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秋深問敵，桂落成盟
九月十九，顧振聲從重慶府回來了。
沈墨是在錦色堂的後院聽到的消息。顧振聲卸了行裝坐在藤椅上喝茶，面色比走之前黑了一層——重慶的日頭比成都毒一些。他喝了兩盞茶才開口，話不多，但每一條都踩在點子上。
「蜀雲齋的工坊我去看了。門面離碼頭近，紙坊設在一座舊祠堂里，規模不大，五口漚池、四間工棚、十六七個工人。竹料是從綦江那邊買的苦竹，品質尚可，但運輸成本不低。漚制用的是土法，沒有你那種石灰濃度分池管理的路子，六口池子進料出料的時間不統一，品控散。「
顧振聲把茶盞放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個問題。第一，他們的搗漿純靠人力，沒有水輪，出漿效率是你那三台水輪的三分之一。第二，篩漿的網目比你粗一倍，紙的細度差了整一檔。第三，沉澱不做分層，粗漿細漿混在一起撈紙，出來的紙面不均勻——看著光，拿放大鏡一照纖維的密疏分布就知道。「
沈墨坐在藤椅對面聽著，把這些信息在心裡一一對上了號。蜀雲齋的短板跟他推測的差不多，但顧振聲親眼看過之後的結論比推測更紮實——紙的細度差一檔、均勻度不足、品控鬆散。這三個問題都是流程管理的缺陷，不是換個竹料就能解決的。
「還有一件事，「顧振聲端起第三盞茶，「趙某人最近在重慶府到處問'紙色套裝'怎麼做。他大概是想學你的路子，把蜀雲齋的紙跟別人家的顏料綁在一起賣。但他在重慶找了一圈，沒找到願意跟他長期合作的顏料商。「
沈墨聽到這裡，心裡微微動了一下。趙掌柜想複製桂箋丹青的銷售模式，但沒有顏料渠道。這是他的一個軟肋，也是沈墨和顧振聲契約里被綁死的一條護城河。
從錦色堂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沈墨走到後院門口，顧芩正蹲在水槽邊洗毛筆。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聽到消息了？「
「聽到了。你爹說得清楚。蜀雲齋的問題在工序管控上，不在原料上。「
顧芩把洗好的筆擱在筆架上晾著，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你打算怎麼辦？還是'什麼都不辦'？「
「稍微辦一點。「沈墨說，「我打算在鋪子裡多擺一個'對比試紙台'，跟去年在縣城十字路口那個一樣——左邊放桂箋，右邊放蜀雲齋的紙。客人來了自己試。但我不寫蜀雲齋的名字，只寫'某氏新紙'。「
顧芩想了一下：「你不出他們的名號，但又讓人試出差別。客人自己發現'某氏'是蜀雲齋的時候，比你直接說他們差更可信。「
「就是這個意思。「
兩個人站在後院的水槽旁邊，天色漸漸暗下來了。院子裡那棵顧振聲種的老桂花樹今年開得不多，幾簇晚桂掛在枝頭，香氣淡淡的。顧芩把手擦乾了，忽然說了一句：「後院的桂樹快謝了。你曹家庵那兩棵老桂呢？「
「正盛著。「沈墨說，「青禾前天回來說，落了滿地，每天掃都掃不完。「
「那今年收桂黃的時候——「
「你來。「沈墨說，「這回不用我寫信催了。你就來。「
顧芩把手上的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眼神裡帶著一種已經答應了的從容。
九月二十三，沈墨把「對比試紙台「擺在了鋪面進門左手邊。一張小案，案上並排放著兩種紙樣，旁邊擱著一碟墨和一支筆。案邊立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兩種紙，試了再買。「沒有提任何紙坊的名字。客人們進門看見了，大多會好奇地拿起筆畫一道。桂箋上的墨跡均勻滲入、邊緣清晰；蜀雲齋的紙墨跡略浮、邊緣微毛。不用多解釋，高下自見。
第一個客人試完之後看了沈墨一眼，沈墨只是笑了笑沒有解釋。那個客人沉默了一下說「再拿一刀改良紙來「，付了錢走了。第二個客人試完之後多問了一句「旁邊那種是什麼紙「，沈墨答了一句「某氏新紙「，客人自己猜到了什麼，沒有再追問，但也買了一刀精工序紙走了。
