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春山伐竹，青箋初成
正月初六，桂箋坊開工。沈墨站在後山那片青絲慈竹林前面的時候，晨光剛從青松嶺的頂子上漫過來，把整片竹林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竹子經過一個冬天的蓄養，竿身比去年秋天又粗了一整圈，最高的那幾株已經超過了他頭頂將近兩尺，竹節分明，表皮光潔，在晨光里泛著玉一樣的青白色。
董師傅蹲在竹林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砍刀。他把刀刃在鞋底蹭了蹭，抬頭看了一眼那些竹子，又看了看沈墨。沈墨朝他點了點頭，董師傅站起來走到一株最粗的青絲慈面前，左手扶竿，右手起刀，手起刀落——咔嚓一聲脆響，竹竿在根部齊整整地斷開了，上半截微微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倒下來，被董師傅伸手一托接住了。
第一株青絲慈砍了下來。
沈墨走過去蹲在竹根旁邊看斷口。竹壁厚薄均勻，橫截面上的纖維排列密實如織，顏色是鮮潤的淡青色，斷口處滲出一層薄薄的竹液，在日光下泛著水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斷面的光滑程度——刀刃利落，董師傅這一刀乾淨得像是用尺子比過的。
「好料。「沈墨站起來，「師傅，按昨天畫的記號砍。每株留三寸根茬，來年還能發新筍。「
董師傅嗯了一聲，轉身走向下一株。沈墨退到竹林邊緣看著工人們分組作業，砍竹的砍竹、去枝的去枝、轉運的轉運。錢姓漢子和吳永順一組負責把砍下來的竹竿拖到溪邊去粗切，張滿囤帶著兩個學徒在後面扎捆。整片竹林在正月初六的晨光里人聲斧聲交錯著響，青絲慈倒下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地傳過來，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釋放出來了。
青絲慈粗切之後直接送進了新漚池。兩座鵝卵石砌成的池子早就備好了，石灰水按鳳毛紙的配方兌好的，濃度和溫度都用董師傅那根老木尺量過。粗切好的竹料被一筐一筐地倒進池子裡，每倒一層就拿長竹竿壓一下排盡氣泡，最後一層竹料沒頂之後蓋上稻草簾封池。沈墨站在池邊看著水面平靜下來，石灰水從竹料縫隙間漫上來，慢慢沒過最上面一層青色的竹片，最後凝成一片灰白色的靜面。
第一池青絲慈封池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沈墨蹲在池邊拿竹竿量了一下水深和竹料層厚，在隨身帶的本子上記了一筆：「正月初六，首池青絲慈下料。竹齡兩年，粗切長度四寸，石灰濃度按鳳毛方子七成。預期漚制周期三個月。春後開池。「
合上本子的時候他忽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轉頭一看，青禾站在後山坡上朝他揮手，身後跟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掀開了一角，顧芩從車裡探出半個身子來，穿了一身正紅的春衫，在初六的日光里像是剛炸開的炮仗皮。
沈墨從池邊站起來大步走過去。走到馬車旁邊的時候顧芩已經從車上跳下來了，手裡拎著一隻小竹籃。「給董師傅帶了一罐臘肉，給老太太帶了一包新茶。「她把竹籃遞過來，「還有——我爹說初十來看你的青絲慈開池，讓你別躲。「
「我躲什麼？「沈墨接過竹籃，「我盼著他來看。第一批青絲慈的質量怎麼樣，你爹幹了一輩子顏料，眼睛比任何人都毒。他看了說好，那就真是好了。「
顧芩站在後山坡上往新漚池那邊望了一眼。石灰水的灰白色在冬末春初的日光里泛著淡煙一樣的光澤，封池的稻草帘子蓋得整整齊齊，像一床鋪好的被子。「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又多了兩個池子。「她說。
「鳳毛專池。以後鳳毛紙跟精工序分池做，品質穩定。「
兩個人從山坡上走下來，經過那堆剛砍完的竹根茬地。沈墨停了一步，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留在土裡的竹根——斷面齊整，三寸高的根茬露在地面上，像一排排短矮的哨兵。來年春天這些根茬旁邊會冒出新的竹筍，跟砍去的舊竹交替生長，一茬接一茬，永遠不用重新引種。
顧芩也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竹根。她伸手碰了一下斷面，竹液的濕潤感還留在切口上，沾了一點在她的指腹上。「明年這時候，「她說，「第二批青絲慈就能砍了。「
「第三批也能砍了。「沈墨站起來拍了拍手，「後山那片坡地去年種了兩百多株慈竹，今年春天再補一批，三年之後整片竹林能供一半的青箋紙原料。「
顧芩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正月初六的日光不暖不冷的，剛好看得清人臉上的每一個表情。沈墨的袖口還挽著，手上沾著竹汁和石灰水的細末，額角有一道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青痕。她在袖子裡掏了一下，遞了一塊帕子出來。
沈墨接過來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帕子上沾了青痕變成了一小塊淺綠的印子。他擦了之後把帕子疊好沒有還給顧芩，揣進了自己懷裡。顧芩看見了但沒有要回來，只是轉過身往院子那邊走，邊走邊說：「你初十之前把青絲慈的新漿撈一張出來晾好，我爹來看的時候要試色。「
「初十之前？今天是初六，漚了三天的竹料連骨頭都沒泡軟呢。「
「那你就撈一張現成的精工序給他試。他主要是想看看你的新池子長什麼樣，又不是非要試新料。「
