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懷表在倒著走。
沈硯盯著錶盤看了三十秒，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分針正在逆時針轉動，一格，又一格。羅馬數字的錶盤上，時針穩穩地指著「III「，分針從「IV「往「III「退，像一個走錯了方向的旅人。
而他清楚地記得，十分鐘前剛拆開它的時候，指針是停的。
銅質表殼，綠鏽爬滿了邊緣，錶蒙子裂了一道縫，像一隻眯著的眼睛。這是沈硯昨天從城西舊貨市場淘來的，攤主說是「民國老物件「，要價八百，沈硯還到兩百五，成交。
不是因為便宜。是因為這隻表有問題。
從看到它的第一眼起，沈硯的手指就開始發癢——修鍾人的直覺，或者說，是爺爺教給他的那種「鍾感「。好鍾和壞鐘的區別，不是看牌子看年代，是「聽「。好鐘的滴答聲是穩的，像人的心跳；壞鐘的滴答聲是亂的，像喘不上氣的病人。
而這隻懷表，沈硯把它貼在耳邊的時候，聽到的不是滴答聲。
是倒著走的聲音。
咔、咔、咔。
不是「滴答「，是「答滴「。
沈硯當時沒聲張，付了錢把表揣進口袋，一路騎車回鐘鼓樓街。梅雨季的雨就是那時候開始下的，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空氣里全是潮味，木家具發脹，牆上的老鍾走得比平時慢半拍。
硯時齋的修復台上，沈硯把放大鏡卡在眼眶上，用開表器小心翼翼地旋開表殼後蓋。
機芯露出來的那一刻，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
這不是民國的機芯。民國懷表用的是槓桿式擒縱機構，夾板上會有品牌鋼印，遊絲是平的。但這隻表的機芯——沈硯說不上來它是什麼結構。齒輪的咬合方式他從未見過，擒縱輪不是常見的十五齒，而是整整三十二齒，每一個齒的形狀都不一樣，像一組不規則的密碼。
更奇怪的是，機芯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凹槽，凹槽里嵌著一粒暗紅色的東西，像是乾涸的血珠，又像是一顆微型的紅寶石軸承。
沈硯用鑷子輕輕碰了一下那粒暗紅色的東西。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腦子「看到的。
修復台上方的日光燈突然暗了一下，沈硯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個畫面：一間昏暗的屋子，一張老式的木床，床上躺著一個老人。老人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睛閉著，胸口微弱地起伏。
是爺爺。
沈硯的手猛地一抖，鑷子差點掉在地上。
畫面還在繼續。爺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然後，爺爺的眼睛睜開了——他的瞳孔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種極深的暗紅色，和機芯凹槽里的那粒東西一模一樣。
爺爺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沈硯讀不懂唇語，但他「看「到了那句話的意思——不是通過聲音，而是通過一種直接灌入腦海的「理解「。
爺爺說：「硯兒，別修那隻鍾。「
然後，畫面消失了。
日光燈恢復正常，修復台上還是那隻懷表，機芯還是那個奇怪的機芯，凹槽里的暗紅色顆粒還是安安靜靜地嵌在那裡。
沈硯摘下放大鏡，揉了揉眉心。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剛才那是什麼？幻覺？還是……
他看向懷表的錶盤。
指針在走。
但不是順時針。
是逆時針。
沈硯盯著錶盤看了整整一分鐘。分針倒著走了一格，又一格。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3:20。
然後他看向懷表的錶盤。
懷表的時針指向3，分針指向17。
3:17。
沈硯的血液一下子涼了。
爺爺去世的時間，是三年前的一個凌晨。官方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心源性猝死，死亡時間約為凌晨3:17「。
那隻懷表，倒著走的時間，正好是爺爺死前的最後三分鐘。
沈硯坐在修復台前，窗外的雨還在下，滿牆的老鍾還在滴答作響。他看著那隻倒著走的懷表，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爺爺死前手裡攥著的，就是一隻懷表。
警察來的時候，那隻懷表不見了。
所有人都以為是被人拿走了，或者是爺爺在送醫途中弄丟了。
但現在，沈硯知道了。
那隻懷表，沒有丟。
它在等他。
沈硯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手，指尖懸在那粒暗紅色的東西上方。
他想再看一次。
他想知道爺爺死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粒東西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條微信，來自「老街群「。
老周：「小沈，聽說你昨天去舊貨市場了？淘著什麼好東西沒有？「
沈硯的手停在半空中。
老周。
街尾修自行車的那個老頭。
他怎麼知道自己去了舊貨市場？
沈硯看了一眼修復台上倒著走的懷表，又看了一眼手機上老周的頭像——一隻搪瓷缸子，和他每天端著的那隻一模一樣。
雨還在下。
滿牆的鐘還在滴答。
但沈硯突然覺得，這間他住了三年的鋪子，變得陌生了起來。
他打字回覆：「淘了只老懷表，有點意思。周師傅有空來看看？「
幾乎是秒回：「行，早上吃了飯就來。「
沈硯放下手機，看著那隻倒著走的懷表。
分針又退了一格。
3:16。
他突然想起了爺爺的一條規矩——子時不上發條。
爺爺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絕對不會給任何鐘錶上發條。他說子時是「陰陽交替「的時刻，鐘錶的齒輪在這個時候最「松「，上發條會「驚動「什麼東西。
小時候沈硯覺得這是迷信。學了精密儀器之後，他更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因為那隻懷表，就是在子時開始「加速「倒走的。
而今天晚上，又是子時。
沈硯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做了一個決定。
今晚子時，他要再碰一次那粒暗紅色的東西。
他要看到完整的畫面。
他要知道，爺爺到底是怎麼死的。
哪怕——會再失去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