對比試筆台擺出來的第三天，沈墨注意到有蜀雲齋的人在鋪面外面張望了一下，沒進來。第四天那個張望的人換了一身便服進來了，在試筆台上各畫了一筆，看完之後臉色不太好看，什麼也沒買就走了。沈墨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後低頭繼續包他的紙。
九月二十六，沈墨把鋪面交給了青禾看著，自己回了一趟曹家庵。他來收桂花。
曹家庵院裡的兩棵老桂樹已經到了最盛的時候，滿樹碎金壓枝，風一吹就下了一場金色的雨。沈墨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董師傅正站在桂樹底下拿著竹竿輕輕敲打高處的花枝，青禾不在，大概還在成都鋪子裡，敲花的活就落在了老頭的肩上。地上已經鋪了三大張油布，油布上落了厚厚一層金黃的花瓣，在午後的日光里曬得微微捲起了邊。
「師傅，我來。「沈墨走過去把董師傅手裡的竹竿接了過來。董師傅讓開兩步靠在桂樹旁邊的牆根下，從懷裡摸出旱菸杆點上了，蹲在那裡看著沈墨敲花。沈墨拿竹竿敲了一會兒，花落如雨，落了他一頭一肩，他也不躲，就那麼站著讓花瓣落滿全身。
「九少爺，「董師傅抽著煙說，「顧小姐什麼時候來？「
「她說後天。這邊我先收一茬，等她來了再收一茬。「
董師傅嗯了一聲，吐了一口煙。他蹲在牆根下的樣子被滿地的碎金襯得像是一棵老樹扎在金子做的土裡。沈墨敲了一會兒收了竹竿，蹲下來跟董師傅一起把油布上的花瓣攏起來裝進麻袋裡。花瓣在手指間滑過的觸感乾燥而柔軟，帶著濃烈的甜香，粘在皮膚上輕易不肯掉。
「成都鋪子那邊怎麼樣？「董師傅一邊攏花一邊問。
「穩了。每天來的客人不算多，但隔天就有新客戶找上門。江氏書坊的鳳毛訂單已經走了第一批，謝老那邊的寬幅紙供了兩批了，沒有退回來的。「
「新栽的那兩棵樹呢？「
「活了。長高了寸把。根扎穩了，明年就能長成一叢。「
董師傅把最後一捧花瓣裝進麻袋，紮緊了袋口。他蹲在地上抬起頭來看了沈墨一眼，滿臉的皺紋在午後的日光里舒展著，像一張揉了很久終於被重新鋪平的紙。「九少爺，「他說，「老奴去年這個時候還怕你撐不過冬天。現在不怕了。「
沈墨蹲在他對面，手上沾滿了桂花碎屑和油布上的灰，他笑了一下：「師傅，我去年這個時候也怕。但現在也不怕了。「
董師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轉身往工棚那邊走了。沈墨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裡面，然後站起來把那袋桂花提進了曬紙房。
九月二十八，顧芩來了。
她到的時候是午後，青禾趕著驢車把她從縣城接過來的。沈墨站在曬紙房門口等她，遠遠看見她下車的時候穿了一件淺灰的夾襖，頭髮編了條辮子搭在肩上，手裡拎著一隻青布包袱。她走到院門裡面的時候目光先落在了那兩棵滿樹金花的老桂樹上面，站住了仰頭看了很久。
「比成都鋪子裡那兩棵大了二十倍。「她說。
「長了三十多年的樹了。「沈墨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花也開得多。今年雨水勻，花量比去年多了兩成。你來的正好，昨天下了一場小雨把花瓣洗了一遍，今天太陽一曬乾了，是收花最好的時候。「
顧芩把青布包袱放在石階上，挽起了袖子。沈墨從曬紙房裡拿出兩隻竹籃和一把細齒的木梳子，兩人一人一隻竹籃蹲在桂樹底下開始收花。細齒木梳用來輕輕地梳下高處的花穗，低處的直接用手捧。兩個人蹲在一樹碎金底下，各顧各的區間，偶爾手指碰到同一簇花穗就互相讓一讓，誰都沒有急著搶。
九月底的午後陽光溫而不燥，桂花的香氣濃得沉在了空氣底層，吸一口像是喝了一勺花蜜兌的溫水。沈墨收了半個時辰站起來活動腿腳的時候，看見顧芩正蹲在樹根旁邊撿那些落進石縫裡的花瓣，每一瓣都用指尖輕輕拈出來放進籃子裡，細細碎碎的，一朵都不肯浪費。
「那些縫裡的不用撿吧？「沈墨說。
顧芩沒抬頭：「掉進土裡就爛了。撿出來還能用。「
沈墨沒有再勸，蹲回去繼續收自己的那半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曬紙房裡把那隻青竹匣樣品拿出來放在石階上——就是董師傅編的第一隻，內襯素絹，蓋子裡側還有沈墨用細筆寫的「芩「字。他把匣子掀開蓋子對著日光看了看，襯絹乾淨如新，字跡還在。
