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酒館的門。
令維安意外的是，屋內比想像中要安靜得多。
以至於壁爐中柴火燃燒的聲音分外清晰。
幾張桌子都坐滿了人，火光把他們的影子釘在牆上，沒有空缺。
所有人都端著酒杯，卻無一人大聲說話，甚至連咀嚼食物的聲音都刻意放輕了。
片刻後，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因此，我認為它們根本不是人，至少不是尋常的活人。」
「我之前就說過了，那詭異的霧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慘白、冰冷，而且帶著一股腐爛的臭味。」
「現在看來，這霧氣就是從它們身上冒出來的！」
說話的人坐在酒館的吧檯上，面向眾人。
他的裝扮很新奇：
頭戴一頂插著艷麗翎羽的寬帽，身上裹著五色的短氅。
敞開的領口處，掛著一串由貝殼拼成的項鍊，隨著他手舞足蹈的動作叮噹作響。
他又一次停頓下來，環顧一圈。
發現聽眾們皆是一臉凝重，很是滿意。
隨即眉飛色舞地繼續講道：
「它們的船明明逆著風，帆卻是鼓著的，船也在正常地往前走。」
「仔細一看，就能發現那些船全是被海水泡發的朽木，上面長滿了藤壺和可疑的白斑。」
「幾乎是眨眼間，那些船就開到了岸邊……」
酒客們屏氣凝神，侍者們也抱著托盤站立，聚精會神地聽著。
「那些人上了岸，手裡握著鏽跡斑斑的武器。」那人故意壓低了聲音，「沒有號角，只能聽見靴子踩在海灘上的聲響。」
「霧氣跟著從海上蔓延過來。它們什麼也不要，只是把遇見的活人拖進霧裡。」
「所有人都被帶進霧裡，連骨頭都留不下來！」
窗外突然吹過一陣急促的風，將打開的窗戶撞了回來。
撞擊聲划過寂靜的酒館，將幾個聽呆的人嚇得渾身一顫，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海神在上……」
一名傭兵模樣的壯漢終於忍不住問道：「老頭，你描述得如此細緻，好像親眼見過似的！」
「但照你這麼說，凡是碰上它們的人，全都屍骨無存。那你又是怎麼從那些怪物手裡逃出來的？」
講故事的老人微微一笑：「我也沒說我說的都是真的啊！」
那傭兵頓時拍案而起：「你他媽耍我？！」
「別這樣說嘛。」老人無辜地攤開手，「我本就是個四處遊歷的旅者。」
「剛剛說的那些，是我前陣子在羅根群島聽聞的。」
「我聽你們在討論『海上的人』，所以就把我知道的信息分享一下。你們覺得不真實，也沒必要責怪我吧？」
「媽的，我一開始聽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
「浪費老子的感情！」
原本凝固的氣氛瞬間消散。
酒客們發出一陣失望與惱怒的罵聲。
此時又有人長嘆一聲：
「都別吵了。這『海上的人』本就與我們遇到的問題無法相提並論，也不知道是誰帶偏了話題。」
「那些傢伙再怎麼可怕，也不過是群海盜，和我們內陸人有什麼關係？」
那人滿臉愁容地環顧四周的同伴：「我們的問題就擺在眼前。」
「棧橋上的貨已經堆了三天，後面還會來更多。」
「大家都是走這條道的，要是船運的問題再得不到解決，我們中沒有人能倖免！」
「還是趕緊商量個辦法出來，解決對岸那群該死的傢伙吧！」
周圍人的臉色一時都變得很難看。
他們重新湊到一塊，焦急地討論起來。
……
維安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海瑟薇。
他們進來時所有人都在聽那老旅者扯淡，沒人注意到兩人。
壓低帽子遮住臉的海瑟薇微抬下巴，朝著坐在吧檯前的那個老旅者揚了揚。
維安會意。
他邁步走向吧檯，摸出一排銅幣：「給這位老先生來一杯你們這最好的酒。」
老旅者雙眼一亮。
他轉過頭，上下打量了維安一眼，頓時喜笑顏開：
「哎呀，慷慨的——閣下，海神會讚賞您的善舉。」
「我朋友想和你聊聊天。」維安側過身，示意海瑟薇的位置。
「樂意之至，樂意之至！」老旅者端起酒杯，笑嘻嘻地跟在維安身後。
坐到海瑟薇面前，他又是一笑，壓低了聲音：
「這位尊貴的少爺，有什麼事需要老布希效勞的？」
被一眼點出身份，海瑟薇面色保持著平靜。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朝維安遞了個眼神。
「布希先生，您的眼神里充滿了智慧。」維安正色道，「我們想知道，那群商人遇到的困難是什麼？」
布希抿了一口酒：「你們應該知道冷湖鎮的地理意義吧？」
維安點了點頭。
路上海瑟薇和他講解過，連綿的貢多拉山脈橫亘公國中腹，切斷了西南沿海與北方的溝通。
想越過這處天然阻礙，有四條路可選。
一是經東南部繞行，路途遙遠。
二是走古老的山道翻越，風險難料。
三是借道西部的鄰國，關稅太多。
最後一條路，就是走冷湖的渡船。
這也是最快、最簡單的道路。
可惜貢多拉山脈屬於大神殿。
這片區域被要求保持足夠的純淨。
任何大型道路、商業樞紐，都不被允許。
因此冷湖鎮保持著最初的模樣。
「但現在，湖對岸的山谷，出了些問題。」
「那裡怎麼了？」
「那裡有一群頑固暴躁的異族，人們通常叫它們『山民』，也有人叫它們石裔。」
「異族？」
「沒錯。那些矮墩子一直都在山裡打洞挖石頭，脾氣又臭又硬，基本一生都不會踏出山洞半步。」
「最多偶爾派一些人到岸邊，用礦石交換麥子，拿回去釀酒，它們的酒可帶勁！」
「可就在幾天前，這群矮墩子不知道發了什麼瘋，突然傾巢而出，扛著鐵錘和戰斧，在湖對岸設了卡。」
「設卡？它們是要收過路費？」
「倒也沒有。」布希搖了搖頭，「它們什麼也不要，只是限制每天靠岸的船隻數量，總通過的人數也有限制！」
「原本冷湖鎮有數十艘渡船往返對岸，現在被它們這麼一限制，一天能放過去的船只有十幾艘！」
「你們進鎮時看到棧橋上堆積如山的貨物了吧？都是被卡在這裡的商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