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

2026-09-20 04:43:39 作者: 茶茶貓貓

  迦瑪低頭凝視著自己的爪子。指甲變長了,肉球也不再像從前在森林裡摸爬滾打時那般粗糙厚實。在父親溫暖巢穴里安逸的日子,像一層看不見的軟墊,包裹了她的野性。她太久沒有真正狩獵了。幾隻在她身上打滾嬉鬧的幼崽,在她站起身時咕嚕嚕滾落,擠成一團繼續它們的玩鬧。

  「那我們去看看爺爺。」迦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仿佛在說服自己邁出這舒適圈。她沒有立刻跟隨格萊恩離開,而是轉向雪原一處背風的山坳。那裡,積雪稍淺,風勢減弱,是小型獵物可能出沒的地方。迦瑪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混雜在冷冽空氣中的膻味——野豬。

  捕獵的過程比她預想的要艱難許多。她銀白色的皮毛在雪地中是絕佳的偽裝,積雪也吞噬了她潛行的足音,這本該是完美的伏擊條件。然而,當她鎖定目標,從雪丘後猛然撲出時,身體卻帶著一種陌生的滯澀感。長期的飽食和缺乏高強度運動,讓她失去了亞成年狼應有的爆發力和靈活性。

  她本該發動致命偷襲,此刻卻笨拙地試圖直接咬住野豬的後腿關節。野豬受驚,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嚎,粗壯的後蹄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蹬在迦瑪的肩胛上!劇痛讓她悶哼一聲,幾乎被踹翻在地。但最終,憑藉狼天生的力量和些許運氣,她成功咬斷了野豬的喉嚨,但整個過程狼狽不堪,遠非她記憶中流暢的獵殺。

  她拖著沉重的野豬屍體回到格萊恩等待的地方。父親巨大的身影靜立在風雪中,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她,眼神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看到女兒受傷的心疼,有對捕獵過程笨拙的失望,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他不會說出「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獨自放倒一頭成年雪牛」之類的話,但那種無聲的審視比言語更讓迦瑪感到刺痛。

  在格萊恩這樣的狼王眼中,一個連野豬都捕得如此費勁的狼人,意味著核心生存技能的嚴重退化。獵物被熟練地捆縛在格萊恩寬闊的脊背上。除了迦瑪獵獲的野豬,還有格萊恩沿途捕獲的野兔、一袋肥碩的地鼠、一小罐珍貴的蜂王漿,以及幾隻雌鹿。

  迦瑪蜷縮在堆積如山的獵物後方,這裡能最大限度地躲避刺骨的寒風和撲面而來的雪粒。父親龐大身軀散發出的、混合著岩石和強大狼王的味道,如同最安神的薰香,讓她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在格萊恩沉穩的步伐中,顛簸變成了搖籃般的韻律,迦瑪的眼皮越來越沉,最終在父親溫暖的皮毛氣息里縮成一團,沉沉睡去。

  格萊恩的步伐極大,一步踏出,抵得上迦瑪的五步。他仿佛與這片雪原融為一體,無需辨認方向,僅憑本能和記憶就在茫茫白色中穿行。他們很快離開了雪原的核心地帶,氣候逐漸變得溫和,刺骨的寒風被帶著草木氣息的微風取代。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當他們沿著人類城市的邊緣行進時,遠處傳來的嘈雜聲浪打破了寂靜——

  那是戰爭的喧囂。金屬的碰撞、嘶啞的吶喊、隱約的爆炸轟鳴,還有空氣中瀰漫開來的、混合著硝煙、血腥和恐懼的污濁氣味。人類在互相廝殺,怪物們也在爭奪地盤。這裡沒有吸血鬼盆地那冰冷而森嚴的秩序,也沒有雪原極端環境下嚴苛的生存法則,但要在這種混亂、貪婪和暴力交織的土地上活下去,同樣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抓緊了,迦瑪。」格萊恩低沉的聲音將迦瑪從半夢半醒中驚醒,「接下來我要加速。」迦瑪立刻反應過來,雙手死死揪住父親厚實堅韌的頸毛。只見格萊恩在斷崖邊緣猛然加速助跑,巨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如同離弦之箭般騰空而起!下方是深不見底、雲霧繚繞的幽暗峽谷,目測至少有數百米之深,一旦失足墜落,必將粉身碎骨。

  這就是格萊恩口中的「近道」——一道普通人需要花費數十日艱難繞行的天塹,被他以非人的力量和膽魄輕易跨越。風聲在迦瑪耳邊呼嘯,失重感讓她心臟狂跳,直到格萊恩沉重的身軀穩穩落在對岸堅實的土地上,濺起一片雪塵,她才敢鬆開緊抓的毛髮,大口喘息。

  短暫的沉默後,迦瑪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渴望響起:「爸爸。」

  「怎麼了,親愛的?」格萊恩的步伐依舊沉穩。

  「我……小時候,你有來看過我嗎?」迦瑪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格萊恩的腳步明顯踉蹌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沙啞:「我沒有資格說自己有多麼愛你,迦瑪。你第一次睜眼看到的不是我,你邁出第一步時我不在場,你學會狩獵時我沒有為你驕傲……你的一切成長,我都錯過了。我很抱歉,作為父親,我本該見證你的每一步,可我……選擇了逃避。」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只能每隔一段時間,托人送去獵物,或者……從你祖父口中,零碎地聽說你長高了,皮毛更亮了,又和哪只小狼打架了……」他的話語裡充滿了無法彌補的遺憾和深切的愧疚。迦瑪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問出了那個更沉重的問題:「爸爸,請告訴我……你和媽媽的過去吧。你們……是怎麼在一起的?」





  在格萊恩扭曲的認知里,迦瑪的存在,是他強求來的結果。塞勒涅在失憶期間與他相戀、結合,卻在恢復記憶、生下迦瑪後,毫不猶豫地將孩子拋棄。這舉動在格萊恩看來,無異於塞勒涅徹底否認了他們共同生活的那兩年,否認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是拒絕承認這個在她非自願狀態下降生的孩子。

  迦瑪對他來說,有時更像是一個無法迴避的、證明他「罪行」的活生生的證據。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瘋狂叫囂:「你趁著塞勒涅失憶,侵犯了她!這孩子就是她被侵犯的鐵證!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撫養!」這念頭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理智。「爸爸!」迦瑪的聲音帶著一絲痛楚。

  格萊恩剛才劇烈的情緒波動導致他腳步不穩,把背上的迦瑪晃得頭暈目眩,她不得不跳下來,站在堅實的地面上,揉了揉還有些發暈的腦袋。格萊恩停下,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赤紅的眼眸里翻湧著痛苦和混亂。迦瑪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父親那雙充滿掙扎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和洞察:

  「如果媽媽真的很在意這件事,以她的性格,她根本不會委屈自己繼續和你在一起。我不是很清楚你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我了解媽媽,哪怕只有一點點。她不是那種會為了誰、或者因為什麼『證據』就勉強自己的人。」她頓了頓,向前一步,輕輕踮起腳尖,用自己冰涼的鼻尖,溫柔地碰了碰父親同樣冰涼的鼻尖,一個狼族之間表達親昵和安撫的簡單動作。

  「或許,我對你來說……或者你們那段關係本身,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糟糕,那麼不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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