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父親叫沈時。
這個名字是爺爺取的，「時「是時間的時，也是時鐘的時。爺爺說，沈家世代修鍾，名字裡帶個「時「字，是本分。
沈時是一個沉默的人。在沈硯僅存的童年記憶里，父親永遠在修鍾——不是在鋪子裡修，就是在書房裡修。他修的鐘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鐘表，而是一些沈硯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的「怪鍾「。
八歲那年夏天，沈時在城外的河裡「意外落水「，屍體撈上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個東西。
警察說那是一塊石頭。
爺爺說那什麼都不是。
但沈硯記得，那東西是方的，有刻度，有指針——
不，沒有指針。
那是一隻沒有指針的鐘。
沈硯從鍾窟回到地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周沒有跟上來，他說要留在下面「看著鎮漏鍾「，防止它「再出什麼么蛾子「。
沈硯一個人走在鐘鼓樓街上，路燈昏黃，雨又開始下了。
他的腦子裡全是父親的事。
八歲那年的記憶本來就模糊，加上這些年——尤其是觸讀懷表之後——記憶不斷流失，關於父親的記憶已經所剩無幾了。他只記得父親的手很穩，修鐘的時候從來不抖；記得父親身上有一股機油和銅鏽混合的味道；記得父親很少笑，但每次看到他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上揚。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甚至連父親的臉，他都記不太清了。
硯時齋的後進有一間小屋，是爺爺生前的書房。爺爺去世後，沈硯一直鎖著那間屋子，沒有進去過——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進去之後，看到爺爺的東西，會忍不住難過。
但今天，他必須進去。
因為父親的遺物，應該就在那間書房裡。
沈硯打開書房的門，灰塵撲面而來。他打開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房間——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關於鐘錶、機械、歷史的書籍；房間中央是一張大書桌，桌上放著一盞老式檯燈、幾支鋼筆、一個放大鏡，還有一疊泛黃的手稿。
書桌的一角，放著一個木盒。
沈硯走過去，打開木盒。
盒子裡是一隻鍾。
一隻座鐘，比手掌大不了多少，銅質鐘體，上面刻著細密的花紋。鐘面是乳白色的，有刻度，有數字——
但沒有指針。
和他記憶中父親死時手裡攥著的那隻鍾，一模一樣。
沈硯拿起這隻無指針座鐘，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他翻過來看看底部，底部刻著一行小字：
「沈時制，1998年7月。「
1998年7月。
父親去世的前一個月。
這隻鍾是父親親手做的。
沈硯把鍾放在書桌上，坐在椅子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沒有指針的鐘。
根據《造鐘錄》的記載——「鐘不可無針。無針之鐘，是漏的入口。「
父親為什麼要做一隻無指針鍾？他是造鐘人嗎？他和爺爺的叛逃有什麼關係？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嗎？
無數個問題在沈硯的腦子裡盤旋。
他伸出手，按在了無指針座鐘的鐘體上。
和觸讀懷表時一樣，暗紅色的光芒從指尖蔓延開來，世界開始扭曲——
但這一次，畫面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
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空虛感，像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黑洞。沈硯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被拉扯、被撕裂、被吞噬——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年輕的、溫和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硯兒？「
沈硯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個聲音……
是父親。
雖然他已經幾乎忘記了父親的聲音，但在聽到的那一刻，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這是父親的聲音。
「爸？「沈硯的聲音在顫抖。
「硯兒，你終於來了。「父親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等了你很久。「
「爸，你在哪裡？這是怎麼回事？「
「我在時間裡。「父親說，「1998年7月14日，我沒有死。我只是……走進了這隻鍾里。「
沈硯的腦子嗡的一聲。
1998年7月14日。
父親的忌日。
「你是說……你還活著？「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活著。「父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我的身體在那天消失了，但我的意識被封存在了這隻鍾里。這隻無指針鍾，是我給自己造的'時間牢籠'。「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了'補天'的真相。「父親的聲音沉了下來，「和你爺爺一樣，我也發現了——造鐘人不是在封堵'漏'，而是在餵養它。我想阻止這件事，但我太弱了，我不是鍾先生的對手。所以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什麼路？「
「我把自己的意識封存在無指針鍾里，成為了'漏'的一部分。「父親說，「我想從內部理解'漏'，找到真正封堵它的方法。二十八年了，我一直在'漏'里摸索。硯兒，我找到了一些東西——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父親沉默了幾秒。
「'漏'不是自然產生的。「他說，「它是人造的。「
沈硯愣住了。
「人造的？誰造的？「
「我不知道。「父親說，「我只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人類文明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就有什麼東西'造'出了時間。而'漏'，是時間這個'造物'的磨損。就像鐘錶用久了會磨損一樣，時間用久了，也會磨損。「
沈硯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時間是人造的？
「漏「是時間的磨損？
那造鐘人組織的「補天「——
「造鐘人以為自己在封堵'漏'，實際上是在給時間'上發條'？「沈硯喃喃道。
「對。「父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你很聰明，硯兒。每一隻鐘錶都是一個'時間節點'，造鐘人製造的鐘表越多，時間的'發條'就上得越緊。發條越緊，時間走得越快——但也越容易崩斷。「
「所以'漏'越來越大，是因為造鐘人造的鐘越來越多？「
「準確地說，是因為'補天'這個行為本身就在加速時間的磨損。「父親說，「造鐘人陷入了一個死循環——漏越大，他們造的鐘越多；鍾越多，漏越大。一千年了，他們一直在這個循環里打轉。「
沈硯沉默了。
他想起了爺爺的話——「天從來沒有破過，是我們自己把網越收越緊，把時間逼進了死角。「
原來爺爺和父親，都發現了這個真相。
「爸，「沈硯問，「那你找到解決方法了嗎？「
「找到了一個。「父親說，「但我不確定它是不是正確的。「
「什麼方法？「
「打開'漏'。「父親說，「不是用無指針鍾強行打開，而是找到'漏'的'源頭'——那個最初'造'出時間的東西——和它對話，問它能不能'修復'時間的磨損。「
「和造時間的東西對話？「沈硯覺得匪夷所思，「那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父親說，「我只知道，它在'漏'的盡頭。要到達那裡，需要集齊七隻分鐘，重組無指針鍾，然後——「
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模糊了。
「硯兒，時間不多了。我的意識在'漏'里待了二十八年，快要撐不住了。記住——「
「記住什麼？「
「第七隻分鐘，在鍾先生手裡。「父親的聲音越來越遠，「還有——別信——「
「別信什麼？「
「別信——「
聲音消失了。
暗紅色的光芒褪去，沈硯發現自己還坐在書房裡，面前是那隻無指針座鐘。
鐘面上，出現了一行暗紅色的字：
「第四隻鍾，在林晚棠手裡。「
林晚棠？
沈硯皺起眉頭。這個名字他從來沒有聽過。
他拿出手機，想搜索一下這個名字，但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
沈硯走到前店，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孩。齊肩短髮，圓框眼鏡，棉麻長裙，背上背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手裡拿著一隻老懷表，表情急切。
「請問，這裡是硯時齋嗎？「女孩問，「你是沈硯師傅嗎？「
「我是。「沈硯看著她，「你是？「
女孩推了推眼鏡，眼睛亮了起來。
「我叫林晚棠，「她說，「是民俗學研究生。我導師失蹤了，他留下了一隻奇怪的懷表——有人告訴我，只有你能修。「
沈硯看著她手裡的那隻懷表。
懷表的指針在走——但不是順時針，也不是逆時針。
而是在「加速「。
快得幾乎看不清指針的影子。
第四隻鍾。
找到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