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瑪將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彆扭感,歸結於對新狼群生活的適應期。她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融入塞勒涅與格萊恩這個奇特「家庭」的必經階段。格萊恩偶爾會停下腳步,巨大的狼首微微側向她,金色的眼眸沉靜如古井,問出那個讓她無所適從的問題:「你真的打算這樣下去?」
迦瑪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無形的絲線纏緊,最終只能垂下眼帘,避開父親那仿佛能洞悉靈魂的目光。看到她這副困惑又為難的模樣,格萊恩周身那股山嶽般的氣息似乎軟化了一瞬。他會走上前,低下頭,用粗糙而溫暖的舌頭,帶著狼族特有的笨拙與直接,一遍遍梳理迦瑪的銀色皮毛。
這感覺與塞勒涅截然不同——沒有那些價值連城的魔藥香膏,沒有精心調配的護理程序,只有最原始、最本能的舔舐,帶著雪與松針的氣息,以及一種無聲的、屬於血脈的安撫。迦瑪能清晰地感受到皮毛下傳遞來的溫度與力量,那是塞勒涅用再多奢華護理也無法替代的、源自父親的生命熱度。
隨著迦瑪逐漸適應了塞勒涅身邊的生活節奏,格萊恩的身影在城堡中出現的頻率便顯著降低了。他終究是狼王,那片環繞盆地的、被永恆風雪覆蓋的廣袤雪原才是他真正的領地。每隔十天左右,那熟悉而沉重的腳步聲會再次迴蕩在城堡冰冷的石廊上。
格萊恩總會帶回外面的「禮物」給塞勒涅的,是內陸盆地罕見的、用魔法冰封保存的新鮮海產;給迦瑪的,則是體型龐大的草食動物,可能是雪原上獵獲的巨角麋鹿,或是從人類商隊「交易」來的整頭肥牛,足夠她打上好一陣牙祭。最讓迦瑪感到心頭微暖的,是偶爾三人一起製作蜜漬肉的時光。
格萊恩化為人形,高大沉默的身影在廚房的暖光下忙碌。迦瑪站在一旁,看著父親那雙能輕易撕裂鋼鐵的巨掌,此刻卻異常靈巧地處理著肉塊,剔除筋膜,塗抹香料——塞勒涅堅持要去掉靠近內臟的部分,認為那帶著「不潔的腥氣」,而迦瑪和格萊恩對此向來是不在意的。
空氣中瀰漫著星辰石楠花蜜的獨特甜香。塞勒涅有時也會參與,她猩紅的指甲捻起珍貴的香料粉末,優雅而精準地灑在肉塊上。處理好的肉被小心放入特製的魔法容器,送進城堡地窖進行熟成。吸血鬼盆地的特殊環境仿佛加速了時光,只需短短三天,那融合了花蜜甜香、香料辛烈與肉脂豐腴的獨特風味便已成型。
當城堡廚師將這份「家的味道」呈上餐桌時——無論是做成小巧的蜜漬肉司康,還是鋪滿金黃酥皮的蜜漬肉牧羊人派,亦或是烤得外焦里嫩、淋著濃稠蜜汁的蜜香烤肉——迦瑪總會埋頭吃得乾乾淨淨。這時,格萊恩會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嘴角沾著的蜜色痕跡。
他還會自然而然地接過塞勒涅盤中只動過三口的菜餚,毫不浪費地吃光。作為狼,珍惜食物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而作為高貴的永夜女王,淺嘗輒止是塞勒涅融入骨髓的教養。看著這一幕,迦瑪的心底會湧起一種近乎眩暈的幸福——強大而般配的父母,和他們被接納的女兒,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家庭圖景嗎?
