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傍晚,芮卿義站上營牆,連射三箭。
第一箭試風。風從西邊來,不算大,可箭出去仍偏了半寸。第二箭中柱。箭釘在靶柱上,入木兩分。第三箭斷索。麻繩應聲而斷,木靶從一百五十步外的土坡上一頭翻下來,砸得黃塵騰起半人高。
百夫長當天就報上去了。
天黑前,趙禾親自來了營牆。他沒說話,只站在後頭看。芮卿義立在牆頭,把趙弓拉到最滿,腰沒晃,肩沒聳,五箭出去,箭箭咬在靶心四周。風吹得旗子啪啪響,他整個人像釘在牆上的木楔。
趙禾看完,臉上沒見什麼表情。丟下一句:
「明早隨我去主帳。廉將軍要問秦軍斥候的事。」
說完就走了。
芮卿義那晚沒睡實。
他躺在矮棚下,翻來覆去。他心裡清楚,這一步和見趙禾不同,和見百夫長更不同。廉頗是什麼人?四十萬趙軍的主帥。趙國的老將。他腦子裡裝的是整個長平的形勢,不是哪一段城牆、哪一隊弩手。和這樣的人說話,說錯一個字,前三日攢下的一點信,就全折了。
第二天一早,趙禾領著他穿過七重營壘。
一層一層的拒馬、土牆、哨位,像剝蒜一樣往裡走。每過一道口子,都有人查驗。趙禾一亮腰牌,守兵便往旁一讓。芮卿義跟在後頭,低著頭,雙手垂著,眼睛只瞧自己腳尖前三寸那點夯土。他不敢亂看,也不敢多問。
主帳在營地最深處,地勢最高。帳外搭著兩座粗木望樓,樓上哨兵每過十息就換一次位。幾個親兵立在帳門兩側,甲片磨得發亮,手裡長戟斜杵著,紋絲不動。
趙禾上前,親兵掀開帳簾。
帳里光線有些暗。正中央一張長案,案上攤開羊皮地圖,四角用銅虎符和幾塊黑石壓著。廉頗就站在長案前,側對帳門。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捏著炭條,正往圖上慢慢點。芮卿義和趙禾進去,他沒回頭,只擺了一下手,示意先站到一邊。
過了好一會兒,廉頗才轉過身來。
芮卿義看清了這張臉。
老。比他想的老得多。
鬚髮全白,白得發灰,像在風裡吹了太久的乾草。顴骨高聳,兩頰卻深陷下去,太陽穴那兒能看見兩條青筋。眼皮耷著,像總也睡不醒。可他一抬眼,那眼神像兩粒剛從灰堆里撥出來的火炭。冷,但不滅。你被它一照,整個人都像被稱了一遍。
「你就是那個從野王逃過來的?」
廉頗開口。聲音比芮卿義預想的還沙。像磨了太久的戈刃,早沒了光,可一刮還是見聲。
「是。」芮卿義說。
「你說秦軍斥候往東去了,還有別的?」
「回將軍,還有運車。草蓆子蓋著,車轍壓得很深。先往東,後來折向南。」
廉頗沒馬上說話。他轉過身,低頭在地圖上找。過了幾息,他用炭條在一條線上輕輕畫了一道。動作極慢,像怕畫錯了地方。
芮卿義知道,他聽進去了。
「你當過兵沒有?」廉頗問。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車轍深淺,運的就不是糧草?」
這話不好接。
芮卿義抬起頭,和廉頗對視了一下。就一下。他本可以繞過去,也可以裝傻。可他沒。他得賭一把。用半真半假的話,把姬雲朔那些年留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借個來路說出來。
「我祖上是芮國人。秦滅芮之後,族裡人逃出來,一代一代往北遷,才落到上黨、野王這一帶。姬雲朔將軍的事,族中老人講了好幾輩子。我爹又把這些講給我聽。秦人的車什麼時候拉糧,什麼時候拉石,車輪壓出來的印子,深淺不一樣。這些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
帳里靜了靜。
廉頗把炭條擱在案角,慢慢走到芮卿義面前。他個子不高,比芮卿義矮半頭。可往那兒一站,整個人像一堵從地上長起來的舊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姬雲朔?」廉頗盯著他,聲音又低了幾分,「芮國那個在黃河邊上守了好多年的姬雲朔?」
