記下來寫了封信送出去。半個月了,沒有回音。
九月初十,信終於來了。但不是顧芩的回信,是一封正式的商函,蓋著錦色堂成都總號的火漆印。函中說顧芩將於九月中旬親赴綿竹提貨那十刀鳳毛紙,同行的還有錦色堂的「大掌柜」——顧芩的父親,顧振聲。
沈墨看著那封函,眉頭皺了一下。顧振聲親自來,這陣仗不太對。當初顧芩下訂單的時候說得很清楚,十刀鳳毛紙秋後取貨——秋後來了,取貨就是,犯不著驚動老爺子親自跑一趟。除非……另有別的事。
他把信收好,讓董師傅提前把十刀鳳毛紙精心包裝好,用的油紙和竹篾都是新買的,包得四角分明、磕碰不進。同時他把自己那套標準工序的所有記錄又檢查了一遍,確保都鎖進了樟木箱。
九月十八,顧家的馬車到了曹家庵。
來的不止一輛。前面一輛是青帷馬車,後面跟著兩輛運貨的板車。馬車在沈家院門口停下,趕車的把式先跳下來放好腳踏,然後才掀開車簾。顧芩先下來,今天穿的是淺絳色對襟衫,比上回見的時候正式了許多。她下車之後側身等在車旁,伸手虛扶了一下後面下來的人。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者。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鼠灰色袍子,頭髮花白稀疏,面色暗黃,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上幾分。只有一雙眼睛跟顧芩極其相似——平而穩,像兩口不生波瀾的古井。沈墨一看到那雙眼睛就知道,這人不好糊弄。
「沈少爺。」顧芩先開口,「這是家父。」
沈墨上前拱手:「顧老爺遠道而來,晚生有失遠迎。」
顧振聲打量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禮。他先看了看沈家院門上的匾額——「沈家紙坊」四個字是沈元章年輕時寫的,筆力雄健,墨色雖舊了但氣韻猶存。顧振聲在匾額下站了幾息,這才緩緩向沈墨點了點頭:「沈少爺,久仰。」
沈墨把兩人讓進院子。他沒有先帶去看紙,而是引到正廳坐了,奉了茶。老太太今天不在正廳——她提前讓人傳話說「你接待就行,我不露面」——但廳里收拾得乾乾淨淨,桌案上特意擺了新摘的桂花插瓶,滿屋清香。
顧振聲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沈少爺,」他開門見山,「紙在哪裡?」
沈墨也不客套,讓青禾把十刀鳳毛紙搬進來,當著顧振聲的面解開油紙包裝,一刀一刀碼在長案上。顧振聲站起身走近了,沒有拿紙,只是低著腰,目光一寸一寸地從紙面上掃過去。那種看法像極了老匠人在檢驗活計——不靠手感,不靠工具,全憑一雙眼睛。
他看完最後一刀,直起腰來,回頭看了顧芩一眼。顧芩站在他身後半步,微微點了下頭。
「這十刀,」顧振聲開口,「我要了。」他的聲音跟他的相貌一樣乾瘦,沒有什麼起伏,但字字分明,「但我不只要這十刀。」
他坐回椅子裡,端起茶盞:「沈少爺,你家裡還有多少能做這種紙的竹料和人工?」
沈墨想了想:「鳳毛紙的原料儲備目前夠再出兩批,每批二十刀。精工序紙月供二十刀沒問題,改良線月供四十刀以上。如果要擴產,明年春天可以再加兩個漚池。」
顧振聲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算帳。「我來之前打聽過——你這些改良工序,尤其是那台水輪搗漿的機子,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你三伯沈懷瑾那個人的底細我也清楚,他跟你不是一條心,但沈家紙坊的實務你說了算。」
他放下茶盞,看著沈墨:「沈少爺,我長話短說。錦雲紙莊去年開始做蜀錦紙的蜀地總代理,我錦色堂跟他們有合作——紙包顏料,顏料包紙。但這個合作我不滿意。」
沈墨沒接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錦雲紙莊壓價太狠,而且時常拖欠貨款。」顧振聲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字眼間的怒意藏得很深,「我顧家做顏料是蜀地頭一份,犯不著看他趙某人的臉色。今年年初,錦雲紙莊的人來找我,讓我不要買沈家的紙——說你的紙偷了蜀錦紙的方子,讓我別沾這個渾水。」
沈墨心裡緊了一下。這話顧芩上次就遞過了,但從顧振聲嘴裡說出來,意義完全不同。
「我沒聽。」顧振聲說,「但我也不好當面駁他。所以讓芩丫頭先來看一看,看了之後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沈家的紙,跟蜀錦紙不一樣,是另一個東西。」
他停了一下,盯著沈墨的眼睛:「那個東西,我要。」
