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春啟新程，風波再起
正月初五，破五。曹家庵村口的炮仗屑還沒掃乾淨，沈墨已經帶著董師傅和四個幫工上了後山。
他在看竹子。不是苦竹——苦竹雖然纖維韌，但漚制周期長，做精工序紙和鳳毛紙可以，做改良線的普通桂箋卻略顯奢侈。他春節翻《天工開物》時讀到一句「慈竹歲長，兩年即伐，纖維細而勻「，忽然想起夾江那邊做紙的主力原料就是慈竹。綿竹和夾江隔著不到兩百里，氣候水土相似，慈竹引種過來應該能活。
後山的陰坡上有一小片野慈竹，不知道是什麼年月落下的種。沈墨蹲下來看，竹竿比苦竹細軟，筍殼光滑，顏色偏淡青，竹節間距比苦竹略短。他掰了一截竹枝看斷面的纖維——果然細密均勻，比苦竹少了一股粗獷的筋骨，多了一分柔順。
「師傅，「沈墨把那截竹枝遞給董師傅，「您看這個——如果拿慈竹做改良線的紙，漚制時間能不能縮短到三個月？「
董師傅接過去掰了掰纖維，又湊在鼻尖嗅了嗅竹液的氣味。老頭的眼睛眯起來想了一會兒，點了頭：「能。但慈竹的漿太細，撈紙的時候容易塌帘子，得把簾絲的間距再收一收。「
沈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算了算，後山這片野慈竹大概能砍出兩三池的量，同時他讓青禾去夾江那邊的竹農手裡買一批慈竹筍苗，今年春天種下去，明年後山就有穩定的慈竹供應。這樣一來桂箋坊的原料線就分成了兩條：苦竹做精工序和鳳毛，慈竹做改良線，各得其所。
正月初七，桂箋坊正式開工。沈墨做的第一件事是拆了工棚的一面牆，把空間擴大了一半，重新布局——切料區和漚料區分開，篩漿和沉澱移到了更通風的位置。同時新水輪的藍圖也拿出來了，尺寸比第二台又大了兩尺，準備架在溪流下游彎道更急的那一段。
工人們春節過得滋潤，回來幹活個個精神抖擻。沈墨發現那個年前招來的十六歲學徒張滿囤干起活來特別利索，劈竹子的速度比老幫工還快。他暗暗觀察了幾天，發現這少年手勁兒大，天生一塊切料的好料子。沈墨把改良線的切料工序單獨劃出來交給了張滿囤，額外加了一成工錢。少年當場就紅了臉，連連鞠躬說「九少爺我給您磕一個「——沈墨一把拎住了他的後脖領。
正月十五，元宵。沈墨正在溪邊丈量新水輪的基座尺寸時，方存義騎著一頭毛驢叮叮噹噹地趕到了曹家庵。驢背上馱著一隻大箱子，方存義跳下來的時候腿都軟了，扶著箱蓋喘了半天氣。
「你……你這鬼地方……驢都走不動……「方存義抹著汗把箱子打開，裡面是一摞新訂的年畫訂單合同，「成都府來的。三家的訂單——翰墨齋八十刀改良桂箋，錦城畫院六十刀精工序桂箋——還有這個，「他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灑金紙，紙面印著一方朱紅的官印，「成都府學政衙門訂的，'歲試卷用紙'，一百刀改良桂箋，要求正月三十之前送到。「
沈墨接過那張灑金紙看了看。成都府學政衙門——那是主管成都府鄉試的官方機構，他們訂的紙是給考生考試用的。這份訂單的分量跟普通商家訂單完全不同，意味著桂箋成了「官方認可「的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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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之前，一百刀。「沈墨把紙折好放進懷裡，「時間緊，但能趕。作坊那邊調配一下產能就行。「
方存義喘勻了氣，拍了拍箱子：「還有一件。翰墨齋的東家讓我帶話——他說你家紙好是好，就是名字太素了，老百姓記不住。他建議你在紙角上加一個標記，像是鋪號的烙印一樣，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貨。「
沈墨想了想。這主意不錯，而且比他想的「簾紋防偽「更直觀。如果在每張桂箋的右下角壓一個淺淺的暗印——一隻桂花的輪廓，旁邊加一個「箋「字的小篆——既是品牌標識，又是防偽。外行不容易仿，內行一看就知道。
