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她們用壓得極低的、混合狼人喉音與氣音的語言快速交流。迦瑪講述了懸崖下的慘劇、父親的傷勢、大家的決心、林科斯的契約。莉拉哽咽著,將自己在宮中的見聞、《波瀾歌者》秘典的內容、母親可能死於親人之手的推測、王國的腐敗、關於「波瀾歌者」真正用法與「海洋之眼」的秘密,告訴了迦瑪和巴斯蒂安。
當說到父親重傷、自己被迫離開時父親絕望的眼神,莉拉一直強忍的淚水決堤而出。「父親……他一定恨死自己了……他流了那麼多血……都是為了我……」她泣不成聲。就在這時,旁邊的巴斯蒂安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了幾滴莉拉落下的淚珠。緊接著,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幾滴淚珠,在落入巴斯蒂安掌心的瞬間,迅速凝固、結晶,發出了細微的「嘀嗒」輕響!幾粒比米粒還小、晶瑩剔透的微型水晶與鑽石,躺在了他的手心裡!三人愣住了。巴斯蒂安最先反應過來。他迅速從藥箱暗格里取出女巫斯黛拉留下的醫書,就著微弱光線翻找。很快,他手指停在一頁記錄罕見種族生理特徵的筆記上。
「……找到了。」巴斯蒂安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奇,「深海高等人魚皇族,尤其是直系公主,因長期食用富含礦物質的深海食物,魔力核心會在情緒劇烈波動,尤其是悲傷哭泣時,不受控制地將體內過剩的魔力,混合鹽分與礦物質排出體外,凝結成高純度水晶或微小鑽石……這是一種天賦,也是魔力自然增長過快、身體無法完全吸收時的溢出現象。通常,皇室會通過嚴格控制飲食,減少魔力生成,來避免這種情況……」
他抬起頭,看向莉拉:「他們給你吃的那些食物,是為了抑制你的魔力增長。但他們算漏了一點——」迦瑪接過話頭,眼眸亮得驚人:「你是混血。狼人與人魚的混血,或許天生就缺少了某種『抑制魔力生成』的機制。所以,無論你吃什麼,你的身體都會以遠超純血人魚的速度,生成魔力!」
莉拉呆呆地看著巴斯蒂安掌心的結晶,摸了摸自己濕潤的臉頰。她的悲傷,她的痛苦,她的眼淚……竟然是她力量在野蠻生長的證明?一股荒謬、憤怒與嶄新希望的情緒,在她胸中升騰。「很好……」
莉拉擦去眼淚,眼中悲傷褪去,取而代之是冰冷灼熱的光,「他們想讓我無力,想讓我順從。那我就偏要,用他們塞給我的每一口食物,用這宮裡每一絲他們浪費的能量,用我的每一滴眼淚——」她握緊了頸間失而復得的【波瀾歌者】,感受著體內日益充盈卻不知如何引導的澎湃魔力。
「——變得比他們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強大。」
計劃改變。白天,巴斯蒂安繼續以「按摩」和「調理」為名,用草藥和手法幫助莉拉梳理紊亂的新生魔力,溫養從未鍛鍊過的「魔法魚鰾」。
