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瑪踏入奧法爺爺的山洞時,一股混合著陳舊皮毛、草藥和淡淡腐敗甜膩的氣味撲面而來。爺爺比她記憶中更加蒼老了。他龐大的身軀蜷在角落的乾草堆上,曾經油亮的深灰色皮毛如今大片斑駁灰白。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眼睛:一隻完全渾濁發白,另一隻也覆蓋著一層灰翳,眼尾無力地耷拉著。
聽到腳步聲,他遲緩地轉過頭,這個過程花了足足十幾秒。然而,當他那尚存一絲光感的眼睛捕捉到迦瑪的身影時,渾濁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瞭然——他好像早就知道她會來。迦瑪和格萊恩沉默地吃了一頓難以下咽的晚餐。奧法做的蜜漬肉塊散發著古怪的氣味,蜂蜜顯然未經仔細過濾,混雜著蜂蠟、花粉甚至微小的雜質,質地粘稠不均,發酵的時間也似乎出了差錯,帶著一股微酸的腐敗感。
肉塊本身也失去了應有的風味。迦瑪和格萊恩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地將食物吞咽下去。奧法則在一旁,用不再那麼鋒利的牙齒緩慢地啃食著一塊柔軟的生內臟,發出細微的咀嚼聲。格萊恩放下碗,默默地開始為父親打掃這個雜亂卻充滿生活痕跡的山洞。
奧法摸索著,用顫抖的爪子沏了一壺蜂蜜茶。茶葉粗劣,未經篩選,混著不少茶梗——奧法的爪子和視力,已經不允許他進行任何精細的操作了。山洞裡只有掃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和奧法緩慢的啜飲聲。良久,奧法渾濁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小雨果·普羅德……他還好嗎?」
正在打掃的格萊恩身體猛地一僵,動作停滯了。他沒有回答,只是背影透出一種沉重的僵硬,用沉默給出了答案。奧法像是沒期待回答,又像是早已預料到這種沉默,他平靜地繼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晚餐吃了什麼:「莉歐女王的寶藏,是不存在的。」迦瑪猛地抬起頭。
「所以塞勒涅才一直找不到。」奧法啜了一口茶,渾濁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洞壁,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她要找的東西,從來不在莉歐的寶藏里。而是在小雨果·普羅德——她的父親那兒。」
他放下粗糙的陶杯,聲音低沉卻清晰:「吸血鬼有一種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東西,齒紋。就是他們獠牙上的天然紋路。所有吸血鬼一出生就固定了,即便獠牙被打斷再生,齒紋也不會改變。所以,很多貴族吸血鬼會把齒紋作為開啟最重要保險箱的密鑰。」
「莉歐女王的獠牙在她死後被拔了下來。塞勒涅拿著它,嘗試去開啟各種傳說中的『女王寶藏』大門,全都失敗了。」奧法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她不知道,真正的『寶藏』,用的是小雨果·普羅德的齒紋。那也不叫什麼莉歐女王的寶藏,那是小雨果·普羅德,留給他唯一愛女的嫁妝。塞勒涅想要它,很正常,那東西,本來就該屬於她。」
山洞裡一片死寂。迦瑪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撞擊著奧法話語帶來的震撼。「普羅德將軍……現在在盆地邊緣的敗血精神病醫院『休養』。」奧法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他說過,如果塞勒涅還有想要的東西,可以問他要。但他……不太清醒的樣子。我不想動一個沒有自主意識的人的私產。」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別找藉口,格萊恩。把迦瑪帶過去。她有必要,也有資格,去見見小雨果·普羅德。至於那個『搏動地心』,不能給塞勒涅。讓迦瑪去,讓她把塞勒涅的嫁妝獻上去,去爭取那個……做公主的機會。」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沉重,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收緊,將迦瑪牢牢罩住。她本能地感到抗拒,一種被命運強行推著走的窒息感。她抬起頭,望向爺爺。奧法那隻尚未完全失明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那渾濁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猶豫和迷茫。
