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衡城的第三天,林青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種感覺很微妙——不是什麼明確的威脅,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注視感,像是有目光從他看不見的角落裡投來,落在他後頸上,帶著一種讓人發毛的黏膩。
他在生靈殿外的長街上走著,準備去藥鋪給蘇衡買續骨膏。街兩旁的鋪子照常開著,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靈蝶在花叢中穿梭,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可他的草木感知告訴他,有些東西變了。
城東那棵他最熟悉的老槐樹,今天不對勁。
「怎麼了?」林青停下腳步,把手按在槐樹的樹幹上。
老槐樹傳來的情緒不是往日那種安詳的嘆息,而是一種隱隱的焦躁。它的根系在地下微微顫抖,枝葉朝著一個方向——城西——簌簌地搖動,像是在警惕什麼。
「有人在看我們。」林青低聲說,「對吧?」
老槐樹的枝葉顫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林青沒有回頭。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朝藥鋪走去,掌心卻微微攥緊了。啟靈境覺醒之後,他對天地源力的感知比之前敏銳了太多——他能感覺到,身後大約五十丈外,有一道極其克制的氣息在跟著他。那氣息收斂得很好,若不是老槐樹的提醒,他根本不會察覺。
不是生靈師的氣息。
那道氣息里,有一絲極淡的灰——湮滅之力的殘留。但又不完全是死靈師的路數,像是被刻意偽裝過,混雜著一股生靈殿的源力波動。
「奇怪。」林青在心裡想。
他買了續骨膏,又繞了一條遠路回家。那道氣息一直跟著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在觀察他,又像是在等什麼。
直到他拐進城東的巷子,那道氣息才緩緩退去。
——
「有人跟蹤你?」
夜櫻的聲音在死靈殿分壇的會客室里響起,冷淡如常。
林青坐在她對面,點了點頭:「啟靈境之後我的感知敏銳了不少。那道氣息收斂得很好,但我的草木感知察覺到了——他混了生靈殿和死靈殿兩種源力的波動,像是刻意偽裝的。」
夜櫻的眉尖微蹙。
「混了兩種源力波動?」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銳意,「這不是尋常修煉者能做到的。能同時模擬兩種截然不同的源力氣息,至少是靈階四階·通脈境以上的高手。」
「通脈境?」林青的心一沉。通脈境已經貫通全身靈脈,源力運轉效率大增,是天衡城中上層的實力——和蘇衡只差一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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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個。」夜櫻說,「我這幾天也在留意城中的氣息。至少有三道這樣的偽裝氣息,分布在城東、城西和城北。他們在監視你,也在監視我。」
「監視我們?」
「監視秘境歸來的人。」夜櫻的灰眸中閃過一絲冷意,「秘境之行的消息,煜城主雖然在壓,但不可能完全壓住。蘇衡的傷、我們提前離開秘境、你突破啟靈境時的天象異變——這些都有人看見了。有心人只要稍加推算,就能猜到我們在秘境裡發現了不尋常的東西。」
林青沉默了一瞬。
「靈曦呢?」他問,「他們會不會知道靈曦在我體內?」
「暫時不會。」夜櫻說,「靈曦本源被你的雙脈之力包裹著,對外不顯生息波動。除非有人能穿透你的雙脈屏障探查你的丹田——那至少需要太階的神識。」
她頓了頓。
「但你不能暴露。」
林青點頭。他知道自己現在揣著的東西有多燙手——靈曦本源、雙生者的秘密、雙脈者的身份——任何一樣傳出去,都會讓他成為整個蒼玄大陸所有勢力追逐的目標。
「煜城主那邊——」
「他已經知道了。」夜櫻說,「今天上午他派人來傳話,讓我和你在明日午後去城主府。他有事要說。」
林青的眉微微動了一下。煜城主的召見,從來不會是無的放矢。
——
從死靈殿分壇出來後,林青順路去了一趟生靈殿,看望蘇衡。