沈墨跟在她後面走著，看著她正紅衫子的背影在冬末的日光里一晃一晃的。她的步子比以前更熟悉這院子裡的路了，哪裡要躲開一塊翹起的青石板、哪裡要彎腰避開一根低垂的桂樹枝，她全都知道。沈墨看著那個熟門熟路的背影，忽然覺得「習慣「這種東西比任何契約都牢靠。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地方走熟了路，她就不會輕易走丟了。
初十那天顧振聲果然來了。老頭坐著馬車從成都府一路顛到曹家庵，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但下了地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拎著拐杖往後山走。沈墨陪著他走到新漚池邊上，顧振聲繞著兩個池子走了一圈，拿拐杖敲了敲鵝卵石池壁聽聲音，又蹲下來看了看池底和池壁的接縫處。
「砌得緊。「顧振聲站起來，「比我在重慶看到的蜀雲齋那幾口池子好。他那池子是用青磚砌的，石灰漿抹縫，半年之後漿層就裂了。你這種干砌卵石的空隙大，水能走，石不漲，能用二十年。「
沈墨跟在後面聽他說話，沒有插嘴。顧振聲在紙坊里轉了一圈之後回到正廳坐下來喝茶，接過沈墨遞來的精工序試色紙看了兩眼就放下了。「你那青箋紙試出來之後，第一批樣品送到錦色堂來。我看看能不能配一套新的淡彩套裝。「
「青箋的紙色偏淡青，「沈墨說，「如果配青綠系的顏料，可能會被紙底吃掉一部分顏色。「
顧振聲端著茶碗想了一下：「那配暖色。硃砂、藤黃、胭脂紅這些暖色在淡青紙底上反而襯得出來。你試紙的時候用暖色試試。「
沈墨把這句記在了心裡。從顧振聲嘴裡說出來的「試試「跟普通人的「試試「不是同一個分量，他是調了一輩子顏色的人，一眼就知道什麼色配什麼底。
顧振聲走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沈墨送他到村口，看著馬車在官道上漸漸遠去。他回院裡的時候經過工棚，看見董師傅正蹲在灶台旁邊往鍋里下新切的臘肉，顧芩那罐臘肉已經被他拆了。油鍋滋啦響了一聲，香氣順著灶房的煙囪往上飄，被初春的晚風帶到院子的每個角落。沈墨站在工棚門口聞了一會兒那個味道，忽然覺得這個初春跟去年春天不一樣了。去年春天他一個人在曬紙房裡畫水輪圖紙，今年春天工棚里有炒臘肉的聲音，後山有正在漚著的青絲慈，成都府有一間鋪面和兩棵正在生根的樹。
正月十五元宵，沈墨在成都鋪子裡過的。那天傍晚顧芩來了鋪子，手裡端著一碗黑芝麻湯圓，說是錦色堂劉媽煮的，多了一碗順便帶過來。兩個人坐在後院石桌兩邊，就著十五的滿月一人一口地吃湯圓。兩棵小桂樹在月光里立著，冬末的枝椏上已經冒出了極其細微的芽點，湊近了才能看見。
「你看，「沈墨端著碗指著金桂那棵的梢頭，「出芽了。「
顧芩湊近了看。那幾枚芽點比芝麻還小，緊貼著去年的枝皮，顏色比枝幹淺一個色號，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顧芩看了好一會兒，退回來坐回石凳上。「它們過了一個冬天了。「她說，「以後每年都會長高一點，慢慢變成大樹。「
沈墨低頭吃了一口湯圓。黑芝麻餡的甜潤在舌尖化開，湯圓皮糯而韌，他嚼了兩下咽了。「顧小姐，「他說，「你覺不覺得——紙跟樹一樣，第一年最慢，根紮下去了之後，第二年就快了。「
顧芩端著碗沒抬頭：「那你覺得桂箋坊現在是在第一年還是第二年？「
「第二年。「沈墨說，「根已經紮下去了，今年該往上長了。「
顧芩把最後一口湯圓吃完，碗擱在石桌上。十五的月亮又圓又亮地掛在兩棵小桂樹的梢頭中間，把石桌和兩個凳子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沈墨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走到後門口，顧芩跨過門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初十我爹說的那個暖色配青箋的事情——我已經讓夥計調了一批新硃砂出來，顏色比原來的暖一成。青箋紙出來了就試。「
沈墨站在門檻裡面，門框的陰影把他上半身遮住了，只有腳踝以上的部分是亮的。「好。「他說。他看著顧芩的背影在後門口停下來整了一下斗篷的系帶——系帶扎的是個平結，跟她以前扎的那些複雜的結都不一樣，簡單利落的，收尾留了一小截穗子，在月光里輕輕地晃著。她系好了沒有回頭，就這麼走了。沈墨看著那個平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月光里，然後關上了後門。
他回到後院沒有立刻進屋，在石桌旁邊多站了一會兒。兩棵小桂樹的芽點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沈墨知道它們在哪裡。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金桂那棵的梢頭，指腹感覺到了極其微弱的凸起，像是紙面上一個還沒幹透的墨點——看著是平的，但摸過去就知道那裡有東西。
他把手收回來揣進袖子裡，轉身回屋了。正月的夜風穿過院牆，把兩棵小樹的枝椏吹得微微地搖了搖。那個方向的空氣里有極淡的氣息，說不清是正在甦醒的泥土還是剛剛冒頭的芽苞，就只是讓人覺得春天已經在路上了，只不過還沒到村口。
沈墨回到屋子裡坐下來，在油燈底下攤開了一張新的桂箋。他在紙面上寫了一行字：「辛卯年正月十五。青絲慈下池第九日，池水溫度穩定。成都鋪面元宵日客九人。後院兩樹已露芽點。顧氏新硃砂待試。「寫了這些他又停了一下，在末尾添了三個字：「年過完。「
燈芯跳了兩跳，火苗穩住了。沈墨把紙晾在案板邊上，站起來吹了燈。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層亮，像是一張還沒裁開的素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