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改道南下，穿雲而行。
自天衡城至南境沉淵湖，路途遙遠。林青原以為這七日行程會是枯燥的趕路，卻沒想到，沿途的景象比他想像的更觸目驚心。
第一日午後，飛舟掠過一片名為「碧泉「的小城上空。
那本是蒼玄大陸東境與南境交界處的一座靈泉之城，以城中一口千年靈泉聞名，泉水中蘊含的生息之力能滋養修煉者，碧泉城也因此而得名。
可此刻，林青立於舟首俯瞰，只見城中那口昔日碧波蕩漾的靈泉，已變成了一汪灰敗的死水。
泉水不再是碧色，而是一種近乎腐朽的灰黑，水面上漂浮著死去的靈魚和水草，散發出一股腥臭。泉眼處原本汩汩湧出的生息之力已經枯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卻令人作嘔的湮滅氣息——那是靈脈紊亂後，生息與湮滅失衡的痕跡。
「靈泉枯竭了。「夜櫻立在林青身側，灰眸注視著下方的城池，「不止是靈泉——整座城的靈脈都在衰敗。「
林青凝神感知，心頭一沉。
他能感覺到，碧泉城地下那條原本溫潤的靈脈，此刻正像一條乾涸的河流，生息之力在緩緩退卻，湮滅之力在無聲地侵蝕。兩股力量的失衡不是簡單的「生息消失「，而是更複雜的「相剋失衡「——生息與湮滅本應互為制衡，可衡星大陣的崩裂讓這種制衡機制開始瓦解，兩股力量從「平衡「變成了「撕扯「。
城中的修煉者顯然首當其衝。林青看見幾個生靈師模樣的修者倒在街邊，面色青黑，周身靈氣紊亂——那是走火入魔的跡象。他們的生息之力在失衡的靈脈中被攪亂，無法正常運轉，反而反噬自身。
「他們……「林青的聲音有些發緊。
「走火入魔。「夜櫻淡淡道，「靈脈紊亂之下，修為越高的人受影響越大。這些生靈師的生息之力與城中靈脈相連，靈脈一亂，他們便跟著亂了。「
飛舟沒有停留——他們不能停留。沉淵湖的節點危在旦夕，每一日都至關重要。可林青回頭望著那座正在衰敗的小城，心頭沉甸甸的。
這只是衡星大陣崩裂後，無數受影響的地方之一。
——
第二日，飛舟途經一片廣袤的靈獸森林。
那片森林名叫「棲雲林「，是蒼玄大陸腹地最大的靈獸棲息地之一。林中草木繁茂，靈氣充沛，世代棲息著數百種靈獸，從溫馴的草食靈獸到兇猛的肉食靈獸，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態。
可飛舟掠過森林上空時，林青聽見了下方的嘶吼聲。
不是尋常的獸鳴，而是一種癲狂的、近乎瘋狂的嘶吼。
他俯身望去，只見林中獸群正在互相撕咬——溫馴的草食靈獸紅了眼，撲向同類；原本獨居的肉食靈獸成群結隊，圍獵一切活動的活物。鮮血染紅了林間的草地，殘肢斷臂散落一地，整個森林像是一座巨大的屠宰場。
「靈獸發狂了。「墨骨從艙中走出，皺眉望著下方，「靈脈紊亂影響了它們的靈智。「
「不只是靈智。「夜櫻的灰眸微微眯起，「它們體內的生息與湮滅也在失衡——和碧泉城的修煉者一樣，只是表現不同。修煉者走火入魔，靈獸則是回歸了獸性最原始的一面。「
林青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運轉雙脈之力去感知。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聲音「。
不是某一株草木的細微情緒，也不是某一頭靈獸的嘶吼，而是一種宏大得多的、鋪天蓋地的「聲音「——那是大地的「傷痛「。
他能感覺到，腳下這片廣袤的大地，正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在呻吟。靈脈是它的血脈，生息是它的生氣，湮滅是它的消亡。衡星大陣的崩裂讓它的血脈紊亂，生氣與消亡在它的體內互相撕扯，像兩條互相絞殺的蛇。
而棲雲林中的靈獸，只是這頭巨獸「傷痛「的外在表現。
「大地的傷痛……「林青喃喃道，「原來不只是城池和靈脈，整片大地都在痛。「
夜櫻看著他，灰眸中掠過一絲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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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知到了？「
「嗯。「林青點頭，「我能同時感覺到生息的退卻和湮滅的侵蝕——它們本應平衡，可現在在互相撕扯。「
夜櫻沉默了一瞬。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這也就是為什麼，你能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到衡星大陣的崩裂。因為你感知的不是單一的力量，而是'平衡'本身。「