蘇衡被安置在生靈殿後院的一間靜室里養傷。他的左肩傷口雖然被夜櫻以湮滅之力臨時封住,卻一直沒有真正癒合——那道空間裂隙的混沌之力像是生了根一樣,盤踞在他的血肉中,讓生靈師的生息之力無法將其驅除。
林青走進靜室時,蘇木正守在父親床邊。見林青來了,他連忙起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林青。」蘇木壓低聲音,「我爹的傷不太好。生靈殿的藥師看過,說那道混沌之力太詭異,生息之力壓不住它,只能慢慢用源力磨。可那樣太慢了,按這個速度,至少要磨上一年半載。」
林青走到床前,看著蘇衡蒼白的面容。這位平時不苟言笑的副殿主此刻閉著眼,眉頭緊鎖,左肩的繃帶上滲著淡淡的灰黑色——那是混沌之力在侵蝕血肉的痕跡。
「蘇伯父。」林青輕聲喚。
蘇衡睜開眼,看見是他,嘴角動了動:「林青……來了。」
「您的傷——」
「死不了。」蘇衡的聲音虛弱卻平穩,「就是慢。你別操心,好好修煉。」
林青看著那道灰黑色的傷口,心裡像堵了塊石頭。蘇衡是為了掩護他們逃出秘境才受的傷,這道傷說到底是因為他取走了靈曦,引發了秘境崩塌。他不能看著蘇衡這樣拖下去。
「蘇伯父,」他開口,聲音有些猶豫,「我有一個辦法——也許能幫您。但我不確定行不行。」
蘇衡和蘇木同時看向他。
「什麼辦法?」蘇木問。
林青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在秘境裡……得到了一縷純粹的生息之力。它和尋常的生靈之力不太一樣,也許能壓制那道混沌之力。」
他沒有提靈曦本源的名字——那太敏感了。他只說自己得到了一縷「純粹的生息之力」,這聽起來像是秘境裡的一種機緣,不至於引起太大的聯想。
蘇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審視什麼。然後他緩緩點頭:「試試吧。若不行,也不要勉強。」
林青走到床前,伸出右手,懸在蘇衡的左肩傷口上方。
他閉上眼,調動體內那點靈曦的生息之力——只調動了極小的一縷,小心翼翼地讓它順著指尖滲出,落入蘇衡的傷口。
生息之力接觸到混沌之力的剎那,林青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種對抗——那道灰黑色的混沌之力像是嗅到了天敵的氣息,劇烈地顫動起來,試圖抗拒靈曦的生息。可靈曦是生息本源的分身,它的純淨程度遠非尋常生靈之力可比。那縷生息之力像是一把燒紅的刀插入了冰塊,混沌之力在它的灼燒下迅速消融,露出了底下被侵蝕的血肉。
生息之力繼續滲入,開始修復那些被混沌之力損傷的組織。蘇衡的眉頭漸漸舒展開,臉上那層灰敗之色也退去了一些。
「這——」蘇木瞪大了眼睛,「這股生息之力……怎麼這麼純?」
蘇衡也睜開了眼,目光複雜地看著林青。他修煉了幾十年,對生息之力的感知自然不弱——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從林青指尖滲出的那縷生息之力,純淨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那不是生靈殿任何一個藥師能煉出來的品質,甚至不是生靈殿殿主能調動的純度。
「林青,」蘇衡的聲音壓低了,「你在秘境裡得到的……到底是什麼?」
林青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暴露了。靈曦本源的純淨度太特殊了,瞞不過蘇衡這種靈階六階的高手。可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
「蘇伯父,」他收回手,神色誠懇,「這件事牽涉太大。煜城主知道,夜大人也知道。在他們告訴我可以說之前,我……」
「我懂。」蘇衡打斷了他,目光里的複雜漸漸沉澱成一種瞭然,「有些事,不是你一個小輩能扛的。我蘇衡活了這麼多年,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他抬手拍了拍林青的肩膀——用的是那隻沒受傷的右手。
「謝謝你,孩子。這傷拖了幾日,今日總算舒服了些。」
林青鬆了口氣,又給蘇衡輸送了幾縷生息之力,確認混沌之力的侵蝕已經止住之後才告辭離開。
走出靜室時,蘇木跟了出來。