「這件事我琢磨一下。「沈墨把箱子合上遞還給方存義，「方掌柜，你這趟跑得值。過兩天我送一批新樣品去縣城給你看，桂箋的改良線換了新竹子品種，你讓翰墨齋的東家先試一試。「
方存義騎著毛驢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沈墨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忽然發現院牆上貼的那張「福「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筆跡娟秀——「桂蜜豆花的方子附在籃子裡了「。他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回頭看向院牆根下，果然不知何時多了一隻小竹籃。籃子裡擱著一張疊好的紙和一隻陶罐，陶罐封著蠟。
他打開那張紙，上面寫了一列食材和步驟，收尾處畫了一朵極小的桂花。沈墨看著那朵桂花笑了笑，把紙折好收進了袖袋裡。
正月二十，新水輪的基礎開挖。沈墨跟幫工們一起挖了兩天基槽，每天收工的時候手指都伸不直。但看著溪邊那個寬兩丈、深三尺的基槽一點點成型，他心裡比吃了蜜還甜。新水輪建成之後，加上原來的兩台，三台水輪同時運轉，桂箋坊的搗漿效率能翻兩倍，足以支撐精工序和鳳毛紙同時量產。
然而正月二十五這天，一個消息讓沈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青禾從縣城跑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九少爺！縣城南街有人在賣紙——打的也是'桂箋'的名號！賣價比咱家便宜三成！「
沈墨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看。紙色偏白，但細看之下纖維粗疏，表面塗了滑石粉增白，摸起來光溜卻不吃墨。右下角居然也壓了一個桂花的暗紋，但桂花的形狀比沈墨還沒設計出來的那款粗糙得多，花瓣數目也不對。
「誰在賣？「
「說是成都府來的商號——「青禾喘著氣，「叫……'桂苑紙坊'。「
沈墨盯著那張假桂箋看了很久。名字只差一個字，桂花標記一模一樣，價格砍三成——這是衝著徹底抹掉「桂箋「的名號來的。買紙的人不懂分辨，一看有桂花印、叫桂箋、還便宜，自然會去買假的。等假紙用壞了，人家罵的是「桂箋「這個牌子。到時候真的桂箋就算品質再好，名聲也臭了。
錦雲紙莊。沈墨不用想第二個名字。趙掌柜的手法比上一次封彩雲齋更毒——上一次是直接陷害，這一次是「李鬼殺李逵「。
當天傍晚，沈墨騎了一匹租來的驢趕到縣城南街。桂苑紙坊果然開在柳樹巷斜對面，門臉不大，但招牌是新的，金漆還沒氧化。鋪子裡堆著成摞的假桂箋，幾個穿著體面的文士正在翻看，其中一個人還摸了摸紙面，滿意地點頭。
沈墨站在街對面的檐下看了一會兒。他沒衝進去，沒吵沒鬧。回去的路上他腦子裡一直在轉——假紙跟真紙的區別是什麼？只要買紙的人用墨一畫，高下立判。但問題在於，大多數買改良線紙的人是不畫畫的，他們買來包書、寫字、糊窗。對於不畫畫的人來說，假紙加了滑石粉，看起來還更白更光鮮，他們分不出好壞。
沈墨回到紙坊，把自己關在曬紙房裡。燈一直亮到後半夜。第二天一早，他帶著一個極簡的方案出了門，直奔方存義的彩雲齋。
「方掌柜，你幫我做件事。「沈墨把連夜寫好的計劃攤在方存義面前，「借你鋪子的案板用三天。我擺一個'真假桂箋'的試筆台——真紙和假紙並排放著，誰路過誰都可以拿筆蘸墨在上面畫一筆。真紙吃墨均勻不洇，假紙滑石粉一畫就起毛、墨色浮在面上——肉眼可見的差距。「
方存義看著那份計劃，眉頭慢慢舒展開來：「你這是——公開試紙？「
「對。不用吵不用鬧，讓買紙的人自己試。試完了自然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沈墨頓了頓，「另外，我要去找李主簿。假桂箋的紙樣我要存一份到縣衙案檔里，跟真桂箋的留樣並排放著。如果將來有人買了假紙告到縣衙，一比對就知道不是桂箋坊的貨。「
方存義拍了一下桌子：「好。明天就擺。我讓學徒連夜搭台子。「
