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夏蔭同舟，夜話漸深
五月底的成都府比綿竹熱得早。
沈墨到的時候正是午後最毒的時辰，南街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發白，走上去隔著鞋底都燙腳。他沿街走了一程，在西街拐角碰見一個挑擔子賣酸梅湯的，花三文錢灌了一竹筒喝下去，涼意從喉嚨一直漫到胃底，整個人才從頭頂曬化的狀態里活了過來。
到了錦色堂，鋪子裡比平日安靜。幾個夥計在櫃檯後面蔫蔫地打著扇子，看見沈墨進來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沈少爺來了……顧姑娘在後頭工坊呢，說誰都不許進去打擾。她今兒臉色不太好。「
沈墨心裡微微一緊，掀了工坊的門帘進去。裡面比鋪面更悶——高窗關著，怕日頭曬壞了顏料，只開了一道窄縫透氣。顧芩蹲在案板前面，面前攤著一排陶盆，盆里是調好的不同濃度的石綠漿液。她正拿著一根細竹籤在盆壁上刮殘留的顏料，動作慢而仔細，但額頭上密布著細碎的汗珠，面色有些發白。
「你怎麼來了？「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沈墨臉上停了一瞬，微微皺了眉，「你臉曬脫皮了。「
沈墨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果然火辣辣的。「你多久沒歇了？「他蹲下來看她面前那一排陶盆，「這批石綠急著要？「
「瀘州那邊的畫坊催了一批，說三天內要送到。上一批調的濃度不對，人家退回來重做。「顧芩把竹籤放下，揉了揉手腕，「這批要趕出來，明天就得發。「
沈墨蹲在她旁邊看了看那排陶盆。石綠的濃度梯度從深到淺依次排開，每一個盆邊都貼著一張小標籤，寫著調配比例和研磨細度。顧芩的手腕內側磨出了一道紅痕——那是長時間握抿子攪拌顏料留下的。
「我幫你。「沈墨把外面的青布衫脫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胳膊肘，去水槽邊洗了手，「你分配我幹什麼，我來干。「
顧芩看了他兩息，然後伸手把一隻陶盆推到他面前：「研磨。那盆粗石青粉再碾兩遍，碾到手指捻起來沒有顆粒感為止。石臼在牆角。「
沈墨端著陶盆蹲到石臼旁邊，把粗粉倒進去開始碾。石臼搗顏料跟搗紙漿完全是兩回事——紙漿要的是纖維打散均勻，顏料要的是顆粒細度極致。他碾了半刻鐘停下來用指腹捻了一點粉末，還有粗粒感，繼續碾。工坊里悶熱而安靜，只有石臼撞擊的咚咚聲和顧芩攪拌漿液的輕微嘩啦聲。
碾到第三遍的時候，沈墨的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顧芩端了一碗涼茶過來放在他手邊，自己也蹲下來，用手指捻了捻臼里的粉末細度。「可以了。再碾就過度了，顏色會發灰。「她把石臼端過去往陶盆里倒，沈墨端起那碗涼茶仰頭灌了下去。
兩個人就這麼在悶熱的工坊里又幹了將近兩個時辰。沈墨幫著篩細粉、灌小罐、封蠟口，顧芩對著那張瀘州畫坊的訂單單子一罐一罐地核對品種和數量。到暮色從高窗那道窄縫照進來的時候，最後一罐石綠封好了蠟，整整齊齊碼在木箱裡。
顧芩站起來伸了一下腰，關節咔嚓響了一聲。她低頭看著那箱封好的顏料，又抬頭看了一眼沈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明顯的疲態，但也是實實在在的高興。「你手紅了。「她說。
沈墨低頭看自己的手心，碾石臼的摩擦把掌根磨出了一片淡紅的印子。他拿另一隻手搓了搓，不在意地放下：「這比劈竹子輕鬆多了。倒是你——你手腕上的傷要塗藥，留疤不好看。「
顧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內側那道紅痕，用手掌蓋住了。「沒事。「她說，「過兩天就消了。「她轉身去水槽邊洗手，沈墨站在案板旁邊收拾那些用過的陶盆。兩個人一個洗一個擦，都沒說話，但配合得自然而然。
洗完手收拾完了，暮色已經深了。工坊里沒有點燈，暗沉沉的，只有高窗外面透進來的最後一抹灰紫色的天光。沈墨把搭在椅背上的青布衫重新穿好，轉頭看向顧芩：「你吃飯了沒有？「
顧芩靠在案板邊上用手揉著後頸，搖了搖頭：「從早上到現在沒吃過。「
「那走吧。「沈墨說，「去吃豆花。還去那家。「
兩個人穿過成都府將暗未暗的街巷到了那家「百年老灶「豆花店。店裡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一些，七八張方桌坐得滿滿當當。老闆看見顧芩就笑著招呼，又看了沈墨一眼，嘴咧得更開了：「喲，小伙子又來了。還是老位子？「
老位子是角落那張靠牆的方桌，桌面上還殘留著去年冬天沈墨用筷子蘸紅糖水寫過字的痕跡——那兩個「桂箋「的字跡早就被擦掉了，但沈墨記得它們曾經躺在那張桌面上。他拉開凳子讓顧芩坐下，自己坐到對面。