林青怔了一下。
他從未這樣想過。原來他掌心那枚種子印記，不只是湮滅之種的封印，不只是親王意志的載體——它還賦予了他一種獨特的感知，一種能「看見平衡「的能力。
飛舟繼續南行，將那片瘋狂的森林拋在身後。可林青知道，那樣的景象，在蒼玄大陸的各處都在上演。
衡星大陣維繫了萬年的平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
第三日，飛舟在一處名為「落雲鎮「的小鎮補給時，林青第一次聽見了「衡星之子「在民間活動的消息。
落雲鎮不大，是大陸腹地南來北往的商旅必經之地。鎮上的百姓以靈農和商販為主，日子雖不富裕，卻也算安穩。可此刻，鎮上的氣氛卻有些異樣——街巷中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有人在酒館裡高聲宣講，引得百姓圍觀。
林青和夜櫻下了飛舟，在鎮中打探消息。
「諸位鄉親，你們可知道，頭頂那顆衡星，是萬年前一群自私的強者設下的枷鎖？「
酒館門口，一個穿著素白長袍的年輕人正在慷慨陳詞。他面容白淨，氣宇軒昂，說話時手勢瀟灑，頗有一種蠱惑人心的魅力。
「那群強者為了自己的私利，抽取了我們先祖的本源之力，凝聚成衡星，強行壓制了萬年。我們為何只能做低階修煉者？我們為何終其一生也無法觸及本源？因為衡星在壓制我們！「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已面露恍然之色。
「若衡星不除，我們世世代代都要被壓制！可若衡星崩裂，本源回歸，我們每個人都能重新觸碰源一，獲得真正的進化！「
「衡星之子「——林青和夜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凝重。
「他們在招募信徒。「夜櫻低聲道，「利用百姓對亂世的恐懼和對力量的渴望。「
林青皺眉，看著那個白袍年輕人繼續宣講，心中的情緒有些複雜。
他想起啟明在第33章……不，那是尚未發生的事。可他已經從墨骨口中聽說過「衡星之子「的理念——他們認為衡星大陣是枷鎖，必須摧毀，讓源一回歸。
「他們說的，有一半是真的。「林青低聲道，「衡星大陣確實是萬年前設下的，確實抽取了兩族本源。可他們沒說——大陣抽取本源，是為了封印'源一的陰影'。若大陣崩裂，陰影甦醒，那不是'進化'，是毀滅。「
「他們在斷章取義。「夜櫻淡淡道，「真相的一半，比謊言更有蠱惑力。「
兩人沒有現身揭穿——他們不想在此刻暴露行蹤。可離開落雲鎮時，林青回頭望了一眼那個仍在宣講的年輕人，心頭沉重。
「衡星之子「不只是一群武力上的敵人，他們還在意識形態上滲透民間。亂世之中，百姓渴望出路，而「衡星之子「恰好提供了一個看似美好的答案。
哪怕那個答案是錯的。
——
回到飛舟上，夜櫻取出一張古樸的地圖，鋪在艙中的案上。
「既然要在這片大陸上行走，你該對它的格局有所了解。「她說。
林青湊過去看。地圖上繪製著蒼玄大陸的全貌——
大陸呈不規則橢圓形，中央是一片廣袤的腹地，四周被山脈、海洋和荒原環繞。天穹之上，那顆亘古懸於蒼穹的衡星，正對應著大陸的中心。
「衡星大陣的九節點，散布於大陸各方位。「夜櫻的指尖在地圖上點過，「以衡星為中心，九節點呈九宮格分布。東、西、南、北四正位各一枚，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隅位各一枚，加上中央腹地一枚，共九枚。「
「天衡城外被毀的是哪一枚？「林青問。
「東位。「夜櫻的指尖落在地圖東側，「第二枚被毀的，在西位——夜寂城附近。「
她的指尖在地圖西側停留了一瞬，神色微微一沉，卻沒有多說什麼。
「我們要去的沉淵湖，是南位。「她的指尖移到南側，「位於大陸腹地南境。「
林青默默記下。
「蒼玄大陸的勢力格局，以生靈殿和死靈殿為主。「夜櫻繼續道，「生靈殿的勢力主要在東境和南境，死靈殿的勢力主要在西境和北境。中腹地帶是兩方勢力的緩衝區。「
「那'衡星之子'呢？「
「散布各處。「夜櫻說，「他們沒有固定的領地，卻滲透進了生靈殿和死靈殿內部。墨骨說過，他們內部有能接觸到衡星大陣秘密的人——那個人，很可能就在兩殿的高層之中。「
林青心頭一凜。
「所以這一路上，我們不能輕易暴露身份。「夜櫻收回地圖，灰眸注視著他，「你是雙脈者，是'衡星之子'眼中的'關鍵'。若讓他們知道你的行蹤，麻煩會比現在更多。「
林青點頭。
他低頭看向掌心的印記，金紅兩色的光在緩緩流轉。
前方的路，比他想像的更長，也更險。
可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天衡城，為了煜城主，為了蘇衡，為了那些在靈脈紊亂中受苦的百姓——
也為了他自己，和掌心這枚沉甸甸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