「林青,」他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你體內的那股力量……真的很特殊。今天這裡發生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但你自己要小心。」
林青看了他一眼,認真地點頭:「我知道。」
——
當夜,林青回到城東小院。
他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站了片刻,感知著周圍的氣息。一切都很正常——街巷裡安安靜靜,鄰家的燈火已經熄了,靈蝶在花叢中沉睡。
可就在他推開院門的那一刻,老槐樹的枝葉忽然劇烈地顫了一下,傳來一股極其急促的情緒——
危險。
有人在他的院子裡。
林青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貿然進去,而是站在院門口,調動啟靈境的源力感知,小心翼翼地探查院內的氣息。
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源力波動,來自屋內。
那人收斂得極好——如果不是老槐樹的提醒,林青根本不會察覺。可現在他察覺了,那道氣息就無處遁形。它在屋內,在他的書桌附近,像是在翻找什麼。
林青的心跳加速了。
他正猶豫是進去還是退走,一道銀灰色的光芒忽然從他頭頂掠過,無聲無息地落在院中——
是夜櫻。
她不知何時來的,一襲黑灰長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灰眸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抬手,掌心亮起一團灰芒,朝屋內輕輕一推——
灰芒沒入屋中,隨即炸開。
一聲悶哼從屋內傳來,緊接著一道黑影破窗而出,朝院牆外飛掠。夜櫻的灰眸一凝,身形一閃,銀灰色的流光在月下劃出一道弧線,截住了那道黑影的去路。
「想走?」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黑影身形一頓,似乎沒想到會被人伏擊。他沒有回頭迎戰,而是從袖中甩出一團灰色的煙霧,趁夜櫻視線被遮的瞬間,縱身躍上院牆,消失在夜色中。
夜櫻沒有追。
她站在院牆下,看著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灰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林青快步走到她身邊:「夜大人——」
「沒事。」夜櫻收回目光,「是我設的陷阱起了作用——我在你院裡布了一道湮滅感知陣,有人闖入就會示警。我趕到時他正在翻你的書桌。」
「他找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找到。」夜櫻轉向他,灰眸直視著他,「你身上的靈曦本源被他感知到了。」
林青的心一沉。
「今天在生靈殿,你給蘇衡療傷時動用了靈曦的生息之力。」夜櫻的聲音沒有責備,只有陳述,「那股力量的純淨度太特殊了,就算蘇衡不說,也難保不會有人從旁打聽到。而那個潛入者——」
她頓了頓。
「他混了生靈殿和死靈殿兩種源力波動。和跟蹤你的那道氣息是同一路人。」
「他們是誰?」林青問。
夜櫻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說,「但他們的目標很明確——靈曦本源,和你體內的雙脈之力。」
她看向林青,灰眸中有一種罕見的鄭重。
「林青,從今天起,你不要一個人出門。需要去哪裡,通知我或墨骨。」
林青點頭。他知道事情比他想的更嚴重——那些人已經摸到了他的住處,摸清了他的作息。若不是夜櫻提前布了陷阱,今晚的後果不堪設想。
「明天去城主府,」夜櫻說,「把今夜的事告訴煜城主。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偏過頭。
「還有——你的院門,以後記得反鎖。」
林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暖意。他回到屋裡,看見書桌被翻得亂七八糟,那本《生靈初解》被丟在地上,書頁散了一地。他彎腰一本本撿起來,指尖卻在觸到桌面時頓住了——
桌面上,刻著一行極淺的字,像是有人用源力在木頭上劃出來的:
「雙脈者,交出靈曦,可保全性命。」
林青的掌心猛地一燙。
他們知道。
他們什麼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