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青匣初成，錦書暗度
沈墨回到曹家庵的時候，後山的慈竹筍已經冒出地面一拃高了。
他把騾車上的行李卸下來，第一件事不是進屋，而是繞到後山去看那片野慈竹。二月的陽光已經有了一點暖意，照在竹林的落葉層上，蒸騰出一股潮濕的草木腐殖質的氣味。新筍從枯葉底下鑽出來，筍殼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尖兒上頂著一撮細細的白絨毛。
沈墨蹲下來摸了摸一根筍的根部，手感紮實，土下的根莖應該已經扎穩了。他抬頭看了看竹林的天際線——跟苦竹林不同，慈竹的枝葉更疏朗，光線能透到地面，底下適合套種一些喜陰的作物。他腦子裡轉了一下，或許可以在慈竹林下養些菌子，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眼下先把桂箋丹青套裝的竹匣問題解決了。
他帶回成都府城裡那隻竹匣樣品之後，董師傅已經琢磨了好幾天。沈墨回來一看，老頭在工棚角落裡搭了一張簡易的編竹台，檯面上擱著十幾條煮過的青竹篾，正在嘗試「人字鎖邊「的編法。地上散著四五隻失敗的半成品，有的鎖邊鬆了，有的篾條間距不勻，但最後一隻已經像模像樣了。
「師傅，您這手藝——「沈墨蹲下來拿起那隻成品翻了翻，鎖邊嚴絲合縫，每一條竹篾的寬度幾乎一致，「您是咋學會的？「
董師傅把手裡正在編的半成品舉起來讓沈墨看鎖邊的位置，粗黑的手指在竹篾之間靈活地穿梭。「老奴拆了您帶回來的那隻匣子三遍，拆了裝、裝了拆，第四遍就摸著了。竹篾要煮一炷香，煮短了脆、煮長了軟；晾到七成乾的時候編最順手……「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手裡的活計沒有停。沈墨看著那雙手，忽然覺得董師傅今年好像比去年精神了些——大概是人有了奔頭，老的骨頭也能返青。
沈墨把自己畫好的圖紙攤在董師傅旁邊的木板上。圖紙上畫了三種尺寸的竹匣：小號放十張桂箋配五色顏料，中號放二十張桂箋配七色顏料，大號放鳳毛紙十張配五色顏料加兩隻筆。三種匣子的尺寸比例和竹篾粗細都標了，鎖邊方式和內襯絹布的固定方法也畫了細節圖。
董師傅把圖紙拿過去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小號先做一隻試試。「
「先做五隻。襯絹我讓青禾去縣城買，素白絹，要薄絹，太厚了摺紙的時候硌角。「
正說著，青禾從院門那邊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封信：「九少爺！錦色堂的信！「沈墨接過來拆開，是顧芩的筆跡，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石綠已調好三批，第一批樣品明日派人送至桂箋坊。你收到後試色，若滿意則按此方量產。另，五色小罐的尺寸你畫張圖來，錦色堂的窯口要提前燒坯。「
沈墨看完了，就地坐在董師傅的竹料堆旁邊，拿過一張糙紙畫起小罐的剖面圖來。他畫的尺寸比市面上常見的顏料罐小一圈——桂箋丹青套裝講究的是精巧，罐子大了顯得蠢，小了又不夠用。高兩寸、口徑一寸半，罐身略收腰，方便手指捏握，底部要平，不能擱在桌面上滾來滾去。
畫完了圖他折好交給青禾：「讓來送信的人帶回去。另外——「他想了想，「你跟來人說，桂箋坊這邊竹匣的樣品五日內可出，到時候一起送到成都府去。「
青禾應聲跑了。沈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看見董師傅已經把那五隻竹匣的框架編出了三隻的底。老頭編竹子的速度比沈墨想像中快得多，大概做了三十幾年的紙，竹篾這種材料在他手裡比麵團還服帖。
日子就在這種忙碌而有序的節奏里往前走。沈墨白天跟董師傅一起研究竹匣的鎖邊和襯絹固定方式，晚上蹲在曬紙房裡調配鳳毛紙和精工序紙的批次。慈竹的引種也在同步進行——青禾從夾江那邊帶回來兩百多株慈竹幼苗，沈墨帶著工人們在苦竹林旁邊的陰坡上挖了坑，一株一株地栽下去，澆了定根水。幼苗才筷子那麼高，綠盈盈的一小片立在褐色的泥土裡，風一吹就顫巍巍地點頭，像是剛學站的小孩子。
二月十八，錦色堂的石綠樣品送到了。沈墨拆開油紙，裡面是三隻小陶罐，罐底寫著「石綠·甲「「石綠·乙「「石綠·丙「，分別對應三個不同的研磨細度。他拿桂箋逐一試了色：甲號顏色最濃但顆粒稍粗，刷在紙上有細微的砂感；丙號最細膩但顏色淡了一些；乙號介於兩者之間，顏色濃郁且細滑，在桂箋上化開的均勻度最好。
