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林青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那腳步聲來得極快，從谷口的方向一路奔來，踩得落葉沙沙作響。林青猛地坐起，掌心的雙源核本能地涌動——
可下一瞬，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林青——！林青——！「
那聲音清脆而急切，像一隻炸了毛的小黃鸝。
林青愣住了。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蘇旭？「
他披衣衝出岩洞，看見一個鵝黃色的身影正從谷口的小徑上狂奔而來。那身影跑得氣喘吁吁，兩條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臉蛋跑得紅撲撲的，鞋上沾滿了泥，衣裳也皺巴巴的——可那雙杏核眼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
蘇旭。
她真的追來了。
「林青——！「蘇旭衝到他面前，彎著腰喘了好一陣粗氣，然後猛地抬起頭，瞪著他，「你……你跑得可真遠！我追了你半個月！「
林青呆呆地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你怎麼——「他張了張嘴，「你怎麼來的？「
「跑來的！「蘇旭理直氣壯。
「跑來的？「林青的聲音都變了調，「從天衡城到這裡？千里之遙？你一個靈階都沒有的——「
「我搭了一段商隊的車！「蘇旭打斷他，「還搭了一段飛舟——有個好心的生靈師大叔帶我飛了三百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林青看著她衣裳上的泥點、鞋上的破洞、手臂上幾道已經結痂的擦傷，心頭一陣酸澀。
一個沒有修為的姑娘，獨自走了千里路，穿過亂世，追到這裡——她得吃多少苦？
「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林青的聲音有些大，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你哥知道嗎？天衡城外面多危險你不知道？「
蘇旭的眼眶一紅，卻梗著脖子不讓自己哭出來。
「我哥走不開！天衡城亂成那樣，他得守著生靈殿，守著城裡的人！「她說，「可我爹的傷不能再等了！天衡城的藥師治不了，煜城主義閉關不出，再拖下去我爹就——「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我爹會死的。「
林青心頭一震。
他想起蘇木信中說的話——蘇衡重傷昏迷，命懸一線。天衡城的藥師束手無策，唯有藥王谷的靈藥或許能救。
可蘇旭不應該來的。
「你怎麼知道藥王谷的事？「林青問。
「我偷聽到的！「蘇旭說，「你走之前，和蘇木哥在院子裡說話——你說要去藥王谷為爹求藥。我偷聽到的。「
林青一怔。
他確實和蘇木提過藥王谷——那是夜櫻告訴他的線索。可他沒想到，蘇旭會偷聽到，還會獨自追來。
「林青，「蘇旭抬起頭，那雙杏核眼裡閃著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近乎決絕的光，「你答應過我媽，要照顧我們家。「
「你幫不幫我？「
——
林青看著她，心頭五味雜陳。
又驚，又怒，又心疼。
驚的是她竟敢獨自一人追千里路而來；怒的是她不顧自身安危，偷渡出城；心疼的是——她一個沒有修為的姑娘，為了救父親，吃了這麼多苦。
可他發不出火。
因為她說的對。
他答應過蘇旭的母親——不，他答應過自己——要照顧蘇家。蘇衡是為護城中百姓而傷，是他的恩人，他不能坐視不理。
「你……「林青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那是他從前常做的動作，「你膽子可真大。「
蘇旭瞪他：「你才膽子大！一個啟靈境的小角色敢跟太階高手打架！「
「我現在是凝源境了。「林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也是小角色！「蘇旭撇嘴，「凝源境算什麼？你比那個白袍子啟明差遠了！「
林青笑不出來了。
她說得對——啟明太五階·悟道境，他連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
「行行行，我是小角色。「他投降，「可你這小角色都沒修為，亂跑什麼？「
