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時間'都還年輕的時代——「
夜寂城主的聲音在密室中迴蕩，低沉而悠遠，像是從萬年前的時光深處傳來。
金紅兩色的光芒在祭壇之上緩緩流轉，將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林青與夜櫻靜坐傾聽，不敢出聲。
「那個時候，衍族與寂族剛剛分化不久。「夜寂城主說，「兩族各居一方——衍族居於東方的靈曦之地，那裡草木蔥蘢，萬物生長；寂族居於西方的永夜之地，那裡萬物歸寂，長夜不滅。「
「兩族之間，隔著一片廣袤的無主之地——太古雙生界。「
「那是源一分化時，生息與湮滅交匯的地方——也是兩族唯一的'交界'。「
林青的心微微一動。
太古雙生界——他在第52章聽影老說過，夜寂城地下藏著源初戰場的入口，便是太古雙生界遺址。
——
「寂族之中，有一位親王。「
夜寂城主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是寂族最強的存在——寂族親王，寂夜。「
林青的意識深處，寂夜的意志微微顫動。
那不是激動，也不是緊張——是一種近乎「懷念「的情緒，像是一個遠行多年的人，忽然聽見別人提起故鄉。
「寂夜是寂族有史以來最強的存在。「夜寂城主說，「他修至古階·寂滅境巔峰，一人之力便可壓制整個寂族。他是寂族的王，是寂族的根，是寂族萬年來最接近'源一'的人。「
「可他——「
夜寂城主頓了頓。
「不快樂。「
林青一怔。
「不快樂？「
「對。「夜寂城主點頭，「寂夜是寂族的王——可他身為湮滅的承載者，卻始終覺得'湮滅'不是全部。「
「他感知到了——源一分化之前，生息與湮滅本是一體。他感知到了那份'合一'的痕跡，卻無法觸及。「
「他想知道——生息是什麼。「
「他想理解——源一為什麼會分化。「
「他想找到——'合一'的路。「
林青的心頭一顫。
他忽然明白了——寂夜，就是萬年前的「他「。
一個雙脈者，一個感知到「相生「的人，一個想找到「第三條路「的人。
萬年來，這條路從未變過。
只是走在路上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
——
「於是，寂夜做了一件寂族從未有人做過的事。「
夜寂城主的聲音繼續流淌。
「他離開了永夜之地，前往太古雙生界——那片兩族交界的無主之地。「
「他想在那裡，感知生息的氣息。「
「太古雙生界是源一分化時生息與湮滅交匯的地方——那裡同時存在著兩族的力量，是兩族唯一的'中間地帶'。「
「寂夜在那裡，遇見了一個人。「
夜寂城主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衍族聖女——靈曦。「
——
「靈曦是衍族最強的存在。「
夜寂城主說，「她修至古階·生息境巔峰，與寂夜齊名。她是衍族的聖女，是衍族的根，是衍族萬年來最接近'源一'的人。「
「她與寂夜一樣——不快樂。「
「身為生息的承載者，她始終覺得'生息'不是全部。她感知到了那份'合一'的痕跡，卻無法觸及。「
「她也想去太古雙生界，感知湮滅的氣息。「
「於是——「
夜寂城主長長一嘆。
「他們在太古雙生界相遇了。「
「一個承載湮滅的寂族親王。「
「一個承載生息的衍族聖女。「
「萬年來，兩族從無交集——他們是第一次'相對'的存在。「
林青的意識深處，寂夜的意志顫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深的、近乎「溫柔「的情緒。
「她……「寂夜的聲音在林青意識深處響起，低沉而疲憊，「她比我以為的，更亮。「
林青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是寂夜的回憶。
萬年前的那個人，終於在這一刻，被另一個人提起。
——
「他們初見時，並非和平。「
夜寂城主說，「生息與湮滅本是相剋——兩人一見面，力量便本能地對立。他們在太古雙生界打了一場。「
「那一戰，打了三天三夜。「
「生息與湮滅的力量在太古雙生界中交織，震碎了方圓百里的山川。「
「可他們誰也勝不了誰——兩人修為相當，力量相剋，誰也無法壓制對方。「
「打到第三日，兩人同時力竭。「
「他們倒在太古雙生界的荒原上，喘著氣，看著頭頂的星空。「
