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自雲層中急墜而下，如一道銀灰色的流光，直衝夜寂城。
城頭的守軍最先察覺到這股從天而降的氣息——先是一驚，繼而看清舟首那隻振翅的靈鴉徽記，登時爆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是殿上三席——！「
「夜櫻大人回來了——！「
那聲音沙啞，帶著血氣，卻讓整段城牆為之一振。
林青立於舟首，目光掃過城下——
「衡星之子「的大軍比他想像的更多。
城外三里之地，白袍人如潮水般層層圍城，陣型嚴謹，禁術光芒此起彼伏。最前方是數十名低階死靈師裝扮的攻城卒，以湮滅之力化作黑芒，不斷轟擊城牆；中軍是一隊隊結陣的白袍修士，以合擊之術壓制城頭守軍；後方高處，三名核心成員各據一方，正以一種晦澀的禁術合力轟擊城中某處。
那便是通往地下源初戰場的入口。
「他們已經在攻入口了。「夜櫻的灰眸驟然銳利，「父親撐了三日——還在撐。「
林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城中核心處一座古老的祭壇上方，正有一道暗灰色的光柱直衝雲霄——那是源點封印被持續轟擊時，溢出的本源之力。
而那光柱之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立於祭壇之巔——
夜寂城主。
他一身黑袍已被鮮血浸透，鬢髮凌亂，氣息衰弱得幾乎不像一個古階·寂滅境的高手。可他仍立在那裡，掌心朝下，以一人之力維繫著源點封印的最後一道屏障。
「父親——「夜櫻的聲音驟然一顫。
林青沒有多言。
他知道此刻不是說話的時候。
「墨骨、雪鳶。「他轉頭看向二人，「你們各領一隊死靈師，從兩側突襲敵陣中軍，打斷他們的合擊之術。「
墨骨與雪鳶對視一眼，點頭。
「夜大人。「林青看向夜櫻，「我們去祭壇——護住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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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櫻的灰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只是一瞬——她沒有拒絕。
「走。「
——
飛舟在城頭一掠而過，四人縱身躍下。
墨骨負刀率先落下，刀芒如墨色長虹，直劈「衡星之子「左側中軍——那隊正結陣轟擊城牆的白袍修士猝不及防，被一記刀芒斬開陣型，登時大亂。
「殺——！「墨骨暴喝一聲，刀勢不止，趁勢殺入陣中。
他本就是太一階·破凡境的死靈師，又曾在「衡星之子「中潛伏多年，深諳其陣型變化——每一刀都精準地斬在陣眼之上，所過之處，白袍人如麥穗般倒伏。
雪鳶自右側落下，銀弓拉滿，箭芒如雨——她不近身，卻以連珠之術封鎖敵陣中軍的調動路線。每一箭都恰好落在敵人換陣的間隙，將他們的合擊之術生生打斷。
城牆上的守軍見狀，士氣大振。
「反擊——！「
「死靈殿的兄弟姐妹們，隨墨骨大人、雪鳶大人殺——！「
城門驟然打開，兩隊死靈師魚貫而出，分隨墨骨、雪鳶從兩側突入敵陣。
一時間，「衡星之子「的中軍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
林青與夜櫻沒有參與城外的廝殺。
他們直奔城中祭壇。
祭壇四周已是滿目瘡痍——「衡星之子「的三名核心成員以禁術遠程轟擊，每一擊都讓祭壇周圍的建築崩塌一片。守在祭壇身邊的死靈師已不足十人，個個帶傷。
「殿上三席——！「一名死靈師看見夜櫻，眼中登時燃起希望，「您來了——城主他——「
「我知道。「夜櫻的聲音冷而穩，「守住這裡。「
她縱身一躍，落上祭壇之巔，落於父親身側。
「父親。「
夜寂城主緩緩抬眼。
他看見女兒的那一刻，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是欣慰，是心疼，是愧疚，也是某種說不清的、近乎釋然的意味。
「櫻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不該回來。「
「我不回來，您就死在這裡了。「夜櫻的灰眸微紅，卻咬牙不讓自己失態，「您撐了三日——夠了。「
「源點不能破……「夜寂城主的聲音低沉，「啟明想破源點——他要放出陰影——「
「我知道。「夜櫻打斷他，「影老都告訴我們了。「
夜寂城主一怔：「影老？「