豆花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顧芩低頭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整個人像是被那口熱的重新灌了氣，面色緩過來了許多。沈墨把自己那碗裡的桂蜜勻了一勺到她碗裡，她沒有推，低頭吃了。
「你今天幹嗎專程跑一趟成都？「顧芩吃了幾口放下勺子，隔著碗裡的熱氣問他。
「吳永順回來了，成都這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我爹那邊盯著的。他目前只是住在城南那個舊親戚家，沒有跟任何人來往。倒是趙掌柜——「顧芩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豆花，「他關了南街那家新坊之後，人不在成都府了。有人看見他往重慶府方向去了。「
「重慶？「
「嗯。大概是湖廣那邊的路子走不通了，換個地方打。你這邊暫時不用太擔心他——他在外地折騰，手伸不到成都來。「
沈墨端著豆花碗想了想。趙掌柜往重慶去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他暫時顧不上桂箋坊，壞事是他也許在重慶那邊找到了新的門路或者新的幫手。但眼下沈墨伸不到那麼遠去，只能先把眼前的事守住。
「你明天還回曹家庵？「顧芩問他。
「不回。明天去錦城畫院找謝老，寬幅桂箋的樣品帶了兩張過去給他看看。畫院要是覺得好用，以後我專門給畫院供寬幅的。「
顧芩嗯了一聲，低頭把最後一口豆花吃完。店裡的人漸漸少了，老闆在櫃檯上盤帳，銅錢落進錢匣里叮叮噹噹的聲音清脆地響著。兩個人坐在角落的方桌旁邊，碗已經空了，但沒有立刻走。窗外的成都府夜色從半開的木窗湧進來，帶著街巷裡炒菜和燒炭的煙火氣，還有一絲遠遠的梔子花香——不知是誰家院子裡的花開了。
「沈墨，「顧芩忽然開口，「你今天幫我碾石臼的時候——你是不是以前幹過？「
沈墨怔了一下。他上輩子在造紙廠技改實驗室里，有一段時間研究過顏料附著問題，確實磨過不少色料。但那怎麼跟顧芩解釋？他含糊地應了一句：「小時候在曹家庵見過人家磨顏料。試試就會了。「
顧芩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站起來把兩個人的空碗疊在一起端到櫃檯放好，轉過身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小油紙包。「枇杷。「她把油紙包放在沈墨面前，「今早鋪子裡一個客人送的，我吃過了，這幾個你帶回去路上吃。「
沈墨接過來，油紙包還帶著一點微微的涼意，大概是放在水缸旁邊鎮過的。他沒有推辭，揣進了懷裡。兩個人走出豆花店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比白天涼快了不少，把顧芩鬢邊碎發吹得飄起來又落下去。
他們在街口分了手。顧芩回錦色堂旁邊那間小宅子住，沈墨往客棧走。成都府五月底的夜晚行人並不少，兩邊的茶館裡燈火通明，有人在裡頭說書，醒木拍得震天響。沈墨走在燈籠的光暈底下，懷裡揣著那包枇杷，手心裡磨出來的紅印還在隱隱發燙。他想，今天在工坊里蹲了兩個時辰碾石臼，比他談成任何一單生意都讓人覺得實在——因為他做的是實實在在幫到了她的事。
回到客棧之後，沈墨沒有立刻睡。他坐在窗邊的小桌前，拆開那包枇杷剝了一顆送進嘴裡。果肉甜軟微酸，汁水潤著喉嚨，讓他想起去年秋天曹家庵桂樹底下的那一碗甜酒釀。同樣是初夏，同樣是夜裡，同樣是一個人剝著另一個人給的東西。他忽然發現這一年裡很多東西變了——紙坊變了、生意變了、人際關係變了——但有一些東西始終是一樣的：比如桂樹每年都長葉子，比如董師傅編竹篾時手指的節奏，比如顧芩給他東西的時候總是用油紙包好放在他手裡，不說什麼話，但紙包永遠溫溫熱熱的。
他把枇杷核擱在小碟子裡，鋪開一張紙，提筆開始寫第二天去見謝老時要說的要點：寬幅桂箋的試製情況、產量數據、定製的價格方案。寫著寫著他停下來，在紙的空白處畫了一根竹子——筆法潦草，但竹節分明，像後山那批青絲慈的新苗，還矮，但已經站直了。
窗外有蛐蛐在叫，斷斷續續的，像是困了又醒、醒了又困。沈墨把筆擱下，吹了燈躺下來。木板床上鋪的草蓆帶著一股新曬過的乾草氣味，躺上去微硬的觸感讓他想起曬紙房裡那張鋪了稻草的床。他闔上眼睛，想著明天去畫院見了謝老之後，該去南街找那家賣桃花糕的攤子看看——上回那兩串桃花糕青禾吃得高興，這回要帶四串回去。
後山的青絲慈在五月底的夜裡應該也在長，每一株都在往上躥，新葉一層一層地抽出來。等桂花開了、枇杷吃完了、新池砌好了、寬幅桂箋定版了，這一年就又往前走了一大截。沈墨在這些念頭裡慢慢沉進睡意里，窗外的蛐蛐最後叫了兩聲，也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