夜寂城主的聲音柔和了下來。
「那一夜，寂夜第一次看見了'生息'的樣子。「
「靈曦躺在荒原上，掌心泛著淡淡的金光——那是生息之力在自然流轉。那光照亮了寂夜的臉。「
「寂夜看著那光，忽然說了一句話。「
「他說——'原來生息，是這樣的。'「
「靈曦轉頭看他，問——'湮滅呢？'「
「寂夜抬手，掌心泛起暗紅的光——那是湮滅之力在自然流轉。那光幽深而靜謐，像一片夜空。「
「靈曦看著那光，也說了一句話。「
「她說——'原來湮滅，不是我想的那樣。'「
林青的心微微一顫。
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枚金紅兩色的印記——一生一滅，一明一暗。
他想起了第一次與夜櫻力量融合的那個瞬間——在永晝花庭秘境的死亡之地，生息與湮滅在他體內交匯的那一刻。
他第一次「看見「了湮滅的樣子。
也第一次「看見「了生息的樣子。
原來——萬年前，寂夜與靈曦，也是這樣「看見「彼此的。
——
「那一夜之後，寂夜與靈曦沒有再打。「
夜寂城主說，「他們坐在太古雙生界的荒原上，聊了很久。「
「他們聊各自的修行，聊各自的族群，聊源一的分化，聊'合一'的可能。「
「他們發現——彼此都想找到同一條路。「
「那條讓生息與湮滅重新'合一'的路。「
「於是，他們做了一個決定。「
夜寂城主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們要嘗試——'相生'。「
「融合生息與湮滅。「
「讓兩者重新合一。「
林青與夜櫻同時屏住了呼吸。
「他們相愛了。「夜寂城主說，「在太古雙生界的荒原上，在生息與湮滅交匯的地方，他們相愛了。「
「那不是世俗的'相愛'——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兩個承載著源一一半力量的存在，本能地被彼此吸引。「
「生息渴望湮滅，湮滅渴望生息——這是源一分化時的'分離之痛'。寂夜與靈曦的相愛，是那道'分離之痛'的第一次'癒合'。「
夜櫻的指尖微微攥緊。
林青沒有看她，卻能感覺到她身旁的氣息微微一顫。
——
「他們的融合，在太古雙生界中進行。「
夜寂城主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講述一件極為沉重的事。
「生息與湮滅在他們體內交匯——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融合之初，一切順利。他們的力量互相接納，互相補全——生息修復了湮滅的'消散'，湮滅壓制了生息的'過盛'。「
「他們第一次觸及了'合一'的境界。「
「那是一種——連古階都未曾觸及的境界。他們仿佛回到了源一分化之前，回到了生息與湮滅渾然一體的狀態。「
「他們以為，自己成功了。「
夜寂城主的聲音驟然一沉。
「可就在融合即將完成的剎那——「
密室中的金紅光芒驟然一顫。
「他們感覺到了'它'。「
林青的意識深處，寂夜的意志猛地一顫——
那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情緒。
「源一的陰影。「寂夜的聲音在林青意識深處響起，沙啞而疲憊，「我們在融合的力量中，感覺到了它。「
「它在甦醒。「
「它借著我們融合的'通道'，從源一的深處，緩緩爬了上來。「
——
「陰影甦醒的那一刻，太古雙生界崩塌了。「
夜寂城主說，「陰影以混沌之力的形態降臨——一片無盡的、吞噬一切的'虛無之海'。「
「它不分敵我——它吞噬生息，吞噬湮滅，吞噬一切源於源一的力量。「
「寂夜與靈曦首當其衝。「
「他們的融合被打斷——可陰影已經甦醒，不融合也無法讓它回去。「
「陰影開始吞噬太古雙生界的一切——山川、草木、生靈、死靈——萬物在它面前化為虛無。「
「寂夜與靈曦拼盡全力，也只勉強遏制了陰影的蔓延——卻無法將它重新封印。「
「因為陰影借的是他們融合的'通道'——只要他們還活著，只要生息與湮滅還在他們體內共存，陰影就能借那條'通道'持續甦醒。「
林青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他喃喃，「他們必須……「
「對。「夜寂城主看著他，目光沉痛，「他們必須以自身為代價，封印陰影。「