芮卿義心裡微微一跳。他沒料到廉頗會知道。
廉頗像是看出他的驚訝,慢慢道:
「這名字,我早年從西邊回來的行伍里聽過。他們翻來翻去,總說芮國當年有個守河的將軍,帶著幾千人,把秦軍擋了好些年。後來叫自己的大王殺了。那時候只當是前朝舊事,聽聽就過去了。」
他說到這兒,目光仍釘在芮卿義臉上,一字一句:
「你姓什麼?」
「姓芮。」
「芮國人之後?」
「是。族譜早散了,可姓還留著。秦滅芮後,芮姓的人四處逃命。我這一支,後來落到上黨北邊,再往北,就是野王。」
芮卿義說得很穩。這套話,他已經在心裡滾過許多遍。每個字落下去,都正好壓在該壓的位置。他知道,這年紀這身份,沒人會去翻三百多年前的族譜。廉頗也不會。
帳里又靜下來。
廉頗沒再動,只把炭條夾在指間,極慢地轉了一圈。那截炭條黑得發亮,像從他指縫裡磨出來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走回地圖前,拿炭條在野王附近圈了個小點。
「秦軍往東邊派斥候,是想繞到我軍西側,看看上黨後頭有沒有空當。運車往南折,是給南邊營壘補料,不是糧草。」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圖上一處,「還沒合圍。可秦軍已經動了。」
芮卿義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遞了上去。
「將軍,還有一件事。」
廉頗沒回頭:「說。」
「前幾日夜裡,我在營牆外聽見有人唱歌。唱的是『趙無男子,何以守土』。這歌在長平一帶,是戰後才有的。現在不該出現。我疑心,是秦人派人在流民里教的。」
廉頗沒接話。他慢慢把炭條放下,轉過身,眼睛眯起來。
「你怎知道,這歌是戰後才有的?」
芮卿義心裡一沉。他知道自己剛才太快了。可只一瞬,他又把心神按了回去。
「我是上黨人。從北邊逃過來的時候,路過好幾個村子。這歌是最近才有人教小孩唱的。唱的人連詞都弄不明白。他們說,是個過路的客人教的。教完還給了幾口糧。將軍,自己人做事,不會這麼個做派。」
帳里又靜下來。
趙禾偏過頭,第一次拿看活人的眼神看芮卿義。那眼神里有驚,也有疑。像在重新估一柄刀,到底開了幾寸刃。
廉頗站了片刻,忽然對趙禾道:
「查營外流民,看誰在教歌。抓一個回來。」
「諾。」趙禾抱拳。
廉頗重新看向芮卿義。那眼神還沉,像要從他身上再壓出點什麼來。
「你會射箭,會修牆,還聽得出攻心計。你祖上傳了姬雲朔的事。那你也該知道,他最後怎麼死的。」
芮卿義的手在袖子裡慢慢握緊。
「被芮伯萬和巫賢冤死的。」他說,「無罪見誅。」
最後四個字,他念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頂出來。喉嚨發緊。這四個字,從青銅鼎到黃泉路,從黃河到城門,沒有一刻從他腦子裡散去。
廉頗沒再問。他擺擺手。
芮卿義行禮,往帳外退。走到門口時,聽見後頭傳來一句:
「你有將才。可趙國不是芮國,我也不是姬雲朔。既然來了,就好好活著。」
芮卿義腳步一頓。沒回頭。掀簾走了出去。
外頭陽光極亮,刺得他眯起眼。趙禾從後頭追上來,往他肩上拍了一把:
「你膽子不小。敢在主帳里說這麼多。」
芮卿義沒吭聲。他清楚,今天這一局,他賭贏了。可廉頗最後那句話,像根細刺,扎在心口上,拔不出來。
老將軍說,趙國不是芮國,我也不是姬雲朔。
可芮卿義比誰都明白,歷史上的廉頗,最後也沒能逃過被猜忌的命。趙國不是芮國。可有些事,從古到今,從沒變過。
他跟著趙禾往西段防區走。走了很遠,忽然回過頭,朝主帳方向望了一眼。
那面「趙」字大旗在風裡翻卷著。旗角被夕陽一照,紅得發黑,像剛潑上去的血。
他沒再停。轉身,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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