覲見前夕

  明日便是覲見儀式。迦瑪站在布置一新的覲見廳廊下，目光掃過眼前的一切。牆面覆蓋著印有永夜王庭徽記幕簾，歷代男女王者（先祖們）冷峻威嚴的肖像畫，在幕簾間隙中若隱若現，仿佛無數雙眼睛在陰影里注視。觀眾席的軟墊被拍打得蓬鬆乾淨，空氣中瀰漫著除塵藥劑與蠟油混合的、屬於「大場面」的特殊氣味。

  士兵們手持長矛，分成兩列，正一絲不苟地排練著行禮與肅立的動作，金屬碰撞的輕響在空曠大廳里迴蕩。典禮官清了清嗓子，用略顯生澀的語調演練著那些闊別已久的唱詞——上一次舉行如此規格的覲見儀式，恐怕要追溯到兩百年前了。明日將列席的主要人物，迦瑪大多已有印象：

  索馬利亞將軍，女王最忠誠的私兵統領。他身形挺拔如標槍，臉上永遠籠罩著一層莊嚴肅穆的寒霜，那雙銳利的眼睛投向迦瑪時，總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某種壓抑的怒火。

  貝倫女伯爵，盤發一絲不苟的財政部部長。她的世界裡似乎只有冰冷的數字與帳冊，開口閉口皆是預算、赤字與稅收，迦瑪曾聽她與塞勒涅爭論時，連珠炮似的報出一長串令人頭暈目眩的數據。

  麥里子爵，年輕的外交部長。他總是嬉皮笑臉，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冒犯的打理意味，不動聲色地掃過路過的每一個人，仿佛在評估他們是否能做出些有趣的事情，給無聊的生活增加樂趣。

  名單上還有兩位迦瑪沒什麼印象：

  克里特勳爵，女王私人顧問團團長。塞勒涅只提過一句，說他是「教出了兩任女王的帝師，一個頑固不化的胖老頭」。迦瑪從未見過他，但僅憑這個描述，腦海中已勾勒出一個身形臃腫、思想卻如磐石般堅硬的形象。

  雅雅女僕長，特邀人員。這位看似平凡的女僕長，卻有著非凡的身份——她輔助接生了包括塞勒涅和莉歐在內的三任公主，更是她們幼年時的貼身女僕與啟蒙者。她將以「王室長輩」的身份出席，其職責不言而喻：審視這位突然出現的「王室新成員」。上午十點。早餐過後，他們以閒適的步調前往城中的照相館。

  本可讓照相館的人入宮服務，但迦瑪執意親自前往。她想要的並非那種正襟危坐、象徵無上權威的國王肖像，而是一張洋溢著家庭溫情與生活氣息的全家福。照相館今日閉門謝客，只為王室服務。空氣中瀰漫著火棉膠藥劑特有的刺鼻氣味，混雜著硝酸銀溶液的金屬腥氣。

  戴著夾鼻眼鏡的攝影師早已恭候多時，備好了最頂級的紅茶。三角支架上，一台市面上罕見的、價值或許超過整個照相館的笨重相機，如同沉默的巨獸。迦瑪知道，這氣味意味著拍攝即將開始——這些感光材料極易失效，且需要長達十幾秒的曝光時間，容不得絲毫差錯。

  他們今日的穿著漂亮而寬鬆舒適，刻意避開了任何象徵王權的嚴肅元素。塞勒涅帶著一絲慵懶，斜倚在中央的短沙發上。格萊恩站在沙發後方，強壯的手臂自然地搭在沙發靠背上，形成一個守護的姿態。迦瑪則盤腿坐在母親身前的軟墊上，讓塞勒涅的手輕輕搭在自己右肩。

  這是迦瑪生平第一次拍照，新奇感壓過了緊張，她努力維持著姿勢，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露出一個全然發自內心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照片需五日後方能取到。他們額外僱傭了技藝最精湛的上色師，並指定使用市面上最好的火棉膠保護膜進行處理，最後將成品裱入象牙相框。完成這一切，已是中午十一點左右，該回去享用午餐了。

  午餐設在城堡陰鬱的後花園。吸血鬼的盆地永遠籠罩在無光的陰霾之下，氣候微涼。打開午餐籃，裡面是幾樣賣相堪稱災難的製品——除了麵包出自麵包師之手，其餘皆是迦瑪與格萊恩大清早的「傑作」。三角形的三明治切得歪歪扭扭，食材狼狽地側漏出來，過量的果醬糊滿了包裝紙。

  塞勒涅拿起一塊炸鱈魚肉。裹粉厚薄不均，一邊麵皮厚重，另一邊則薄得露出了裡面雪白的魚肉。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一對小巧而鋒利的吸血鬼獠牙。她當然認得這份菜單：炸午夜螢光鱈魚配畸形土豆條，甜得發膩的蔓越莓果醬司康餅，熏制蛇肉三明治。這是小雨果·普羅德公爵記憶里女兒塞勒涅最愛的露營午餐味道，也是她早已塵封的童年滋味。

  覲見前夜。迦瑪與塞勒涅一同步入浴室。這一次，迦瑪維持著人形。浴室由地底溫泉引水，在精心調配的夜露花精油作用下，難聞的礦物氣息被清幽的花香取代。塞勒涅揮退了所有侍從。迦瑪坐在矮凳上，塞勒涅拿起海綿，蘸滿芬芳的沐浴液，開始為她擦洗。

  動作輕柔、緩慢，帶著一種近乎生疏的、屬於母親為新生兒沐浴般的笨拙與珍重。水流滑過迦瑪的皮膚，也似乎觸動了塞勒涅心底某個極其陌生的角落——那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屬於「母親」的微弱悸動，莉歐對她而言更像嚴師而非慈母。然而，這份陌生的溫情如同水面的漣漪，轉瞬即逝。

  溫熱的水流衝下，帶走了迦瑪身上的泡沫，也仿佛沖走了她臉上片刻的柔和。「我會成為吸血鬼女王。」迦瑪忽然開口，聲音在水汽氤氳中顯得格外清晰。塞勒涅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臉上的表情亦無半分波動，仿佛迦瑪只是陳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