沈墨把試色紙晾乾之後反覆看了幾遍，最後選了乙號。他寫了回信：「乙號為佳，可量產。另，五色小罐圖紙已附，請確認尺寸是否合用。「
信送出去之後，他站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二月末的天開始長了，傍晚收了工天還亮著，桂樹的枝椏上已經冒出了密密的小芽苞，灰綠色的，一粒一粒綴在褐色的枝頭，像撒了一把細米。沈墨看著那些芽苞，忽然意識到這棵樹馬上就要開花了——雖然桂花是秋天開，但新葉要到春天才抽出來。等葉子長齊了，夏天濃蔭匝地，秋天滿樹碎金，一年一輪迴，比人的日子有章法得多。
二月二十三，五隻小號竹匣完工了。
董師傅把它們並排擺在工棚的案板上，青竹篾編成的匣身在午後日光里泛著溫潤的淡青色光澤。每隻匣子的鎖邊嚴絲合縫，內襯的素白絹被沈墨用漿糊仔細固定在匣壁上，襯絹的四角折成了整齊的三角形，沒有一絲褶皺。沈墨把十張桂箋卷好放進匣中，又按照圖紙的位置嵌了五隻顏料小罐的空位——罐子還沒到，但竹匣的凹槽已經挖好了，尺寸跟圖紙上一分不差。
他把第一隻裝好的竹匣端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遞給了董師傅。董師傅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打開匣蓋摸了摸襯絹，又把桂箋抽出來一張對著光看了看紙面。老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匣子合上，放在了案板最中央的位置。
「師傅，「沈墨說，「您給它起個名吧。「
董師傅沉默了一會兒，粗糙的手掌在竹匣的蓋面上緩緩摩挲了一圈。「老奴不會起名……「他想了想，又說，「但老奴覺得，這隻匣子往後會裝很多好東西。裝紙、裝顏色、裝人家畫畫的心思。它像是個——像是個請人喝茶的托盤，裡頭擱的茶好不好喝另說，托盤本身得體面。「
沈墨聽了，忽然笑了。董師傅說的「托盤「讓他想起上輩子廠里老師傅說過的一句話：「包裝是紙的衣裳。人看衣裳，紙看包裝。「意思差不多，但董師傅的話土裡土氣的，反而更踏實。
五隻竹匣分別包好之後，沈墨決定親自跑一趟成都府送樣品。順便把乙號石綠的確認單和五色小罐的燒坯進度當面跟顧芩敲定。二月二十五一早，他帶著四隻匣子（留了一隻放在桂箋坊的案板上展示用）再次登上了去成都府的騾車。
這一次路途比上回輕快。官道兩旁的柳樹已經綠了，稻田裡灌了水，白晃晃的一片映著天光，偶爾有水鳥撲稜稜地飛起來。沈墨靠在車板上看了一路風景，心裡不像上回那麼懸著——那時候他懷裡揣的是「未知「，這回揣的是「驗證「。竹匣做出來了，石綠定了樣，只剩下最後一步讓顧振聲親眼看看實物。
到成都府的時候是午後。沈墨沒有先去找客棧，徑直去了錦色堂。鋪子裡的夥計見他來了，連忙往後頭通報。還沒等沈墨走進工坊門帘，顧芩已經掀帘子出來了，手裡還攥著一把調色用的抿子，袖口沾著兩團青綠色的漬。
「竹匣到了？「她問。
沈墨把背上的包袱卸下來放在櫃檯上，打開布包露出那四隻青竹匣。日光從鋪面的門楣上照進來，落在竹匣的青篾面上，泛出一層沉靜的釉色。顧芩放下抿子走過來，拿起一隻竹匣端詳了許久。她打開匣蓋看了看襯絹的收角，又抽出桂箋卷在掌心裡試了試捲曲的鬆緊度，最後拿出那五隻空著的顏料凹槽，用手指量了量直徑。
「尺寸對。「顧芩點了點頭，把匣子放回櫃檯上，「窯口那邊已經按圖燒了第一批罐坯，七天出窯。下個月這時候第一批套裝就能裝出來了。「
沈墨靠在櫃檯上，看著她把四隻匣子一隻一隻打開驗過、再一隻一隻合上擺好。她的動作利落但輕柔，竹匣在手裡被翻來覆去的時候一點磕碰聲都沒有。「你爹在嗎？「沈墨問。
「在裡頭調藤黃。你去吧，我守著鋪子。「
沈墨掀帘子進了後頭工坊。顧振聲果然坐在操作台前面，面前攤著一碟金黃色的藤黃粉漿，手裡拿著一支極細的竹籤正在挑裡面的雜質，神情專注得像個在數米的帳房先生。他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看見是沈墨，下巴朝旁邊的凳子點了一下。
沈墨在凳子上坐下來，把一隻竹匣放在操作台空著的邊角上。「顧老爺，樣品做好了。您過目。「
顧振聲沒有立刻拿匣子。他把手頭那碟藤黃最後一點雜質挑乾淨了，放下竹籤，在布上擦了擦手指，這才拿起那隻竹匣。他的看法跟顧芩不一樣——顧芩看的是整體工整度，顧振聲看的是接縫和榫口的牢固程度。他把匣子翻過來看底面，又用拇指按壓了幾個關鍵受力點，感受竹篾在壓力下有沒有絲毫鬆動。