「父親。「夜櫻的灰眸銳利如刀，「您欠我一個解釋。但現在不是時候——先守住源點。「
夜寂城主看著女兒，終於緩緩點頭。
「好。「
他抬手，將掌心貼回祭壇中央那枚古老的封印符上。
林青立於祭壇下方，抬頭望著這對父女，心頭一酸。
他知道，夜櫻此刻的心情有多複雜——她千里迢迢趕回，卻連一個擁抱都來不及給父親。可她沒有猶豫——她知道此刻什麼更重要。
——
林青沒有多言。
他轉身面向祭壇之外——
「衡星之子「的三名核心成員察覺到了祭壇上的變化，攻勢驟然加劇。一道道禁術光芒如流星般砸向祭壇，每一擊都讓夜寂城主的身形搖晃一分。
「必須擋住他們。「林青低聲說。
他抬起雙手。
掌心向上，左金右紅——一生一滅。
雙源核在丹田中同時旋轉，生息與湮滅如兩條交纏的龍，順著經脈奔涌而出。
這是他破凡之後第一次在大型戰場上全力施展雙脈之力。
「生息——化形。「
他左手一翻，金色的源力自掌心湧出，化作一片金色的藤蔓——那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蔓延，轉眼間織成一面金色的屏障，將祭壇籠罩其中。禁術光芒砸在屏障上，被生息之力不斷修復、消解。
「湮滅——化形。「
他右手一壓，暗紅的源力自掌心傾瀉，化作數十道漆黑的刀芒——那刀芒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近乎「吞噬「的意味，直直劈向遠處的三名核心成員。
三名核心成員面色一變，急忙撤去對祭壇的禁術，轉而抵擋林青的刀芒。
刀芒與禁術光芒在半空中相撞，爆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雙脈者——「其中一名核心成員看清了林青掌心的金紅印記，面色驟變，「是雙脈者——！「
「啟明大人說過——雙脈者若來，不必戀戰，集中攻祭壇——！「
「集中不了！「另一名核心成員咬牙，「他的刀芒在牽制我們——「
林青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雙掌一合，生息與湮滅在掌心交匯——
「雙脈——共生。「
一道金紅交織的光柱自他掌心射出，直衝那三名核心成員而去。那光柱之中，生息與湮滅以一種極為詭異的方式共存——生息在「修復「湮滅的吞噬，湮滅在「壓制「生息的擴散——兩者互為表里，威力竟比單純的生息或湮滅更強數倍。
「擋——！「
三名核心成員合力祭出一面禁術護盾。
光柱砸在護盾上，護盾驟然龜裂。
三人同時後退數丈，面色慘白。
「他只是太一階——！「其中一人驚駭，「怎麼會有這種實力——「
「破凡境的雙脈者。「另一人咬牙，「啟明大人說過——雙脈者破凡之後，實力不可常理論。「
「撤——先撤——！「
三人不再戀戰，朝後方退去。
祭壇之巔，夜寂城主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雙脈……共生……「他喃喃，「他竟然——「
——
林青沒有追擊。
他知道自己的任務不是殺敵，而是守住源點。
他立於祭壇之前，雙掌向天，生息化作金色的藤蔓屏障籠罩祭壇，湮滅化作黑色的刀芒遊走於屏障之外。一攻一守，一修一滅，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手中如臂使指。
城頭的守軍看見這一幕，士氣再次大振。
「那是——雙脈者——？「
「雙脈者林青——！他在護著祭壇——！「
「我們也有希望了——殺——！「
一時間，守軍的攻勢更猛。
城外，墨骨與雪鳶率領的兩隊死靈師趁勢將「衡星之子「的中軍徹底擊潰——失去中軍壓制的攻城卒如無頭蒼蠅，被守軍逐個擊破。
夜櫻立於祭壇之巔，灰眸注視著林青的背影。
她沒有參戰——她在以通玄之力維繫源點封印，協助父親分擔壓力。
可她的注意力，始終有一縷落在林青身上。
她看見林青掌心的金紅印記在烈日下流轉，看見他雙源核在丹田中如日月般呼應，看見他生息化形修復城防、湮滅化形瓦解攻勢——
她忽然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湮滅之力與林青的生息之力之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呼應。
那是他們在永晝花庭秘境中第一次出現過的「相生呼應「——只是這一次，比當時更清晰，更穩定。
林青也察覺到了。
他的生息化形在夜櫻的湮滅之力呼應下，竟更加凝實——藤蔓屏障的修復速度加快了三成。
「夜大人。「他在意識深處說。
「嗯。「
「我們——「
