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青箋上市，舊客新緣
青箋紙鋪上櫃檯的那天是二月十八。
沈墨沒有專門搞什麼儀式，只是在貨架上騰了一層出來，把十刀青箋紙齊整地碼好，前面插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青箋紙·青絲慈新料·暖色宜用「幾個字，價格標的比精工序紙便宜一成半。鋪面里的客人進來的時候大多會多看兩眼——青灰色的紙面在滿架暖白色紙樣中間格外顯眼，顏色沉靜而特別，像是一方硯台擱在了宣紙堆里。
頭三天買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只是拿起來摸了摸、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放下了。沈墨也不著急，每次有人摸青箋紙他就過去遞一支筆：「您可以試一筆，這紙配暖色尤其好。墨也行。「
第三天下午，一個穿著鴉青長衫的中年文士進了鋪子。這人文士打扮但手指粗糲，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厚繭。他進門之後直接走向青箋紙那層貨架，拿了一刀出來，沒有摸也沒有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隻隨身攜帶的小顏料盒——盒子裡是幾塊幹了的硃砂和藤黃——他用舌尖舔了一下顏料塊化開，蘸了水在青箋紙的邊角畫了一道。
沈墨站在櫃檯後面沒有上前打擾。他看著那文士畫完一道之後停了一下，又蘸了更濃的顏料在同一個位置疊了一層。兩層顏料在青灰色的紙面上疊加之後產生了極細微的色暈變化——底色沉著，顏色從紙面內部泛出來，像從紙里長出來的。
文士把筆放下，抬起頭來看了沈墨一眼。「這紙叫什麼？「
「青箋。用的是夾江青絲慈竹，漚制周期比精工序短一些，但纖維細度更高。「
文士把那刀紙捲起來夾在腋下：「叫什麼不重要。這紙我要三刀。以後你這裡每個月能供多少？「
沈墨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目前月產十刀。下個月可到十五刀。「
「十五刀夠。「文士從懷裡掏了銀子放在櫃檯上，「我姓許，城東'松風畫館'的。以後你這邊青箋紙出來了，讓人往松風畫館捎個信，我派人來取。「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這紙配暖色確實比配冷色好。硃砂和藤黃在青灰底上能站住腳，顏色不浮。「
沈墨送許畫師到門口。看著那人鴉青長衫的背影沿著南街走遠了，沈墨回到櫃檯後面把那三刀青箋紙的出庫日期記在了帳冊上。記完之後他靠在櫃檯邊上想了想——許畫師是畫館的人，他在青箋紙上試了顏色之後說「能站住腳「，這句話比十個客人買十刀紙都管用，因為畫館裡的人會互相傳，傳開了之後青箋紙在畫師圈子裡的名聲就自己長了。
二月二十，許畫師那邊果然來了兩個同行的畫師，進門就直奔青箋紙那層貨架，一人買了兩刀走。沈墨跟他們聊了幾句，得知松風畫館是成都府城東一家有些年頭的畫館，館裡有十幾位常駐畫師，每年用紙量不小。許畫師回去之後把青箋紙拿給同僚們看了，試過之後都說「這個底子穩「，於是推薦的人就越來越多。
青箋紙的銷量在二月底慢慢爬了上去。十天之內出了將近八刀，照這個勢頭，首批十刀到月底就能清完。沈墨讓青禾回曹家庵給董師傅帶了話——青箋紙的寬幅版也可以安排上了，第二批青絲慈的漚制周期縮短到二十五天，提前備料。
二月二十三那天，沈墨把青箋紙的銷售情況寫信告訴了顧芩。信里沒說太多，只是列了數據：上櫃十日售出八刀，主要客源為畫師群體，配暖色的反饋普遍正面。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松風畫館的許畫師說你的新杏子紅配青箋'顏色能站住腳'。「信送出去之後他正蹲在後院給兩棵小桂樹鬆土，青禾又從外面跑進來：「九少爺！顧小姐的回信！「
沈墨接過信拆開看。顧芩的回信比平時短，只寫了幾行字：「杏子紅已經備了一批，明天送到你鋪子裡。你讓松風畫館的畫師試全套暖色——硃砂、藤黃、杏子紅、赭石、胭脂，五色配青箋，畫一幅試試。畫好了裱起來掛你鋪子裡。「
沈墨把信折好放回去，繼續給桂樹鬆土。兩棵小樹苗在二月末的春風裡已經換上了一層新綠，去年的老葉子托著新冒出來的嫩芽，葉芽的顏色淺嫩而脆，碰一下都怕碎了。他松完了土把工具收好，回到前鋪的時候看見錢姓漢子和吳永順正在整理貨架，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一個遞紙一個擺，話不多但該遞的東西從不錯位。沈墨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們幹活，想起去年秋天這兩人還是陌生人，一個偷過他的石頭，一個害過他的盟友。如今他們在同一個鋪子裡碼著同一批青箋紙，手指在紙面上拂過的時候動作裡帶著一種一視同仁的仔細。