沈墨離開彩雲齋後直奔縣衙。李主簿正在抄公文，見了沈墨遞上來的假桂箋紙樣，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取出了沈墨之前存的真桂箋留樣一對比——差得太明顯了，一張是滑石粉塗出來的虛白，一張是竹料本色的溫潤，瞎子都分得清。
李主簿把假紙樣收進了縣衙檔案，在備案冊的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另有同名偽紙流入市面，已存樣備查。「沈墨道了謝退出縣衙時，餘光掃到門口那個穿皂衣的差役班長，正靠在柱子上瞥著他。沈墨走過他身邊時微微停了一步，什麼也沒說，但那差役班長把目光移開了。
正月二十八，彩雲齋門口的「真假桂箋試筆台「擺了出來。三張長案拼成一排，左邊放真桂箋，右邊放假桂箋，中間擺著墨硯和幾支筆。旁邊插著一塊木牌，沈墨親筆寫的：「真假一試便知。畫過的紙可自取。「
頭一天圍觀的比試筆的多。南街的百姓們站在案子前面指指點點，有人大著膽子上前各畫了一筆——真紙上墨色平穩滲入，線條乾淨；假紙上墨汁一沾就起了一層白粉，線條邊緣毛毛躁躁，手一抹就糊了。人群里發出「哦——「的一聲。第二天來試的人多了三四倍，還有人是特地帶著自家以前買的紙來比的。第三天，那家「桂苑紙坊「的鋪子門口掛著「歇業「的牌子，招牌上的金漆都還沒幹透就摘了下來。
李主簿那邊也收到了舉報，說有人冒充桂箋坊的名稱私售劣紙、擾亂市面。那天穿皂衣的差役班長帶了兩個人去查了桂苑紙坊，問了幾句之後封了店。消息傳到沈墨耳朵里的時候，他正蹲在溪邊給新水輪上最後一塊槳片。
青禾跑來說：「九少爺！那家假桂箋被查封了！老闆跑了！「
沈墨把槳片擰緊，站起來試了試榫眼的鬆緊。新水輪的槳片還沒轉動，但他能想像它轉起來的樣子。「跑不跑都一樣，「他說，「假貨怕見光。見一次光它就死了。「
他伸手推了一下槳片，水輪緩緩地轉了小半圈，發出一聲又沉又長的吱呀。溪水從槳縫間漏下去，嘩地濺起一小片白花。
沈墨站在溪邊擦著手上的桐油。正月末的太陽暖起來了，把他身上那件靛藍棉袍曬得微微發燙。棉袍袖口董師傅縫過的地方線又鬆了一根，沈墨低頭看了看，拿指甲把線頭按了進去。他在想，過兩天去成都府送學政衙門的貨時，是不是該買一件新衣裳了。但轉念一想，這件穿了這麼久，已經磨得服服帖帖，換了新的未必比它舒服。
傍晚收工回到曬紙房的時候，沈墨發現案板上多了一隻小陶罐。罐子底下壓著一張字條，還是那個娟秀的筆跡：「聽方掌柜說假紙的事解決了。這罐是臘梅蜜，比桂花醬淡些，你試試。「
沈墨把罐子端起來看了看。封口的油紙上畫了一枝臘梅，筆法簡簡單單，但枝頭那幾朵花畫得極有神采——花瓣微微下垂，像是被霜壓過又化開的樣子。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罐子放到樟木箱旁邊，跟那罐胭脂紅擺在了一起。
當晚沈墨在油燈下畫了一張新圖紙。圖紙的內容不是水輪也不是竹匣，而是一枚印章——桂花的輪廓，五片花瓣，花心裡一個「箋「字的小篆。他把圖紙仔細描了好幾遍，打算明天找縣城的刻章匠刻成銅印。以後每張桂箋的右下角都會壓上這個印，淺淺的，摸得出來但看不太清楚，像是紙自己長出來的胎記。
畫完了圖紙，沈墨把筆擱下，從案板底下抽出一張新裁的桂箋鋪平。他蘸了墨，又拿過那隻臘梅蜜罐放在案角當鎮紙，提筆慢慢寫起來。寫的是一封給顧芩的回信，內容不長，先說了假紙的事解決了，又說新水輪裝好了，還說臘梅蜜很香，比桂花醬清冽。寫到「比桂花醬清冽「這一句他停了一下，覺得這話有點傻，但沒有塗掉。
窗外正月末的月亮比冬天軟了一些，不那麼冷了。桂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的紙花已經被風吹掉大半，只剩零星幾朵在夜色里微微搖擺。沈墨吹了燈躺下來，棉袍裹著身上，臘梅蜜的甜香從案角那罐子底下絲絲縷縷地飄過來，淡而持久。
他闔上眼睛。遠處新水輪還沒正式運轉，但溪水沖刷基座的聲音已經不一樣了——更深、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穩穩地扎了根。沈墨聽著那個聲音，慢慢沉進了黑甜里，一夜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