「他們不能融合——融合會讓陰影完全甦醒。「
「他們也不能共存——共存也會讓陰影借'通道'持續蠕動。「
「唯一的辦法，是讓生息與湮滅重新'分離'——徹底分離，切斷陰影的'通道'。「
「而要徹底分離——「
「他們必須散去自身的生息與湮滅。「
「散去自身的力量，等同於——隕落。「
——
密室中一片沉寂。
林青的意識深處，寂夜的意志沉默著——沒有痛苦，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情緒。
那是一個做出了選擇的人，在回望自己選擇時的平靜。
「寂夜與靈曦做出了選擇。「夜寂城主說，「他們沒有猶豫。「
「寂夜將自身的湮滅之力凝為一枚種子——湮滅之種。「
「靈曦將自身的生息之力凝為一枚本源——靈曦本源。「
「他們以自身為代價，封印了陰影的'通道'——將陰影重新壓回源一的深處。「
「可封印不夠——陰影太強，單憑兩人的力量無法持久。「
「於是，兩族的高手們聯手了。「
「衍族與寂族——萬年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聯手。「
「他們以寂夜與靈曦的封印為核心，抽取兩族的本源，建立了衡星大陣——「
「將陰影徹底封印在源一的深處。「
夜寂城主看向祭壇之上那枚流轉著金紅兩色光芒的靈曦本源。
「那便是——源初之戰的結局。「
「寂夜化為湮滅之種，靈曦化為靈曦本源。「
「兩族聯手，建立衡星大陣，封印陰影。「
「而夜寂城地下的這處密室——便是當年封印的核心所在。「
「源點。「
——
林青沉默了很久。
他的掌心，金紅兩色的印記緩緩流轉。他低頭看著那枚印記，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寂夜與靈曦——萬年前最強的兩個人——為了封印陰影，自願散去力量，化為種子與本源。
他們的融合，是「相生「的第一次嘗試。
他們的失敗，不是因為不夠強——而是因為「融合「本身，會喚醒陰影。
「寂夜前輩。「他在意識深處輕聲說。
「嗯。「
「你後悔嗎？「
寂夜的意志沉默了片刻。
「不。「他說，「不後悔。「
「我與靈曦的融合，喚醒了陰影——可若沒有我們的融合，兩族永遠不會聯手，陰影永遠不會被封印。「
「我們的失敗，是後人的一步。「
「你——「
「便是下一步。「
林青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抬眼，看向夜寂城主。
「城主。「他說，「寂夜前輩的湮滅之種，如何到了我體內？「
「靈曦本源，又為何封印在這裡？「
夜寂城主看著他，目光複雜。
「這些問題——「他說，「明日再答。「
「今日說的，已經夠多了。「
他抬手，指了指密室之外。
「你們該休息了。「
「夜櫻——「他看向女兒，「你留下來。「
夜櫻的灰眸微微一動。
「父親？「
夜寂城主看著她，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情緒。
「有些事，我必須單獨告訴你。「
「關於——你。「
——
林青起身，朝夜寂城主與夜櫻各一禮，退出了密室。
密室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他立於甬道之中，掌心的金紅印記緩緩流轉。
「關於你「——夜寂城主說，他要單獨告訴夜櫻的事，是「關於她「。
林青的心頭微微一動。
他想起了夜寂城主在密室中說過的那句話——
「還有——關於你。「
那句話，是對夜櫻說的。
夜寂城主瞞了夜櫻一輩子的秘密——不只是源初之戰，不只是源點封印——
還有夜櫻自己。
林青站在甬道中，沒有立刻離開。
他知道，夜櫻此刻正在密室中，聽父親講述一個關於她自己的秘密。
他不知道那個秘密是什麼。
可他能感覺到——那不會是一個輕鬆的答案。
「寂夜前輩。「他在意識深處說。
「嗯。「
「夜櫻她——「
「會沒事的。「寂夜的意志在林青意識深處微微顫動——是一種近乎「溫柔「的情緒，「那孩子，比她自己以為的，更強。「
林青沉默了。
良久，他轉身，朝甬道外走去。
身後，密室的石門緊緊合攏。
門內，是父女之間，一個守了一輩子的秘密。
【第三卷·源初之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