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和林晚棠沿著石階，往回走。
但他們走了沒幾步，就停下了。
因為——石階變了。
不是原來的石階了。
原來的石階，是青石砌的，兩側的牆壁上刻著星象圖和符文。
但現在，石階變成了——
泥土。
兩側的牆壁，也變成了泥土的牆壁，上面沒有星象圖，沒有符文，只有——
手印。
無數個手印，大大小小，深深淺淺，印在泥土的牆壁上。
那些手印，像是有人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用手抓出來的。
「這是……「林晚棠看著那些手印，臉色發白，「怎麼回事？我們走錯路了？「
「沒有。「沈硯的臉色也很嚴肅，「石階還是那條石階，但——空間變了。「
「空間變了？「
「對。「沈硯說，「這個墓穴，不只是一個墓穴。它是一個——'時間迷宮'。一行禪師用一行鐘的力量，在這個墓穴里，構建了一個複雜的時間空間。不同的區域，處於不同的時間點。我們剛才在大廳里，處於'現在'的時間。但現在，我們進入了——另一個時間點。「
「什麼時間點？「
沈硯看著牆壁上的手印，沉默了幾秒。
「唐代。「他說，「開元九年。一行禪師圓寂的那一年。「
「什麼？！「林晚棠瞪大了眼睛，「我們穿越了？「
「不是穿越。「沈硯搖頭，「是'時間殘響'。這個空間裡，殘留著唐代的時間殘響。我們看到的，不是真實的唐代，是唐代的'投影'。但這些投影，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他頓了頓。
「這些手印，是一行禪師的弟子們，在封印自己意識的時候，留下的。「
林晚棠看著那些手印，打了個寒顫。
「那……我們怎麼出去？「
「跟著時間殘響走。「沈硯說，「這些殘響，會引導我們，看到一行禪師圓寂前後發生的事。看完了，我們就能出去了。「
他伸出手，按在牆壁上。
生脈的力量，從他的手掌湧出，湧入牆壁。
然後，牆壁上的手印，開始發光。
金色的光，從手印里滲出來，像水一樣，在牆壁上流動。
然後，整個空間，開始變化。
泥土的牆壁，變成了青石的牆壁。
昏暗的光線，變成了明亮的燭光。
空氣中的泥土味，變成了檀香和油煙的味道。
沈硯和林晚棠，站在了一個——
唐代的房間裡。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幾卷竹簡，一隻銅壺。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袈裟的老和尚。
他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他就是——
一行禪師。
沈硯和林晚棠站在房間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他們知道，這是時間殘響的投影。一行禪師看不到他們，也聽不到他們。
但他們能看到，能聽到。
房間裡，還有幾個人。
幾個穿著袈裟的和尚，站在床邊，臉上帶著悲傷的表情。
他們是一行禪師的弟子。
「師父，「一個年輕的弟子，跪在床邊，聲音哽咽，「您真的要……「
「嗯。「一行禪師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大限已到。該走了。「
「可是師父，「另一個弟子說，「'漏'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您走了，我們該怎麼辦？「
一行禪師笑了笑。
「我已經把方法，刻在了一行鐘上。「他說，「釋放記憶，可止漏。但我不忍，所以創了'補天'之法，拖延時日。我相信，後世會有來者，找到比我更好的方法。「
「可是師父，「第一個弟子說，「'補天'之法，真的能拖延到那個時候嗎？我們算了一下，按照'漏'的擴大速度，最多——「
「最多三百年。「一行禪師接過話頭，「我知道。「
「三百年？「林晚棠在角落裡小聲驚呼，「那現在已經一千三百年了——「
「噓。「沈硯示意她安靜，「聽他們說。「
房間裡，一行禪師繼續說：
「三百年，是'補天'之法的極限。但我在一行鍾里，加了一個'陣法'——'時間延緩陣'。這個陣法，能把'漏'的擴大速度，延緩到原來的五分之一。這樣，三百年的極限，就能延長到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弟子們喃喃道。
「對。「一行禪師說，「一千五百年。在這一千五百年裡，我希望，能有來者，找到止漏的正法。如果到了一千五百年，還沒有人找到——「
他頓了頓。
「那就是天意了。「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第一個弟子開口了：
「師父，弟子有一個請求。「
「說。「
「弟子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守護一行鍾。「那個弟子說，「弟子把自己的意識，封印在鍾里，等待來者。直到來者出現，弟子才安息。「
「我也願意！「
「我也願意！「
「師父，讓我們守護一行鍾吧！「
弟子們紛紛跪下，請求。
一行禪師看著他們，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你們……「他的聲音在發抖，「你們確定嗎？封印意識，融入鍾里，是很痛苦的。而且，可能要等很久很久。「
「弟子確定。「第一個弟子說，「能守護師父的遺願，是弟子的榮幸。「
一行禪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就……拜託你們了。「
那天晚上，一行禪師圓寂了。
他的弟子們，按照他的遺願，把他的遺體火化，骨灰撒在了沙漠裡。
然後，弟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把自己的意識，封印進了墓穴里的那些鍾里。
沈硯和林晚棠，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他們看到了，那些弟子們，在封印意識的時候，臉上的表情。
不是恐懼，不是痛苦。
是——平靜。
和一絲，喜悅。
他們在為能守護師父的遺願，而感到喜悅。
最後一個弟子，封印完意識之後，墓穴里，就只剩下了一行鍾，和幾百隻封印了弟子意識的鐘。
滴答，滴答，滴答。
一行鐘的走時聲，在空曠的墓穴里迴蕩。
然後，空間開始褪色。
青石的牆壁，變回了泥土的牆壁。
明亮的燭光，變回了昏暗的手電筒光。
檀香和油煙的味道，變回了泥土和石頭的味道。
沈硯和林晚棠，又回到了石階上。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原來……「林晚棠的聲音在發抖，「那些弟子，是自願的……「
「對。「沈硯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他們自願用生命，守護一行鍾，等待來者。等了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林晚棠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們等了一千三百年……「
沈硯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石階的盡頭。
那裡，有光透進來。
是出口的光。
「走吧。「他說，「我們該出去了。「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
這一次，石階沒有再變化。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出口。
推開石門，外面是刺眼的陽光。
沙漠的白天，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阿卜杜拉牽著駱駝，在洞口等著。
看到他們出來，阿卜杜拉鬆了一口氣。
「你們可算出來了。「他說，「我還以為，你們也出不來了。「
「讓你久等了。「沈硯說。
「沒事沒事。「阿卜杜拉擺了擺手，「出來就好。走吧，回城。「
兩個人騎上駱駝，朝著沙城的方向走去。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沙子掩埋的洞口。
一行鍾，還在地下，走著。
滴答，滴答，滴答。
一千三百年了。
它還會繼續走下去。
直到——
時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