「我知道。「夜櫻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平靜卻堅定，「相生。「
林青的嘴角微微一彎。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更多的源力灌入雙脈化形之中。
金色的藤蔓與黑色的刀芒在祭壇之外交織成網，如一張金紅相間的巨幕，將整座祭壇與夜寂城主牢牢護在其中。
——
戰鬥持續了一日一夜。
「衡星之子「的攻勢一波接一波，卻始終無法攻破林青與夜櫻合力守護的祭壇。
夜寂城主在夜櫻的協助下，得以喘息——他調息了一夜，氣息雖仍衰弱，卻比林青剛到時穩了許多。他看著林青與夜櫻並肩立於祭壇之前的背影，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種極深的情緒。
那一日一夜裡，林青以太階·破凡境的實力，獨自抵擋了「衡星之子「三名核心成員的七波攻勢。
每一波攻勢都足以摧毀一座小城。
可林青守住了。
他的雙脈之力在戰鬥中愈發凝練——生息與湮滅的轉換愈發流暢，「共生「的運用也愈發純熟。到最後，他甚至能同時施展三種化形——生息藤蔓護祭壇，湮滅刀芒斬敵陣，金紅光柱遠程牽制。
「他……「夜寂城主看著這一幕，喃喃自語，「他的成長比預想的快。「
夜櫻沒有接話。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林青的背影，灰眸中掠過一種極淡的、卻極深的光。
——
第二日黎明，「衡星之子「的攻勢終於放緩。
他們的中軍已被擊潰，攻城卒折損過半，三名核心成員也在林青的牽制下力竭。啟明立於遠處的高坡之上，始終沒有親自參戰——他只是注視著夜寂城，神色平靜如水。
林青在戰鬥的間隙曾與他的目光隔空相遇。
那一瞬間，林青的心頭莫名一沉。
啟明的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焦急——只有一種近乎玩味的、審視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已預料到的事情發生。
「他在觀察。「寂夜的意志在林青意識深處低語，「他不是來攻城的——他是來試探你的。「
「試探我？「林青一怔。
「他想看看你破凡之後的實力。「寂夜說，「他在為下一步做準備。「
林青的心沉了下去。
啟明——這個「衡星之子「的首領，太五階·悟道境的高手——他的圖謀遠不止攻破夜寂城。
他在等什麼？
——
「衡星之子「終於撤了。
白袍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的屍體與殘破的法器。城外三里之地，草木皆被戰火焚盡，焦黑一片。
城頭的守軍爆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贏了——！「
「我們守住了——！「
可林青沒有歡呼。
他立於祭壇之前，雙掌緩緩垂下，面色蒼白——一日一夜的全力施展，讓他體內的源力幾乎耗盡。雙源核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氣息微弱。
「林青。「夜櫻走到他身旁，伸手扶住他。
她的手很涼，卻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近乎心疼的意味。
「我沒事。「林青搖頭，「城主他——「
「父親無礙。「夜櫻說，「你守住了源點。「
林青長出一口氣，終於鬆了一口緊繃了一日一夜的弦。
他轉頭望向城外——啟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遠處的山巒之間。
「他沒有出手。「林青低聲說。
「嗯。「夜櫻的灰眸也望向那個方向，「他在等什麼。「
「不知道。「林青搖頭，「但我知道——他不會就此罷休。「
——
戰後，夜寂城主被抬入城主府。
他的傷勢比林青想像的更重——古階·寂滅境的修為雖強，卻經不住獨戰啟明與三名核心成員的三日圍攻。他的丹田有裂紋，經脈有數處斷裂，氣息衰弱得幾乎不像一個古階高手。
林青以生息之力為他療傷，卻只能暫緩傷勢——古階的傷，非太階之力所能根治。
「多謝。「夜寂城主看著林青，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救了夜寂城。「
「晚輩分內之事。「林青微微躬身。
夜寂城主沒有接話，只是目光落在林青掌心那枚流轉著金紅兩色的印記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青有些不安。
