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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夜

2026-09-20 04:29:43 作者: 茶茶貓貓

  嚎風崖下並不寧靜。寒風穿過嶙峋的礁石,發出嗚咽般的哨響。迦瑪枕著那枚莉拉從不離身、被體溫焐熱的【波瀾歌者】海螺入睡,肋間的傷痛和心頭的重擔讓她睡得並不安穩。午夜時分,萬籟俱寂,唯有遠海傳來低沉永恆的潮湧。就在這半夢半醒之間,迦瑪感到頸間的海螺微微發熱,一絲極其微弱、仿佛來自極遙遠深海、被時光層層過濾的精神波動,如同最細小的水母觸鬚,輕輕拂過她的意識邊緣。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是莉拉那空靈清澈的嗓音,而是更成熟、更堅定,帶著一種歷經風浪後沉澱下的力量感,卻又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深切悲傷與急迫。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記錄在某個古老魔法中的留言,又像是跨越時空的殘響,訴說的對象明顯是莉拉。

  「別傷害……別傷害……我的子民……他們是無辜的……」

  「……波瀾歌者……不止是……記住……在書里……」

  「……咕嚕……(一串模糊不清、類似鯨歌或某種古老海洋方言的氣泡音)……真相……不在宮殿……在……」

  留言戛然而止,仿佛脆弱的泡沫終於破裂。迦瑪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坐起身,手指緊緊攥住胸前溫熱的螺殼。是法茜爾!莉拉的母親!她在臨終前,或者更早的時候,在這枚承載著母愛與祝福的海螺中,留下了訊息!不是給雷古勒斯的情話,而是給未來可能面對王國與血脈糾葛的女兒的指引與懇求!

  「別傷害子民」、「波瀾歌者不止是」、「在書里」、「真相不在宮殿」還有那深沉的、關於愛與原諒的囑託。迦瑪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這留言碎片般的信息,指向了深海王國更複雜的暗流,或許也暗示著,法茜爾的「逃兵」污名背後,另有隱情。

  她沒有立刻聲張。隔天,她只是將這件事低聲告訴了巴斯蒂安。他聽後沉默良久,只是更緊地握住了自己那枚「深淵珍珠」,點了點頭,眼神更加堅定。他們都明白,這趟深海之行,目標已不僅僅是帶回莉拉,或許還要揭開一段被掩埋的王室秘辛,完成一位母親未竟的囑託。

  出征前夜,迦瑪從她那巨大的包裹里,取出了剩下的、幾乎所有的蜜漬肉。在篝火旁,她用匕首切成厚實的大塊,串在削尖的硬木枝上,架在火上炙烤。濃郁的、混合了蜂蜜、香料與時間風味的香氣,瞬間壓過了海風的咸腥與淡淡的血腥,如同一隻溫暖厚重的手,撫過每個傷痕累累的心靈。

  雷古勒斯在巴斯蒂安的攙扶下,勉強走出洞穴,坐在火堆旁。他依舊沉默,但獨眼盯著跳躍的火焰和滋滋冒油的肉塊,似乎柔和了些許。西爾萬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小桶走私來的、口感辛辣的杜松子酒,嚷嚷著「壯行酒不能少」,給能喝的都倒上一點。

  當烤得外焦里嫩、流淌著琥珀色蜜汁的肉塊遞到每個人(狼)手中時,某種奇異的、近乎「家」的氛圍,在這片剛剛經歷慘劇的海崖邊瀰漫開來。西爾萬尤其興奮,他喝了幾口酒,臉頰泛起紅光,從自己那個鼓鼓囊囊、仿佛什麼都能掏出來的行囊里,摸出一本封面油膩、邊角捲曲的手寫小冊子,得意洋洋地展示。

  「看!《蜜漬肉的100種享用方式》!老子……哦不,鄙人喝高了的時候寫的!」他打了個酒嗝,翻開冊子,裡面字跡潦草,還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圖示,「大部分……嘿嘿,大部分是屁話!比如用蜜漬肉煮咖啡,或者塞進蛋糕里……但有幾條是真的絕!比如,用烤化的奶酪和煎香的野蘑菇,跟切碎的蜜漬肉一起夾在黑麥麵包里……或者,切成薄片,跟酸奶油和新鮮香草一起拌成沙拉……」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眼睛卻有些發直,望著篝火,仿佛透過火焰看到了很久以前。

  他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奧法老爺子,是瑪麗的第一位『客人』。瑪麗一開始手藝生疏,不是太咸就是烤焦,奧法就悶不吭聲,全給吃了。後來才越做越好……這蜜漬肉,就成了我們【灰鬃學院】的『家常菜』。」

