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德的殘陽

  踏入「敗血莊園」的主堡深處，迦瑪終於見到了那位活在傳說與悲劇核心的外公——小雨果·普羅德。出乎意料的是，莊園內部並非一片死寂。雖然空曠，卻維持著一種衰敗中的秩序。一位穿著筆挺卻過於陳舊的老管家，無聲地侍立在角落。他的眼神銳利而疲憊。

  一位穿著白大褂、表情冷漠的吸血鬼醫生，在遠處徘徊，是塞勒涅安插的「監護者」。莊園的日常運轉，則由一群邊緣生物維繫：一位老年魅魔負責清潔；幾個年輕的哥布林雜役搬運著雜物；廚房裡傳來蜥蜴人廚師嘶嘶的低語；還有一個體型巨大、動作遲緩的精靈女僕，沉默地擦拭著銀器。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小雨果·普羅德這個名字本身，以及那些依舊對他忠心耿耿的舊部，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威懾屏障。正是這道屏障，讓莉歐都不敢真正對他痛下殺手。父母留下的龐大資產，足以支撐小雨果在這座活墳墓里，體面地再活上數百年。他看起來也確實如此。

  他坐在那張高背椅上，身形清瘦，卻並不孱弱。銀白摻黑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指甲修剪得乾淨，皮膚蒼白卻緊緻，身上沒有一絲病人常有的腐朽味。他穿著合體的深色絲絨外套，領口別著一枚古樸的家族徽章。他的牙齒皓白整齊，只是右邊一顆獠牙明顯缺失了。

  然而，這具被精心打理的軀殼裡，靈魂卻早已迷失。小雨果·普羅德，如今只是活在某一個永恆的春天裡。在他的世界裡，時間是凝固的。莉歐女王去處理政務了。他十歲的女兒塞勒涅，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宮廷學習，出現在莊園裡。她銀色的髮辮在陽光下跳躍。她身邊總是跟著他視為兄弟的索馬利亞上尉。

  小塞勒涅精力旺盛，她會和軍營里的將士們摔角，引來陣陣鬨笑和讚嘆。她會撲進小雨果懷裡，分享著宮廷里新學的知識。她會坐在地板上，和祖父下一種用水晶雕琢的象棋。棋子是黑與白兩種水晶，雕刻成國王、騎士等形象。小塞勒涅總是贏。贏了之後，小雨果大笑著將她高高舉起，空氣中瀰漫著快樂。

  「爸爸，我以後會成為女王！」小塞勒涅仰著小臉，語氣篤定。祖父老雨果會欣慰地撫摸她的頭：「當然，我的小塞勒涅，你生來就是女王。」晚餐的鐘聲響起前，小塞勒涅會依依不捨地告別。每當這時，小雨果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心中總會湧起思緒。他不想讓塞勒涅與莉歐自相殘殺。

  摯愛的伴侶，心愛的女兒，為什麼必須以一方屠戮另一方作為結局？父親老雨果總能看穿他的想法，那雙眼睛裡只有冷酷的算計和不容置疑的野心。他不會允許小雨果的「可悲的仁慈」毀掉家族的未來。塞勒涅不止是個女王的好苗子，更是整個普羅德家族攀登巔峰的階梯！

  於是，小雨果就被困在了這個虛幻的春天裡。日復一日。他等待著永遠不會再來的小塞勒涅，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與幻影中的父親下棋，在寂靜中回味著女兒的笑聲。現實中的破敗、家族的覆滅、莉歐的死亡、塞勒涅的蛻變……所有殘酷的真相都被這層溫暖的幻象隔絕在外。

  當老管家看到跟在格萊恩身後走進房間的迦瑪時，他手中一直緊握著的銀質懷表「啪」地一聲摔落在地，表殼瞬間碎裂。老管家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迦瑪，嘴唇無聲地顫抖。除了那雙屬於狼族的尖耳朵，迦瑪和少女時期的塞勒涅，實在是太像了！那頭銀髮，正是吸血鬼血脈中魔力充盈的象徵！

  只是迦瑪幾乎不懂得如何運用這股力量，那些滿溢而出的魔力，將她的皮毛滋養得晶瑩剔透。老管家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塞勒涅最後一次踏足這座莊園的情形。那不再是天真爛漫的少女，而是剛剛親手擰下母親莉歐頭顱、渾身浴血的新任永夜女王。她臉上帶著興奮和期待，將那顆頭顱，舉到被軟禁在幻夢中的小雨果面前。

  那時的小雨果，早已在重傷昏迷中錯過了家族的覆滅。當他醒來，拖著殘破的身軀回到這座莊園時，得知的卻是父母被莉歐下令，剝去衣物，用鎖鏈吊在結界之外的陽光下，暴曬了三天，化為灰燼。而他視若生命的女兒塞勒涅，被親生母親刺穿心臟，力量盡失，像垃圾一樣被丟棄。是索馬利亞上尉，帶著最後一批死忠的私兵，冒死將她救出……

  現在，女兒回來了。她舉著莉歐的頭顱，臉上是等待誇讚的笑容。那一刻，小雨果眼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清明徹底崩碎。無數的幻影在他眼前瘋狂閃爍、重疊、撕裂！最終，所有的痛苦、背叛、血腥和絕望，都被一層溫暖而虛假的濾鏡覆蓋。他眼中的世界，定格在了那個陰鬱的春天午後。

  他坐在這裡，身邊是幻影中的父親，桌上擺著為小塞勒涅準備的、價值連城的水晶玩具和點心。他在等待，永遠地等待著他十歲的女兒推門而入……

  現實中的塞勒涅，沒有得到預想中的誇讚。她看著父親空洞的眼神，環視著破敗不堪的莊園，臉上興奮的笑容一點點冷卻，最終化為冰冷的失望。她隨手將母親的斷頭像垃圾一樣丟在父親腳邊，轉身，用毫無感情的聲音下達了命令：「從今往後，不准任何人再提起這個地方，不准任何人接近這裡。」

  她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