「你果然是寂夜的傳承者。「
夜寂城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
林青的心猛地一震。
「寂夜的……傳承者？「他喃喃。
「那枚印記。「夜寂城主抬手，指向林青掌心，「金紅兩色，一生一滅——那是寂夜與靈曦的傳承印記。萬年來，只有被他們選中的人，才會擁有這枚印記。「
林青怔住。
他知道寂夜的意志在他體內——他知道自己是雙脈者。可「傳承者「這個稱呼，他從未聽過。
「父親。「夜櫻的聲音在林青身側響起，冷而銳，「您欠我一個解釋。「
夜寂城主看向女兒。
他看了夜櫻很久。
那目光中有心疼，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一種林青看不懂的、近乎「放下「的意味——像是守了一輩子的秘密，終於不必再守了。
「櫻兒。「夜寂城主緩緩說，「有些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關於夜家。關於夜寂城。關於源點。「
「關於——你。「
夜櫻的灰眸微微一顫。
「關於我？「
夜寂城主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良久，他重新睜眼，目光落在林青與夜櫻之間。
「進密室。「他說，「有些事，該讓你們知道了。「
——
城主府的密室在地下三層。
那是一條極深的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晦澀的符文——林青一眼便認出，那是與衡星大陣一脈相承的封印符文。
夜寂城主走在最前，夜櫻與林青緊隨其後。甬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門上刻著一隻振翅的靈鴉——與夜寂城的徽記一樣。
夜寂城主抬手，將掌心貼上石門。
「嗡——「
石門緩緩開啟。
一股濃郁的、近乎實質的源力氣息自門內湧出——那氣息之中，生息與湮滅同時存在，如兩條交纏的龍，在門內的空間中緩緩流轉。
林青的心猛地一跳。
這股氣息——
和他在焚天峰渡劫時，源初之力湧來的氣息一模一樣。
「這裡……「林青喃喃。
「是源初戰場的入口。「夜寂城主說，「也是源點封印的所在。「
他率先踏入石門。
林青與夜櫻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石門之內，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高聳，壁上鑲嵌著無數散發微光的靈石。空間的中央，是一方古老的祭壇，祭壇之上懸浮著一枚流轉著金紅兩色光芒的——
種子。
林青的呼吸驟然一窒。
那枚種子，與他掌心的湮滅之種印記一模一樣——只是顏色相反。他的印記是暗紅底、金邊流轉；而這枚種子，是金底、紅紋流轉。
「那是……「林青的聲音發顫。
「靈曦本源。「夜寂城主說，「萬年前，靈曦隕落時，留下的一縷本源。「
「而你掌心的，是寂夜的本源。「
林青的意識深處，寂夜的意志驟然顫動——
「靈曦……「
那聲音帶著一種林青從未聽過的、近乎顫抖的意味。
「她還在……她還在這裡……「
夜寂城主看著林青的反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看來，寂夜的意志，也承認你了。「他說。
林青沒有回答。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枚懸浮的靈曦本源，心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萬年了。
萬年前的雙生者，一個化為種子沉睡在他體內，一個化為本源封印在這地下——他們隔著萬年時光，隔著整個蒼玄大陸，卻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父親。「夜櫻的聲音在林青身側響起，「這就是您守了一輩子的秘密？「
夜寂城主沉默了。
「不止。「他終於說，「這只是其中之一。「
「還有——「
他抬手，指向祭壇之下。
「源點封印之下，還壓著一樣東西。「
「那是陰影的源頭。「
「那是——源一的陰影。「
林青與夜櫻同時一震。
夜寂城主長長一嘆，轉身面向祭壇，背對著兩人。
他的身影在祭壇的金紅光芒中顯得格外佝僂。
「坐下吧。「他說，「這個故事，很長。「
「從萬年前的源初之戰——講起。「
【第二卷·衡星之裂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