「我沒修為可我有腦子！「蘇旭挺起胸膛，「我一路打聽，知道你往南走了。我還知道你要去藥王谷——帶我去！「
「藥王谷的路不好走。「
「我不怕。「
「藥王谷主性情古怪，未必肯見你。「
「那是你的事，你是雙脈者，你去求他！「
林青看著她那張倔強的小臉，心頭一陣無奈，又一陣溫暖。
「好。「他終於點頭，「我帶你去。「
蘇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顆星星。
「真的？「
「真的。「
「你說話算話！「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
蘇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是林青好久沒見過的、屬於她少女時代的燦爛笑容。
可在那笑容之下，林青看見了她眼底深處的疲憊與憂慮。
她千里迢迢趕來，不是為了玩，是為了救父親。
——
這時，夜櫻從岩洞中走出。
她已將雪鳶安頓好，墨骨在洞中守著。她一身黑袍，灰眸掃過蘇旭，目光中掠過一絲意外——卻也只是一瞬，便恢復了平日那種清冷。
「這是蘇家的姑娘？「她問林青。
「是。「林青點頭，「蘇旭，這是夜櫻夜大人。「
蘇旭打量了夜櫻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她顯然聽過林青描述過夜櫻的「冰山美人「模樣，可親眼見到還是被震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太四階的大佬？「蘇旭忍不住驚嘆，「你……你好好看啊！「
夜櫻的眉尖微微一動，沒有接話，可林青分明看見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幅度極小，卻確確實實是「笑「的弧度。
這是他第三次見夜櫻「笑「。
第一次是在天衡城崖頂，她對林青的「疹子「評價表示了一種近乎嘲弄的笑。第二次是在青冥谷獸潮之後，她對林青的逞能表示了一種無奈的笑。
而這一次——
是對蘇旭的直率。
「跟上。「夜櫻淡淡道，轉身朝飛舟走去，「別掉隊。「
蘇旭吐了吐舌頭，連忙跟上。
林青望著她們的背影，搖頭笑了笑。
飛舟再次升空，朝東南方向疾馳——
藥王谷，就在前方。
——
飛舟行至半日，蘇旭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林青，「她湊到他身旁，壓低聲音，「那個白袍子啟明……他說的'源一回歸'是什麼意思？「
林青一怔。
「你偷聽到了？「
「我在谷口等了好一陣才敢出來。「蘇旭有些不好意思，「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林青嘆了口氣。
啟明的話——「衡星之子「的理念、源一回歸、打破衡星大陣——這些對一個沒有修為的姑娘來說，太過沉重了。
可蘇旭既然問了，他也不願騙她。
「簡單說，「他斟酌著措辭，「有一群人認為，頭頂那顆衡星是萬年前設下的'枷鎖'，壓制了世人的潛力。他們想打破衡星，讓本源回歸——他們管這叫'源一回歸'。「
「那他們是對的嗎？「蘇旭問。
「一半對，一半錯。「林青說，「衡星確實壓制了兩族本源，可它也在封印一個更可怕的東西——'源一的陰影'。若衡星崩裂，陰影會甦醒，那不是'回歸'，是毀滅。「
「那……你要怎麼辦？「
「我要找第三條路。「林青說，「既不維持現狀，也不打破現狀。而是找到一種新的平衡——讓生息與湮滅共存，讓相剋與相生並存。「
蘇旭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讓林青愣住的話。
「聽起來像是我娘熬藥。「她說。
「什麼？「
「我娘熬藥的時候說過——'是藥三分毒，可藥和毒不是敵人，是搭檔。用藥的多少，才是關鍵。'她說，太少了治不了病，太多了會死人。剛剛好的那份'多少'，才是大夫的本事。「
蘇旭看著林青，杏核眼裡閃著一種樸素的光。
「林青，你找的那個'第三條路'——是不是就像我娘說的'剛剛好'？「
林青怔住了。
他從未想過，寂夜說的「接納「、他追尋的「第三條路「，會被一個沒有修為的姑娘用「熬藥「的道理點破。
「對。「他笑了，笑得由衷，「就是'剛剛好'。「
蘇旭咧嘴一笑，又露出那兩顆小虎牙。
「那你可得好好找。「她說，「我爹還等著藥王谷的藥救命呢。「
林青點頭。
他望向遠方，藥王谷的方向已在天際線上若隱若現。
掌心的雙源核在丹田中緩緩旋轉，一金一紅，跳動著同一個節奏。
「剛剛好。「他低聲喃喃，「接納。共存。「
或許，第三條路的答案，真的就藏在這三個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