  「薯餅那大塊頭,」西爾萬比劃著名,仿佛面前就坐著年輕的貪婪狼王,「總是悶頭吃最多,一聲不吭,好像吃東西是什麼嚴肅任務。我嘛,就喜歡瑪麗用剩下的蜜漬肉碎,跟烤軟的土豆泥混在一起,上面鋪一層奶酪烤化了吃……她管那叫『牧羊人派』,嘖,香啊。」他咂咂嘴,仿佛又嘗到了那滋味。




  西爾萬說著,自己嘿嘿地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紅了。洞穴前安靜下來,只有篝火的噼啪聲。蜜漬肉的香氣混合著杜松子酒的辛烈,與回憶的醇厚交織在一起。西爾萬又灌了一口酒,醉意更濃,話也更稠。「後來……法茜爾沒了……肋排老弟就變了。」

  他看向雷古勒斯,後者依舊低著頭,專注地啃著懷裡那根早已乾乾淨淨的骨頭,仿佛那是世上最複雜難解的謎題。「變得……沮喪,然後就是凶暴。像手裡永遠攥著一塊燒紅的炭火,誰靠近就燙誰一下。」西爾萬的聲音帶著疼惜,「可我們都看見了,最先被燙得滿手泡、傷痕累累的,是他自己。他的心,大概從那時候起,就沒一塊好肉了。」

  「為了莉拉,他才勉強把自己拼湊起來,強撐著活下去。」西爾萬嘆了口氣,醉眼朦朧,「或許……肋排老弟是怕了。怕戰爭,怕女兒像妻子一樣……說沒就沒,怕自己豁出命去,最後還是什麼都保護不了。所以,他才把所有力氣,所有凶暴,都擰成一股繩,死死捆在莉拉周圍,專注於『保護』女兒這一個目標。好像這樣,就能對抗那該死的、總在失去的命運。」

  「得到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西爾萬喃喃重複著這句他常說、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的話,臉上帶著醉後的歉意和深切的疲憊,「我大概……不該總說這句話。雷古勒斯聽多了,大概就……拒絕再去擁有新的東西了。覺得只要不擁有,就不會再失去。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只守著一座燈塔……」

  「咔——!」一聲清脆的骨裂聲猛響起!打斷了西爾萬的醉語。

  是雷古勒斯。他不知何時停下了徒勞的啃咬,巨大的下顎狠狠合攏,竟將那根粗壯的、早已無肉的蜜漬肉腿骨,生生咬斷了!碎骨渣從他嘴角迸出。他緩緩抬起頭,那隻獨眼在跳躍的火光下,赤紅如血,死死地盯著西爾萬,裡面翻湧著被酒精和往事撩撥起的、狂暴的痛楚、被說中心事的暴怒,以及一絲更深藏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但西爾萬這頭老狼,醉醺醺的,卻一點不怕。他只是打了個酒嗝,對雷古勒斯駭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反而咧嘴笑了笑,然後恰到好處地移開了話題,仿佛剛才那些剖心挖肺的話只是酒後的胡言亂語。

  「知道嗎?」他神神秘秘地轉向正在小口抿著肉湯的巴斯蒂安,聲音壓低,卻又足夠讓所有人聽見,「有一回,我去給莉拉送點小姑娘喜歡的玩意——從人類集市換來的貝殼風鈴還是什麼。到的時候,小海螺玩累了,睡著了。你猜我看到雷古勒斯老弟在幹嘛?」

  

  他故意停頓,擠眉弄眼:「他趴在莉拉的小窩邊,用鼻子輕輕碰她耳朵,喉嚨里發出那種……只有對狼崽才會有的、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我聽見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在說『永遠……做爸爸的女兒吧……』」「咔——!」

  又是一聲!雷古勒斯猛地將嘴裡那截斷骨吐在火堆里,濺起一蓬火星。他死瞪著西爾萬,那眼神幾乎要把他生吞活剝。但西爾萬隻是哈哈大笑,仰頭又灌了一口酒,徹底「醉倒」在旁邊的乾草堆上,很快發出響亮的鼾聲,結束了這場危險的「酒後真言」時間。

  過了一會兒,他又像是夢囈般,嘟嘟囔囔地對巴斯蒂安說:「哦對了,艾拉給她那三隻小崽子起了名……老大叫『糖』,老二叫『香料』,老么是個小母狼,居然叫『刻耳柏洛斯』!哈哈哈!」

  火堆漸漸暗淡,蜜漬肉的溫暖與杜松子酒的灼熱在胃裡化開,與那些甜蜜又心酸的往事、深重的恐懼與笨拙的愛意一起,沉澱在這個出征前夜。這是灰鬃家族(或許還要算上巴斯蒂安和西爾萬)難得的、脆弱而珍貴的溫情時刻。明天,他們將奔赴冰冷未知的深海,而今晚,他們被蜜漬肉的香氣和往昔的星光,短暫地包裹、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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