而每一個深夜,在隔音良好的浴室里,莉拉與迦瑪一起,借著夜明珠和「海洋之眼」的微光,開始秘密訓練——依照《波瀾歌者》秘典的基礎部分,嘗試引導魔力,溝通海螺,練習最初步的潮汐感知,甚至揣摩「刀刃漩渦」的用法。迦瑪的戰鬥直覺、對力量控制的把握,以及從狼王們那裡學來的技藝,成為莉拉最好的「陪練」與「指導」。
深海的公主不再只是華麗的囚徒。在陸地摯友與醫師的掩護下,在母親遺澤與先祖智慧的指引下,一場靜默卻激烈的反抗與蛻變,正在這腐朽王宮最核心的華麗牢籠中,悄然上演。一個月的時間,對莉拉而言,是靈魂與力量劇烈蛻變的三十個晝夜。
在巴斯蒂安的「調理」和迦瑪的「陪練」下,莉拉完全掌握了魔法魚鰾的運作規律。她對魔力的控制,從晦澀滯漲到圓融流暢。記載於秘典中的基礎殺招「刀刃漩渦」,她已初步掌握。在夜深人靜的浴室,她能凝聚出一小股高速旋轉、邊緣鋒利的水流,切斷堅韌海藻,在珊瑚牆上留下劃痕。每一次練習,她腦海中都會閃過母親被捲入漩渦的畫面。
巴斯蒂安憑藉沉穩氣質和卓有成效的「調理」,取得了海洋僕從們的初步信任。他以「公主需陸地秘方養護」為由,接管了莉拉絕大部分的飲食製作。送來的食物不再是抑制魔力餐,而是經過他精心調配、既能滿足生理需求,又隱含溫補與魔力引導效用的藥膳。莉拉的氣色紅潤起來,眼底因魔力充盈泛著淡淡輝光。連挑剔的電鰻總管,也對公主「日益嬌艷」的容顏表示了滿意。
私底下,他們的傭人小屋成了「作戰室」。迦瑪甚至弄來一個教皇的小畫像,釘在門後,閒暇時拿削尖的貝殼當飛鏢射著玩。他們輪流守夜,用狼族特有的喉音和氣音交流情報,研讀秘典,推演計劃。
「父親和西爾萬叔叔那邊有消息,」一天深夜,迦瑪用氣音對莉拉說,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笑意,「西爾萬襲擊了教皇領地運輸『青春魔藥』原材料的隊伍,搶走關鍵材料。林科斯叔叔則在市場上抬高了剩餘材料的價格。那老傢伙據說八十四了,全靠魔藥吊著。現在魔藥供應出了問題,他開始迅速衰老,咳血,婚期被迫延遲了。」
莉拉先鬆了口氣,隨即一股更深的噁心與憤怒湧上心頭。「所以……我的價值,就只是為了滿足一個老頭子的虛榮心,和那個關於『公主初夜能增長魔力』的愚蠢傳說?」她氣得尾巴上的鱗片微微炸起,「在他們眼裡,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只是一件有特殊功效的貨物!」
「所以,」迦瑪按住她因憤怒而顫抖的肩膀,「我們要讓他,讓所有把你當貨物的人,付出代價。林科斯說,拖延只是暫時的,我們必須更快。」
然而,對潮汐魔法篇章的尋找很快陷入僵局。秘典被撕毀的部分是關鍵,沒有它,莉拉的力量無法產生質變。三人每晚研讀,試圖逆向推演,但涉及月亮引力與萬裏海疆的至高魔法,豈是那麼容易揣測?一天夜裡,三人以最放鬆的姿態——變回狼的形態,擠在傭人房角落,相偎著沉沉睡去。
莉拉最先醒來。她那遠比人類形態敏銳的狼耳,捕捉到了門外走廊上,一陣輕微、帶著猶豫和恐懼的窸窣聲,以及壓抑的、衰老的啜泣。她瞬間警醒,變回人魚形態,滑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是她的外祖母!她這麼晚,獨自一人,來傭人房外做什麼?還在哭?
