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卿義帶二十騎出北門,天還沒亮透。
東邊山脊上壓著一線灰白,像刀刃在布上輕輕劃開的口子。夜氣還沒散,馬蹄踩在凍硬的土路上,聲音極脆。出營前,芮卿義把二十個人叫到一處。全是趙括親點的,馬快,甲輕。年紀都不大,臉上連夜裡的霜都蓋不住那股子沒經過事的神氣。
「馬蹄包草。不得點火。遇敵先散。」芮卿義只交代三句。
沒人多問。他翻身上馬,當先往北。蹄聲一下一下,在霧裡散開,像把小石子投進深水裡。
他們沿北側山道跑了兩個時辰。中途換過一次道,繞開秦軍常走的那片黃土梁。那地方白日裡沒遮沒擋,人走上去,幾里外都瞧得見。芮卿義不敢冒險。他把趙弓橫在鞍前,弦松著,箭囊掛在右腿邊,碰一碰就響。他一直在看天。雲層很厚,灰里透黃,風壓得低。這種天,斥候好藏身,也不好認路。幾步之外,人和石頭都難分清。
午時前後,他們繞到秦軍新壘西北邊一處斷崖上。
芮卿義先勒馬,後頭二十個人全跟著收韁。沒有一個人出聲。馬被牽到崖後拴好,人全伏在矮松後頭,往下看。
新壘比前幾日又高了一截。從山腳往北拐,像條黃蛇拱起脊背,貼著地形往前游。壘後是秦軍營地。帳篷一頂挨一頂,密匝匝散在坡上,像誰把把米粒抓了撒下去。
「數一數。」芮卿義壓低聲音。
二十個人全趴到崖邊。親衛里有個叫阿敢的,眼力最好。他眯起眼看了一陣,嘴角一扯,露出顆歪出來的虎牙,小聲道:
「西邊三隊騎兵巡邏,每隊十騎上下,來回換。壘後還有車,卸的是木頭,不是糧。」
芮卿義沒說話。他盯著壘後更深處。那裡有一條乾溝,溝北有片槐林。樹冠極密,黑黢黢擠在一處。可林子裡太靜了。沒有鳥。連只野雞撲棱都沒有。
「阿敢,看那片槐林。」他指了指。
阿敢又看。看了好半天,臉一點點白了。
「林子裡有東西。不是人,是木架。像是……弩架。」
芮卿義心沉下去。
秦軍北壘後頭,藏著弩陣。趙括若真敢北渡,半渡時,對面弩機就能把河灘釘成篩子。這不是新壘,是一張張開的嘴。
「走。」他低聲說,「撤回去。」
話音沒落,山道下面忽然傳來馬蹄聲。極輕,可芮卿義一聽就聽清了。他猛一抬手,二十個人全伏住,連呼吸都壓進土裡。他側耳聽。不是一路,蹄聲從西南邊繞過來。秦軍巡騎。
「原路不能回。」芮卿義低聲道,「往東下溝,穿河灘。從趙營北小門進。」
他命眾人棄馬,留下三騎去把巡騎引開。三騎得令,打馬衝出去,蹄聲往西邊去了。剩下的人從崖側往下溜,下到溝里,貼著干河床往東跑。
河床里全是卵石。石頭讓水沖得又光又滑,腳踩上去,像踩在刀背上。芮卿義跑在最前頭。他聽見自己肺里像拉風箱,呼呼響,快斷了一般。可腳底下一步沒亂。這本事不是他自己的,是姬雲朔的。那人多少次從秦人刀下活著回來,才練出這麼一雙腳。
跑出大半里,芮卿義忽然停住。
不是跑不動。是心裡發毛。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隔著風壓過來了。
他慢慢直起身,往北看。
河灘盡頭,一匹馬立著。灰黃的天光從雲層後頭漏下來,照出馬背上一個黑甲的影子。黑馬,黑甲。沒打旗。身後沒有衛隊。就那麼一騎,孤零零立在北面,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
隔得太遠,眉眼都看不大清。
可芮卿義知道他是誰。
那種感覺,和頭一回在黃河邊見姬雲朔,完全不是一回事。姬雲朔冷,冷得像河水。水再深,你還能瞧見自己的影子。這個人不是。這個人像山。山不看你,可山自己會壓得你喘不上氣來。
白起。
芮卿義的手已經壓在劍柄上。他沒拔。他身後十幾個親衛全趴在河溝里,連氣都不敢出,像被那匹馬給鎮住了。
白起沒有動。他騎在馬上,身後是天,腳下是灘。好一會兒,他慢慢抬起馬鞭,朝東邊指了一下。
就一下。
芮卿義心口猛一跳。
那方向,是趙營北門。白起知道他們的退路。也知道他們是誰。他不追,不殺。他放他們走。
「快走!」芮卿義低喝一聲,帶頭往東狂奔。
他們從北小門衝進趙營時,天已經黑透了。趙禾在牆下等著。見他們滿身泥水,一句話沒問,先讓人把門壓死。芮卿義連氣都沒喘勻,就被人領著往趙括帳外去。
帳里燈火通明。
趙括坐在案前,只穿內袍,沒換甲。他面前攤著地圖,可人沒在看圖。他一隻手擱在膝上,另一隻手搭在案邊,聽見芮卿義進來,才慢慢抬起眼。
芮卿義單膝點地:
「白起在北壘。槐林後頭有弩陣。西邊三隊巡騎,壘後運的是木頭,不是糧。秦軍已經在北渡口子上留好了口袋。」
趙括聽完,沒拍案,也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簾。外頭黑沉沉的營盤,火把光一星一星,像撒在墨里的碎炭。他看了一陣,才放下帘子,轉回身。
「晚了。」他說。
芮卿義還跪在原地。
「今日午後,王上第三道催戰書到了。明晨,我若不出擊,邯鄲就會派人來取兵符。」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卷帛書,推給芮卿義。
芮卿義沒接。不用看。他知道上頭寫的是什麼。
「少將軍。」他道,「你心裡明白。」
「我明白。」趙括說,聲音像從很遠的井底浮上來,「可趙國不明白。」
他停了一下。
「你退下。明日,隨我渡河。」
燈花在案上輕輕炸開,滅了。帳里一下暗下來。趙括最後那句話,混在黑暗裡,一點點往下沉。
芮卿義退出帳外。風從北面撲過來,冷得人打激靈。他手還按著劍柄,站了一會兒。
他知道,勸不住了。
歷史上,趙括也會在這幾天帶兵出去。他救不了趙括,也多半救不了這支趙軍。
可他仍要跟著去。
這一回,他不再只為看。他得從這四十萬人里,把那些還能在死地里多活一口氣的人,找出來。
北邊的風一陣緊過一陣。遠處,秦營的火光被風推得一跳一跳,像頭趴在對岸的巨獸,正慢慢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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