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很安靜。
「漏「消失了，暗紅色的紋路變成了淡淡的金色，像癒合後的疤痕。空氣里沒有了陰冷的感覺，反而有一種溫暖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味道。
四個人站在洞穴中央，誰都沒有說話。
沈硯看著散落一地的無指針鍾碎片，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造了三天三夜的鐘，就這樣碎了。
但他不後悔。
因為他知道，這隻鐘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老周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你爺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沈硯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看向鍾先生。
鍾先生站在洞穴的另一邊，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東西。
他的手——那隻曾經半透明的、漏化的手——現在完全恢復了。蒼白的皮膚，清晰的紋路，溫熱的體溫。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又握上。
反覆了好幾次。
像是在確認，這真的是他的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沈硯。
「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我能感覺到……心跳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兩百年了。「他說，「我已經忘了，心跳是什麼感覺了。「
沈硯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同情。
兩百年。
一個人，孤獨地活了兩百年。
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看著時代一次次變遷，看著世界一天天變得陌生。
而他自己，永遠停在原地。
永遠年輕，永遠孤獨。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沈硯問。
鍾先生睜開眼睛，看著洞穴的出口——那裡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是地面上的陽光。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兩百年了，我一直在這個洞穴里，守著'漏'。現在'漏'沒了，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他頓了頓。
「我甚至不知道，現在的世界，變成什麼樣了。「
林晚棠走上前，從帆布包里掏出手機，遞到鍾先生面前。
「這是手機。「她說，「能打電話，能上網，能看新聞，能拍照。現在的人，幾乎人手一個。「
鍾先生看著那個小小的、發光的屏幕，眼睛裡充滿了好奇。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屏幕。
屏幕亮了一下，顯示出時間和日期。
「2026年8月30日……「他喃喃道，「我最後一次看日期，是1926年。正好……一百年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晚棠，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一百年了。「他說，「世界變化真大啊。「
「是啊。「林晚棠笑了笑，「變化很大。但也有很多東西，沒變。「
「什麼沒變？「
「人。「林晚棠說，「人還是會愛，會恨，會快樂，會悲傷。會為了重要的人，付出一切。這些，從來沒變過。「
鍾先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很真實，很溫暖，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的孩子。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他轉向沈硯。
「我決定了。「他說，「我要去地面上，看看這個世界。看看這一百年，世界變成了什麼樣。看看……普通人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你一個人？「沈硯問。
「對。「鍾先生說，「我想一個人走走。兩百年了，我從來沒有……一個人，自由地，走過。「
他頓了頓。
「而且，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適應……做一個普通人。「
沈硯點了點頭。
「好。「他說，「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來鐘鼓樓街找我們。硯時齋，隨時歡迎你。「
「硯時齋……「鍾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好。我記住了。「
他轉身，朝著洞穴的出口走去。
走到洞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說，「第七隻分鐘——那隻金色的小鍾——我留在了'漏'消失的地方。你們可以去找。它應該……對你們還有用。「
然後，他走進了隧道，消失在黑暗中。
洞穴里，只剩下三個人。
沈硯看著鍾先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會沒事的吧？「林晚棠輕聲問。
「會的。「沈硯說，「他活了兩百年，什麼沒經歷過。做一個普通人，對他來說，應該不難。「
「希望吧。「老周嘆了口氣，「這老傢伙，也該過幾天安穩日子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缸里的茶，早就涼了。
「走吧。「他說，「地面上，還有一大堆事等著我們呢。「
三個人轉身，朝著洞穴的出口走去。
陽光，從洞口透進來，溫暖而明亮。
沈硯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消失的「漏「的位置。
地面上，那個淡淡的圓形印記，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像一隻，永遠停在8點17分的鐘。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