「你拿這個出來做什麼？「顧芩抬頭看見了那隻匣子。
「等會兒裝第一捧花瓣。「沈墨說，「這隻匣子空了一年，該裝點東西了。「
顧芩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收花，但收花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點。她那一側的花穗被梳下來落在竹籃里發出輕微的簌簌聲，一聲疊著一聲，像是某種細碎的絮語。
收了將近兩籃花瓣，日頭開始偏西了。沈墨把第一籃倒進晾在曬紙房的竹匾里舖開晾著，顧芩端著第二籃進來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兩個人站在曬紙房的日光里，手上身上全是桂花的碎屑和香氣，竹匾里舖了一層金黃的花瓣正慢慢捲曲收縮，釋放出最後的水分。
沈墨把石階上那隻青竹匣拿進來，打開蓋子捧了一把新收的花瓣放進去，剛好鋪滿了匣底一層。他把匣子合上蓋好，遞到顧芩面前。「第一捧，給你。「
顧芩接過匣子。她低頭看了匣面一眼，沒有打開，就這麼抱在懷裡。曬紙房裡瀰漫著新收桂花的濃香和紙墨殘留的清苦氣，兩種氣味混在一起並不衝突，反而各自安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顧芩抱著匣子站在日光里，髮辮上落著兩片沒拂掉的花瓣，沈墨看見了但沒有說。
「沈墨，「顧芩忽然開口，「你那個對比試紙台——蜀雲齋的人看過之後，趙掌柜那邊有什麼動靜沒有？「
「目前沒有。「沈墨說，「但我不覺得他會不回應。他這人在一個地方吃了虧，會換一個地方再試。如果蜀雲齋的紙在成都府賣不動了，他也許會在別的地方降價傾銷。「
顧芩把竹匣抱緊了一點：「那你怎麼辦？「
沈墨靠在曬紙房的門框上，日光從門外照進來在他腳下投了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想了一下說：「如果他在別的地方降價，我就不去那個地方。先把蜀地的根扎穩了。蜀地站穩了，其他地方不會丟。「
顧芩沒有再問。她站在案板前面把竹匣小心地擱在了一隻空架子上，然後轉身走出了曬紙房。沈墨跟出去的時候看見她站在桂樹底下仰頭看著滿樹將謝未謝的金花，夕照把她的側臉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她站在那裡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一隻手接住了一朵剛落下來的桂花，握進掌心裡。
沈墨在她身後站住了。他看著她掌心裡那朵花，又看了看她的背影，沒有走過去。有些東西在秋天裡結成，像桂花被收進竹匾里慢慢晾乾，不必著急也不必催促。它們會在該來的時候變成桂黃、變成糖蜜、變成紙上的一筆顏色。只要樹在、花在、人在，那些東西就一直在長。
暮色從青松嶺那邊漫過來的時候，兩個人並排坐在桂樹底下的石階上，各端著一碗董師傅煮的熱薑茶。碗沿的熱氣在秋涼里升起來散開，把兩人的臉攏在一層白霧後面。顧芩懷裡還抱著那隻竹匣子，一直沒有放下。
沈墨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在熱氣後面低頭喝著薑茶，眉毛彎彎的，嘴角有一點弧度。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碗往她那邊靠了靠，碗沿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顧芩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繼續低頭喝茶。碗沿還挨著，隔著薄薄的一層青瓷，兩個人的體溫透過茶湯和瓷壁各自傳到對方那邊，溫溫熱熱的，剛好跟秋涼打個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