然而,這份虛幻的寧靜總會被塞勒涅辦公時的場景打破。一次,塞勒涅將一沓裝幀精美的羊皮捲軸隨意推到迦瑪面前,上面是各個強大種族或顯赫人物的詳細資料,附有魔法繪製的肖像。她的聲音慵懶而漫不經心,如同在討論一件新到的珠寶:
「你可以為你的妹妹參考一下,迦瑪。說說看,你希望她未來的父親,擁有怎樣的特質呢?」迦瑪的心臟猛地一沉,維斯塔小姨在飛艇上那番冰冷的話語瞬間刺回腦海——塞勒涅真的在為自己的下一胎子嗣篩選「父親」,尋找能孕育出更「完美」繼承人的基因。
「媽媽……」迦瑪艱難地開口,斟酌著詞句,試圖在母親那深不可測的氣場下表達自己的抗拒,「你打算……背叛父親嗎?」「背叛?」塞勒涅挑起精緻的眉梢,仿佛聽到了一個極其幼稚的詞彙,暗紅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玩味:
「這怎麼能算背叛?格萊恩是我忠誠的伴侶,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孕育一個強大的、足以繼承王位的純血吸血鬼繼承人,是我的職責,是永夜女王的『工作』之一。」「可是……爸爸他……」迦瑪感到喉嚨發緊,「狼人一生只認定一位伴侶,對他來說,你就是他的阿爾法雌狼,是他的一切。而且,生下一個註定要殺死你、取代你的孩子……」
她說不下去了。
塞勒涅輕輕搖頭,指尖划過捲軸上某個吸血鬼外國王子的畫像:「愛格萊恩,與完成我的『工作』,這並不衝突。親愛的迦瑪,你不明白。登上王位,然後被更強大的繼承者殺死,這是永夜血脈的宿命,也是榮耀的循環。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迦瑪無法理解的理所當然,「我當然愛他。」
話題每每到此便戛然而止,如同一堵無形的牆橫亘在母女之間。迦瑪無法理解,為何愛一個人卻可以同時計劃著與別人孕育後代,甚至坦然接受被親生骨肉終結的命運。而塞勒涅,也無法理解女兒為何要將「愛」與「職責」如此涇渭分明地對立起來。更讓迦瑪感到無力的是,當她鼓起勇氣將這件事告訴格萊恩時,父親選擇了沉默的迴避。
他深知自己無法改變塞勒涅的意志,那深植於吸血鬼女王靈魂深處的法則,遠非他的愛意所能撼動。他能做的,只有卑微地祈禱塞勒涅找不到「合適」的對象,然後繼續自欺欺人地維持著這搖搖欲墜的「家庭」假象,在妻子身邊多停留一刻是一刻。
時間在吸血鬼盆地恆定的陰鬱天光下緩慢流逝,迦瑪強迫自己習慣那些彆扭的日常,試圖將那份撕裂感麻木。直到一個血月當空的傍晚,晚餐後,格萊恩在城堡幽靜的庭院裡找到了獨自散步的迦瑪。月光透過結界,灑下不祥的暗紅色光暈,將父女二人的身影拉長。
格萊恩望著天空中那輪詭異的月亮,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迦瑪從未聽過的、近乎悲傷的疲憊:「迦瑪,」他喚著她的名字,金色的眼眸在暗紅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能看到你在這裡,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爸爸……很高興。」
他頓了頓,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極大的力氣,「我缺席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十幾年,本不該、也沒有資格對你的人生指手畫腳……」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兒臉上,那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愧疚、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但是,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這種……生活?」
迦瑪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她只是倉惶地低下頭,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庭院,跑回塞勒涅那間奢華而冰冷的寢宮。塞勒涅正慵懶地倚在華麗的床榻上,翻閱著一本厚重的古籍。迦瑪習慣性地變回狼形,走到床邊,將下巴輕輕擱在母親伸直的腿上。
塞勒涅的手自然而然地撫上她銀亮的皮毛,指尖梳理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讚嘆著皮毛的光澤與手感,說它比任何下屬進貢的高級獸奴皮毛都要精美絕倫。迦瑪沉浸在母親難得的溫柔撫摸中,暫時忘卻了庭院裡的沉重對話。然而,塞勒涅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這片刻的安寧:
「對了,過些日子,跟我去出席一場比賽吧。」她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決定明天的下午茶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