二月二十七，顧芩說的那批五色樣品到了。沈墨把樣品送到松風畫館，許畫師當場接了過去，說「三天之後給你看畫「。沈墨沒有催，也沒有問進度，把樣品送到就走了。
三月初三，上巳節。許畫師親自來了一趟鋪子，帶來一幅畫好的小品。畫的是早春的山野——遠處青灰色的山巒層層疊疊，近處一樹桃花開得正盛，桃花用了硃砂和杏子紅兩種顏色疊加渲染，花瓣邊緣用藤黃勾了極細的蕊絲。整幅畫在青箋紙的淡青底色上呈現出一種溫和而飽滿的色調，像是暮春傍晚最後一抹光落在了初春的山坡上。
許畫師把畫在櫃檯上展開，旁邊圍過來幾個客人看了，有人「哦「了一聲，有人湊近了仔細端詳。「這顏色——「一個客人指著桃花的杏子紅部分，「這顏色在別的紙上沒這麼厚。「
「紙底吃住了。「許畫師說了一句，然後把畫留在了鋪子裡，「掛你牆上，算給你們青箋紙做個樣。「
沈墨把畫掛在了白牆正中央。青箋紙配五色暖調的效果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地展示在每一個進門的客人面前。客人看畫的時候往往會先在畫前面站一會兒，然後轉頭問沈墨「你們還有這種紙嗎「。三月初的桂箋坊鋪面里，牆上掛著畫、貨架上碼著紙、後院兩棵小桂樹在春風裡輕輕搖著新葉，每一件東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該做的事。
三月十二，蜀雲齋那邊有了一樁新動靜。方存義帶來了消息：趙掌柜在重慶府的紙坊里也試了一種新紙，用的是綦江的苦竹，據說也在做「比精工序低半檔、比普通紙高半檔「的定位。方存義說的時候拍著桌子笑：「他學你學得可真快。你這頭青箋剛上市，他那邊就跟著出了個'蜀雲新箋'。「
沈墨給方存義倒了碗茶，自己也端了一碗。「他學歸他學。紙這東西，工序可以仿，但竹子仿不了。綦江苦竹的纖維細度天生比青絲慈低一檔，他怎麼改工序都補不回來。「
方存義喝著茶想了想：「那倒也是。竹子的脾性是天生的，就跟——「他找比喻找了半天沒找著，最後說，「就跟人一樣，有人天生手穩，有人天生手飄。學不來的。「
沈墨聽了笑了一下。方存義這句話糙理不糙，做紙做到最後還是看原料的底子。好的竹料配上合適的工序才能出好紙，料不行工序再好也只是補救，補不到根子上。
三月十五，第一批青箋紙的十刀全部售罄。沈墨在帳冊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勾，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新註：「青箋紙首月銷量十刀，全部清貨。次月產能調至十五刀。松風畫館已簽約年供二十刀青箋紙。「
寫完了擱筆，他走到後院給兩棵小桂樹澆水。三月的日光暖而不曬，兩棵樹的嫩葉已經展開了大半，在風裡薄薄地透亮著。金桂那棵比丹桂高了一小截，枝條也舒展得更開一些，在微風中微微搖晃。沈墨提著水壺站在樹旁邊，水順著根下的泥土慢慢滲進去，發出細碎的咕嘟聲。
他澆完水之後放下水壺，在石桌旁邊坐下來歇了一會兒。滿院子是三月春光特有的那種混合氣味——新翻泥土的潮潤、牆角的青苔、還有遠處不知哪家院子飄過來的桃花香氣。他坐在那裡看那兩棵樹的影子被太陽拉短又拉長，從左邊挪到右邊，最後鋪滿了整面白牆。院子裡安靜而充盈，遠處的街巷市聲隱約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沈墨想，去年這個時候他在曹家庵後山第一次看到那片野慈竹，那時候還只是一片不起眼的小竹林，他蹲在竹林里剝了一根筍嘗了嘗味道。那時候他不知道這些竹子能不能活、能不能用、能不能變成紙。現在它們已經變成了青箋，被畫師們拿在手裡試色作畫，掛在鋪面的白牆上供人駐足觀看。一年的時間，一根竹子從山坡走到了牆上。而做這件事的人也從一片小竹林走到了成都府的鋪面里，坐在兩棵新栽的桂花樹中間曬著太陽，看著滿院子春光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他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回前鋪。經過白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許畫師那幅早春山野圖，畫上的杏子紅在三月午後的日光里依然沉著而溫潤，像是剛剛畫上去的。他對著那幅畫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回到了櫃檯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