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得極慢。
從西谷逃出來,他們沒敢停。天一亮,就沿著干河溝往東走。河溝早幹了,溝底全是裂縫,人踩上去,能聽見沙土簌簌往下掉。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慢慢爬到頭頂,再往西沉。兩個人一路趔趄,等太陽偏西,才真正離開長平最外沿的那片土坡。
芮卿義右腿和左臂的箭傷還在滲血。血從布條下頭往外洇,一會兒就黑了一片。他每走一段,就得扶著膝蓋喘上半天。阿禾的右膝蓋磕破了,腫得發亮,隔著破褲腿都能看見那道口子。可少年一聲不吭,只把芮卿義的胳膊又往自己瘦窄的肩上送了送。
風從西邊跟上來,一陣一陣,把長平的火燒味和土腥氣全往這邊推。那味道像活物,黏著人不放。芮卿義沒回頭。他知道身後不會再有追兵。該殺的,早殺完了。
兩個人走了一天一夜,才繞到泫氏谷東北邊一片小坡。坡下有條乾涸的水道,雜草長得半人高,風吹過去,簌簌亂晃。芮卿義正想帶阿禾下去找水,忽然聽見草里有人壓著嗓子喊:
「誰!」
阿禾嚇得一激靈。芮卿義按住他,低聲道:「別動。」
草叢動了動。幾個半大少年慢慢站起來,滿臉泥灰,衣服爛成一條一條。眼睛在亂草後頭亮得嚇人,像幾粒從灰里透出來的火。為首一個十四五歲,個頭已經起來,瘦得顴骨都凸著。他手裡攥著把折斷的戈頭,戈尖對著這邊。他身後還蹲著十幾個。再往後,草里黑壓壓一片,不知還有多少人。
「你們也是……逃出來的?」那少年問。嗓子又干又啞,像從沙子裡擠出來的。
芮卿義鬆了口氣,點點頭。
那少年盯了他幾秒,忽然朝身後一揮手。於是,草叢裡、溝底、土坡後面,一個接一個站起人來。全是半大孩子。最小的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最大的也就十六七。有的脖子上掛一塊小木牌,上寫硃砂「趙」字,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光著腳,腳底全是裂口,血和泥混成一團。有的倒拖著半截槍桿,槍頭早沒了。人越來越多,像從土裡長出來的一樣,黑壓壓鋪滿了半片草坡。
芮卿義看他們時,心裡像給什麼東西攪了一下。
在長平,他見慣了死人。堆在溝邊的,倒在路邊的,埋進坑裡的。死人他不怕。可眼前這些孩子,一個都還活著。活著,卻像剛從土裡爬出來。
「二百四十個。」為首那少年說,「秦人放回來的。說讓我們回邯鄲報信。」
芮卿義喉嚨一堵。
二百四十個。
白起到底還是留了人。留的不是精壯,也不是降將,是這些連男人都還不算的少年。不是仁慈。是羞辱。讓這些孩子回到邯鄲,親口告訴趙王:你們趙國的男人,已經死絕了。
阿禾從芮卿義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他看看那些少年。有幾個人比他還小,瘦得脖子細成一根棍。阿禾看了半晌,小聲說:
「叔,讓他們跟咱們一起走吧。」
芮卿義沒馬上應。他走到為首那少年面前,慢慢蹲下,和他平視。
「你們誰帶吃的了?」
少年搖頭。
「還能走嗎?」
「能。走不動的,我們輪著背。」少年說得極自然,像這種事已經做過很多回了。只是說話時,他自己那條傷腿還在輕輕打顫。
芮卿義點點頭。
「那跟緊。別落單。往東,先離開長平。」
二百四十個孩子,加上芮卿義和阿禾,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草籽,沿著黃土坡往東走。芮卿義走在最前頭。他腿上的箭傷已經木了,像長在別人身上。阿禾在旁邊,膝蓋腫著,仍要替他背一截破布。隊伍拉得老長,彎彎扭扭,像條從死地里往出爬的線。
沒有人哭。
這些孩子,已經不會在白天哭了。
天快黑時,芮卿義領著他們找到一處廢棄的趙軍哨站。土牆只垮了半截,勉強能擋點風。牆根下生著些野草,孩子們擠成一團,像一窩給雨淋透的麻雀。風從外頭打進來,他們便往裡縮一縮。
阿禾從懷裡摸出小半塊餅。那餅硬得厲害,邊角都裂了。他掰成更小的碎末,一點一點分給最小的幾個。有個孩子接過去,連看都沒看,就往嘴裡塞。阿禾自己沒吃。等分完了,他把手指湊到嘴邊,輕輕舔了舔上頭沾著的餅渣。
芮卿義坐在最外頭,背靠著斷牆。他解開衣襟,看自己身上幾處箭傷。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可上頭覆著層極淡極淡的暗碧色紋路。那紋從傷口往外爬,像藤蔓,又像血管。他按了按,不疼。只覺得熱。像有火在皮肉下面慢慢燒,不旺,卻也不滅。
戰鼎醒了。
他感覺不到它的實體,也看不清它的形狀。可那東西確確實實醒了。它把力量埋進他的傷里,把二十萬降卒散不掉的那點怨,全壓進他的骨頭裡。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不能再只做一個看的人。
「叔。」阿禾從後頭挪過來,挨著他坐下。月光極淡,照得少年臉只剩一窄條,顴骨往外支著。他仰起臉,眼睛亮得有點嚇人,「我們是不是能回家了?」
芮卿義低頭看他。
「能。」他說,「明天接著往東。」
阿禾點點頭,把腦袋靠在他肩上。過了會兒,又小聲問:
「那二百四十個人,也能回家嗎?」
芮卿義沒說話。
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黃土塬。風從北邊來,吹得草葉亂擺。他想起趙括臨死前塞給他的那半卷兵書。那書上寫,兵者,死生之地。可這些孩子,不該在死生之地里。他們該回邯鄲,回田裡,回他們娘身邊去。
「不知道。」芮卿義說,「可只要他們還活著,就得往前走。」
夜風從頭頂壓下來,涼得人後頸發緊。芮卿義沒睡。他睜著眼,守著這群孩子,也守著阿禾。戰鼎還在他皮肉下面輕輕震,像一顆剛剛開始跳的、不屬於他的心臟。
他得往前走。
不是一個人。
是帶著這二百四十二個還活著的人,走出長平,走到秦軍圈不住的地方去。
然後,他才好接著去走他自個兒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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