「如果你打算繼續流浪,」奧法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那就繼續流浪。想回來這裡,永遠歡迎你。想結婚,找個自己的阿爾法狼,爺爺也有可以介紹的。迦瑪,」他輕輕地問,每一個字都敲在迦瑪心上,「你已經完全獨立了,不是嗎?你回來……幹什麼呢?」
是啊。迦瑪想。捕獵、生存、戰鬥……她什麼都會了。只要多加練習,她不會比任何人差。她回來幹什麼呢?僅僅是因為想念爺爺和父親嗎?還是因為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歸屬缺失?她離開時,目標模糊不清,只是本能地想要尋找什麼。經歷了雪原的寧靜、盆地的秩序、父親的懷抱、母親的冷酷……
在所有紛亂的選擇中,她的心,其實已經隱隱地、不可抗拒地,向著那個冰冷王座的方向傾斜了。只是那目標太過遙遠,像懸掛在夜空最遠的星辰,她找不到可靠的階梯去觸碰。而現在,爺爺奧法,用他蒼老卻依然有力的手,將那階梯的第一塊磚——一個她從未謀面的外祖父——遞到了她的面前。
「小雨果·普羅德是個了不起的將軍。」奧法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悠遠「他也是塞勒涅被莉歐女王拋棄的關鍵原因……越是低階的吸血鬼,越容易患上他們所謂的『精神疾病』。呵,在他們眼裡,親情、愛情、友情……這些情感本身就是精神失常的表現。普羅德家族,就是從最低階的吸血鬼,一路靠著在戰場上不要命的拼殺,才爬到了貴族的位置,成為曾經榜上有名的普羅德公爵。」
他刻意加重了「曾經」這個詞,帶著無盡的唏噓和某種未盡的深意。普羅德家族!迦瑪腦中靈光一閃!她記得!在吸血鬼盆地,當塞勒涅一邊漫不經心地為她梳理毛髮,一邊聽著將軍們匯報時,她曾聽到過這個姓氏!當時只覺得遙遠而陌生。「成為公主,去向女王學習。」奧法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塞勒涅不會介意教給你一切。她等待……不,她期待你殺了她。在她的認知里,這不是殘忍,而是完成繼承儀式的方式。」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迦瑪,你的學習和經歷,已經足夠支撐你,即使活到像我這樣衰老虛弱,也能過得很好。現在……你可以開始做決定了。」
奧法移開目光,不再「看」迦瑪,而是轉向身後那個沉默打掃的巨大身影:「格萊恩,帶迦瑪去普羅德那兒。就這樣!」他的聲音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以後……也不用再送什麼來了。我自己抓點兔子、老鼠,也能吃吃。我不需要養育迦瑪了,所以……你也別再送肉過來。」
說完,他端起那杯劣質的蜂蜜茶,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陶杯重重地頓在石桌上。清脆的撞擊聲在洞內迴蕩,這是明確的送客信號。
奧法不再看他們,而是緩緩地、固執地將頭轉向山洞入口的方向。那裡,是他摯愛妻子瑪麗的安眠之地。從一開始,他選擇留在這裡,就是為了守著妻子的墳墓,安靜地衰老,等待死亡的自然降臨。迦瑪的出生,只是意外地打亂了他孤獨終老的計劃。然而,看著迦瑪從一隻孱弱的幼崽成長為如今的模樣,奧法的心中,只有甘之如飴的滿足。
山洞裡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格萊恩最後幾下掃地的輕響。在迦瑪和格萊恩即將踏出洞口時,奧法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穿透歲月的力量:「想知道什麼,就自己去問。沒什麼好扭捏的。」他頓了頓,聲音里蘊含著一種深沉的愛與信任,「迦瑪,我會說,我從未對你寄予厚望。」迦瑪的腳步頓住了。
「這句話,不是在否定你的任何事。而是——我認為,你能為自己的一生做好打算,能把自己養得很好。不需要我的『厚望』,你也可以很出色,孩子。」他最後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我會支持你的一切決定。如果瑪麗還活著……她也一定會對你這麼說。」
迦瑪沒有回頭,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那股酸澀的熱意壓了下去。她挺直脊背,跟著父親格萊恩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堅定地踏入了洞外漸濃的暮色之中。身後,是爺爺無聲的守望和那沉甸甸的、名為「自由選擇」的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