正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桂花從窗外落下來的聲音。沈墨坐在客座上,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腦子裡飛速運轉。顧振聲的意思很清楚——他想用錦色堂的渠道替沈家的紙打開銷路,以此來對抗錦雲紙莊的掣肘。這是合作,也是借力。對沈墨而言,這是一個把沈家紙坊從綿竹小縣推向成都府大市場的好機會。
但其中的風險他必須掂量清楚。如果跟顧振聲綁得太緊,沈家紙坊就會被拉進錦色堂和錦雲紙莊的商業衝突里。到時候沈家就不再是「做紙的鄉下作坊」,而是錦色堂陣營里的一枚棋子。能走多遠,看棋手的本事,也看棋子的價值。
「顧老爺,」沈墨開口了,聲音平緩,「您想怎麼合作?」
顧振聲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面上。紙上是一份草擬好的合約大綱,字跡工整,條款列了七八條。大意是:錦色堂以市價收購沈家紙坊鳳毛紙和精工序紙的全部產能,每年保底三百刀;錦色堂負責把紙鋪到成都、錦州、敘州的分號銷售;沈家紙坊不能把同等級紙賣給錦色堂以外的商號;錦色堂每年給沈家紙坊另外提供一定量的顏料作為「技術合作」的交換。
沈墨逐條看完,把合約紙放下。「顧老爺,這份合約有兩點晚生需要調整。」
顧振聲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第一,保底三百刀的產能,鳳毛紙目前做不到。孫兒的精工序紙可以供,但鳳毛紙一年最多出四批,每批二十刀。如果顧老爺一定要求鳳毛紙的量,那晚生只能說——有多少算多少,不承諾保底。」
顧振聲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繼續。」
「第二,不賣給其他商號的『同等級紙』,晚生要重新定義。改良線出來的普通紙,不在限制範圍內——那部分紙孫兒要留著供綿竹本地市場,不能一鍋端。」
顧振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了顧芩一眼。顧芩一直站在旁邊聽,這時開口說道:「爹,改良紙的品質跟精工序紙差了兩檔,不影響錦色堂的定位。」
顧振聲嗯了一聲,重新看向沈墨:「第一條我答應你,鳳毛紙不保底,有多少收多少。第二條——」他想了想,「改良紙可以不禁,但精工序紙和鳳毛紙不行。」
「行。」沈墨伸出手。
顧振聲握了握他的手。老頭的掌心粗糙溫熱,指節有輕微的變形——那是常年調製顏料、搗碾礦石留下的職業病。沈墨握著那隻手,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奇異的親近感。這老頭跟董師傅一樣,是靠一雙手吃飯的人。
「明年春天之前,」顧振聲鬆開手,「我會讓芩丫頭在成都府給沈家紙坊立一個單獨的名號。沈家的紙到了成都,不能混在雜紙堆里賣,得有自己的招牌。」
沈墨怔了一瞬:「顧老爺的意思是……」
「沈家紙坊這個名頭太小了。」顧振聲站起來,整了整袍袖,「但你做出來的紙——夠大。」
他走到正廳門口,秋風把桂花的香氣送進來,撲了滿身。顧振聲站在門檻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沈墨一眼:「沈少爺,我顧振聲活了大半輩子,調的顏料比喝的米湯都多。什麼紙配什麼色,我看一眼就知道。你這紙配的,是天生的好顏色。」
他說完這句話,邁步走了出去。顧芩跟在他身後,經過沈墨身邊時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又沒笑。
沈墨站在正廳門口送客。馬車沿著青石路駛出了曹家庵,車輪軋過滿地桂花,碾出一道香痕。他站在院門外面看了很久,直到那輛青帷馬車被山坡擋住了,才慢慢呼出一口長氣。
轉頭進院的時候,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正廳的廊檐下,手裡捻著佛珠,臉上沒什麼表情。
「祖母。」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談成了?」
「成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她沒問細節,只是說:「那個顧老頭,城府深,但人還算正派。你跟他來往,不必防太多,但也不必全信。」
沈墨應了是。老太太轉身回了屋裡,佛珠聲輕輕響著,一下一下,穩當而安心。
「九少爺!縣城裡來的消息——彩雲齋被人告了!說他們印的年畫用的是『以次充好的假紙』,要封店查抄!」
沈墨手裡的筆啪地落在紙上,濺了一團墨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