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歸路

  天剛破曉，芮卿義就動身往回走了。

  他沒再回長平。那裡已經沒什麼好回去的了。從舊壁壘出來，他沿著來時的小路往東北折。路不好認，有些地方草長得比人高，得用劍鞘撥開才能過去。他走了將近兩天，腳上的布鞋磨出兩個大洞，腳趾全露在外頭。快到那片半廢棄的民屯時，天已經黑透了。可他還是認出了屯子北邊那棵半死的老槐，和井邊那截歪著的石樁。

  阿禾就站在屯口。

  芮卿義遠遠從土坡上下來，月光很薄，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阿禾先是一愣，像沒認出來。然後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撒腿就朝這邊跑。跑近了，又不敢真撲上來，只圍著芮卿義連轉了兩圈，嘴裡不停喊：「叔！叔！」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阿禾說。他眼睛紅得厲害，像忍著什麼，一直沒讓淚掉下來。

  芮卿義摸摸他的頭：「孩子們呢？」

  「都在。一個都沒少。」阿禾用力吸了吸鼻子，「就等你回來。」

  芮卿義點頭：「走。咱們往東，回家。」

  二百四十個少年兵在屯外空地上排成一條長隊。沒有旗，沒有號令。一個傳一個，慢慢站起來。有人還在揉眼睛，有人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隊伍從民屯出發，沿著黃土古道向東，往邯鄲的方向走。

  晨霧從溝里漫出來，把來路和長平全遮了。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芮卿義沒有回頭。

  路越走越長。兩邊地里早荒了，蒿草長得半人高，風一過，像整片地在嘆氣。漸漸，路上有了些逃難的百姓。多是老人、婦人、半大的孩子。他們看見這支全由孩子組成的隊伍，先是不敢靠近，遠遠綴在後頭。過了小半天，才有人慢慢跟上來。再後來，跟的人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長，像一條細細的、從死地里流出來的活水。

  走到中午，芮卿義讓隊伍在路旁歇下。沒有糧，他就帶著幾個大些的少年，蹲到路邊土坡下刨草根。草根白生生的，嚼起來又苦又澀。阿禾在旁邊幫忙，把刨出來的草根一根根捋淨泥。他忽然小聲問：

  「叔，邯鄲還遠嗎？」

  「遠。」芮卿義說，「但一直走，就能到。」

  阿禾點點頭，沒再問。過了一會兒，他把自己那幾根草根也塞到芮卿義手裡，說：「你吃。你身上有傷。」

  芮卿義沒接。他說：「一人一半。」

  傍晚，他們走到一條河邊。

  那不是黃河。河不寬，水也不急，夕陽斜照下來，水面像鋪了層舊銅。風從河上過，帶著水草和泥腥味。芮卿義讓孩子們排成幾隊，輪流到河灘喝水。二百多個少年蹲在河灘上，腦袋湊著水面，像一片剛從風雨里逃出來的鳥。

  

  阿禾用半隻破瓦罐盛了水，端過來，先給芮卿義。芮卿義喝了一口。水不涼，帶點沙，可咽下去，人像從裡到外被洗了一遍。

  他從懷裡摸出那小塊戰鼎殘片。殘片安安靜靜貼著他的掌心，不熱，也不涼。像睡熟了。他把它重新包好，放進貼身衣裳里。

  夜裡，他讓孩子們睡在河灘後面的矮坡上。阿禾靠在他旁邊，很小聲地說：

  「叔，等回到邯鄲，我還能跟著你嗎？」

  芮卿義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空，過了一會兒才說：

  「到了邯鄲，你就不該再跟著我了。你有家。」

  阿禾低下頭，不再說話。手指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劃著名。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問：

  「那要是家沒了呢？」

  芮卿義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頭看這少年。月光很淡，阿禾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眼睛仍亮。那是從長平活著出來的人才有的亮。芮卿義說：

  「那你就跟著我。我把你安頓到能活的地方。」

  阿禾點點頭，閉上眼。沒過多久，呼吸就輕下去。睡著了。

  芮卿義沒睡。

  他坐在坡上，把姬雲昭的劍橫放在膝頭。劍上的血早擦淨了，可刃口每道舊痕都還在。一道一道，像長平留下來的口子。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臂。暗碧紋路已經不再發燙，只安靜地嵌在皮膚下面，像幾道舊傷里藏著的第二層骨。

  忠。戰。

  九道，已經走了兩道。前面還有七隻鼎，七段沒走完的路。

  他把劍插回背上，站直身子，朝西邊長平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的天早就黑透了，連最後幾縷煙都看不見。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東方，面向邯鄲，面向孩子們睡著的方向。他慢慢坐回阿禾身邊，把劍放在手邊，一夜沒合眼。

  一直守到天邊重新透出灰白。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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