「編得緊。「顧振聲把匣子放下，簡簡單單三個字，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認可。「這套裝，你打算頭一批出多少？「
「先出一百套。錦色堂在成都、錦州、敘州的三家分號各鋪三十套，剩下十套放在你們總號的櫃檯上做展示。賣完了再加單。「
顧振聲聽了這個數，又叩了兩下桌面。「一百套的顏料，錦色堂供得起。但有一個問題——「他看了沈墨一眼，「竹匣的產能跟得上嗎？「
沈墨心裡早就算過：「眼下桂箋坊只有一個編竹的師傅，每月最多出二十隻匣子。但我打算在村里再招三個人跟董師傅學徒，三個月後月產能可提到五十隻以上。一百套分三個月交付，沒問題。「
顧振聲點了點頭，把竹匣推回到沈墨面前，伸手從案板底下的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沈墨接過來看，是正式的合作契約，上面已經蓋了錦色堂的朱印。顧振聲遞了一支筆過來：「你看看。上回你補的兩條條款我加了進去，另外我還加了一條——'桂箋丹青'的名號歸桂箋坊和錦色堂共同所有，任一方不得單方面轉讓或授權。「
沈墨低頭把整份契約看了一遍。條款清晰合理，沒有藏暗文的坑。他提筆在署名欄簽了「沈墨「兩個字，蓋上隨身帶的私印。顧振聲收回去看了一眼，也簽了自己的名字，把契約一分為二，一份遞給沈墨，一份收進了抽屜里。
「合作愉快。「顧振聲說了這四個字。他的臉還是那張乾瘦的、看不出太多情緒的臉，但語氣里有一種很沉的分量，像是這句話不常說的那種人。
從工坊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了。沈墨站在錦色堂鋪子的門口，把那份契約折好放進懷裡貼胸口的內袋裡。顧芩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來，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看著他：「簽了？「
「簽了。「沈墨說。
顧芩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喏，上回你說臘梅蜜清冽，這袋是今年新收的春茶，叫'清露'。你帶回去泡著喝，比桂花醬潤口。「
沈墨接過來，布袋不大，但捏在手裡沉甸甸的。他低頭看了看布袋口的封繩，又抬頭看了看顧芩。鋪面外頭黃昏的光從門楣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顧小姐，「沈墨說，「下個月第一批套裝裝好了——你到桂箋坊來一趟吧。親手裝第一隻匣子。「
顧芩看著他，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比平時深了一些：「行。「
沈墨把春茶布袋小心地放進懷裡，跟那份契約並排放著。他轉身走出錦色堂鋪門的時候，暮色正從南街盡頭漫上來，兩旁的店鋪陸續點亮了燈籠，暖黃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地。他走在成都府的暮色里，懷裡揣著契約和春茶，心裡有一種滿盈盈的東西——不是漲到要溢出來的那種滿，是那種剛剛好、不多不少、恰好讓你覺得腳步輕了兩分的踏實。
當晚他在客棧里泡了一杯「清露「。茶葉是極嫩的春芽，用熱水沖開之後葉片慢慢舒展，顏色清淺得像早春的溪水，入口有一點淡淡的豌豆香，回甘柔長。沈墨坐在客棧窗邊的小桌前，一邊喝茶一邊拿出一張桂箋鋪在桌上，提筆開始給董師傅寫信，告訴他契約簽了、下個月準備擴招學徒、竹匣的鎖邊編法要再教兩個人。
寫完了信他擱下筆，端起那杯清露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月亮爬上來了，比正月里的月亮圓了一些、亮了一些。二月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成都府街巷裡的煙火氣——有人家在炒菜，鍋鏟磕在鐵鍋上噹噹響；有小孩在巷子口追逐打鬧，笑聲清凌凌的；遠處有梆子聲敲過，是打更的在報時辰。
沈墨靠在窗框上，把那杯茶慢慢喝完。他想，今年春天來得比往年早，後山的慈竹筍應該又長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