莉拉心中疑竇大生,她小心地拉開一條門縫,向外窺視。門外昏暗的廊燈下,外祖母獨自站在那裡。她沒有梳繁複髮髻,銀白長發披散著,顯得凌亂,華麗睡袍也有些歪斜。她似乎喝了不少酒,眼神渙散,臉上珍珠粉被淚水衝出一道道溝壑,正對著緊閉的房門,嘴唇哆嗦著,仿佛在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陣穿堂的微冷海流掠過,掀動了莉拉披散在肩頭的長髮,也讓她頸間那枚一直貼肉藏著的左旋螺【波瀾歌者】,從領口滑出了一小截,在廊燈下反射出溫潤獨特的幽光。正對著門口的外祖母,目光恰好落在莉拉披散長發的側影,以及她頸間那枚在昏光下無比眼熟的海螺上!「啊——!!!」
一聲短促悽厲的尖叫,猛地從外祖母喉嚨里迸發出來!她像見了最恐怖的幽靈,雙眼暴突,臉上肌肉扭曲,連連後退,腳跟絆在地板上,整個人「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她甚至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向後爬,蜷縮在冰冷的珊瑚牆根,毫無平日貴婦的尊嚴,雙手合十,對著門縫裡的莉拉拼命作揖,涕淚橫流地開始求饒:
「饒了我!法茜爾!我的女兒!不是我!不是我撕的!是……是他們逼我的!潮汐魔法……用了就會掉鱗片!會變醜!會嫁不了最好的王子!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你嫁得好一點!過得幸福一點啊!」莉拉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迦瑪和巴斯蒂安也被尖叫驚醒,瞬間變回人形衝到門邊。
在外祖母語無倫次、充滿恐懼與悔恨的哭嚎和斷續乞求中,一個被刻意掩埋、扭曲了二十多年的殘酷真相,拼湊出了輪廓——二十多年前,法茜爾還是備受寵愛的小公主。外祖母是得寵的妃子。但法茜爾目睹了同父異母的姐姐們,到了年紀就像貨物一樣被「嫁」出去,換取利益。恐懼與不甘在她心中滋長。
在皇室藏書館深處,法茜爾意外發現了那本《波瀾歌者》秘典。諷刺的是,這本被視為無用古籍的寶典,竟然是某位更早的昏君隨手賞賜給外祖母娘家、又被外祖母當做普通古董陪嫁帶入宮的「玩意兒」!一直被她壓在箱底。法茜爾如獲至寶,開始偷偷研習。她的天賦驚人,很快掌握了基礎,甚至觸摸到了潮汐魔法的邊緣。但就在她試圖尋找缺失的關鍵篇章時,外祖母發現了她的秘密。
「那書頁……是我撕的!是我啊!」外祖母哭喊著,「潮汐魔法……一旦使用,魔力會過載,全身的鱗片都會暫時性脫落!因為鱗片本身就是……魔力貯存器官的一部分!你會變成一條無鱗的、醜陋的怪物!」她指著王宮某個方向,那裡是一片休眠海底火山的區域。
「我……我偷偷把撕下來的書頁,卷在防水的水晶管里,塞進了火山岩的一個縫隙……我想毀掉,又捨不得……法茜爾,我親愛的女兒……沒有鱗片,就不美了!就不完美了!你就不能嫁給當時最有權勢的人魚王國王儲了!那才是你應該有的、最好的婚約!我的女兒,理應嫁給最強的皇儲,成為最尊貴的王后,而不是……而不是像那些沒用的姐姐一樣,被當做商品隨便送出去!」
她的聲音充滿了一個深宮婦人扭曲的、自以為是的「母愛」與絕望。「我以為……毀掉那幾頁,你就不會去練,就會乖乖接受安排……我沒想到……沒想到你會去參戰……更沒想到……他們會用『刀刃漩渦』對付你……我真的不知道啊!」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重錘,砸在三人心頭。母親法茜爾尋求力量自救,卻被親生母親以「愛」之名折斷了翅膀;潮汐魔法的代價竟是暫時性的「毀容」;缺失的書頁有了下落,卻在危險的火山區;而外祖母扭曲的干預,間接導致了法茜爾在面對真正殺機時,因為缺少終極手段而無力反抗,或是因「無鱗」的潛在風險而有所顧忌……
外祖母哭到力竭,加上年老體衰、刺激過度,竟然直接暈厥了過去。
巴斯蒂安迅速上前檢查。「驚嚇過度,情緒崩潰,心臟和魔力循環很弱。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他冷靜地拿出一小瓶安神定驚的藥水,小心地給她灌了下去。「讓她睡一覺,醒來會糊塗一陣,但應該不會記得剛才具體說了什麼。」「現在怎麼辦?」迦瑪看向莉拉「書頁在火山。必須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