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分,江敘坐在監測室里,替白班的人補最後三條數據。
監測室的空調開得很低,出風口壓著一圈灰,吹出來的風有股舊塑料味。十幾塊屏幕拼在牆上,藍光一層疊一層,把人的臉照得發青。江敘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手指搭在鍵盤上,袖口蹭過桌角,帶起一點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交班的小劉把記錄本往他桌上一放,人已經退到了門口:「敘哥,32床的曲線我忘標了,你順手——」
他說到一半,自己先心虛,眼睛往牆上的排班表瞟。手機在他掌心裡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著,備註是「媽」。他把爛攤子收拾成了「順手」。
「行,知道了。」江敘頭也沒抬。
小劉如蒙大赦,關門的時候連腳步聲都輕了。門縫合上,監測室里只剩設備運轉的低鳴,一格一格,貼得人耳膜發緊。
江敘看了眼那條沒標完的曲線,補上編號,又在備註欄里敲下時間。做完這些,他拉開抽屜,摸出一沓便簽。
便簽是最便宜的黃色那種,邊角被磨得發軟,背面黏膠不太牢,得用指腹壓兩遍才貼得住。他把筆帽咬開,抬頭看向監測屏。
三百二十一條腦電波在各自的格子裡起伏。深睡的是深綠,淺眠的是淺綠,失眠的是一跳一跳的黃。有人整夜沉在底下,有人翻個身就驚起一小片波紋,還有人困極了,線卻一直掛在淺層,下不去,也醒不過來。
江敘一條條掃過去,看到最孤獨的那幾條,就把編號抄在便簽上,貼到擋板內側。
擋板內側已經貼了厚厚一層。有的字跡淡了,有的被空調風吹得捲起邊,露出下面更早的一張。沒人知道他在找什麼。護士長問過一回,他說是記重點床位;小劉也問過,他說是怕漏標。話說多了,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自己知道。他在找另一條睡不著的曲線。
十點五十七分,第一聲提示音響了。
不是警報。監測室的警報他聽得懂,哪一聲是電極脫落,哪一聲是血氧往下掉,哪一聲是病人心率忽然亂起來,閉著眼也分得清。這聲不是。它太乾淨了,乾淨得沒有病氣,也沒有機器故障時那種毛邊。
他抬頭,看見37床的格子從深綠變成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顏色。
白。
波形也變了。原本舒緩的弧線被拉成一道筆直的、勻速的浪,一格,一格,從屏幕左邊走到右邊,穩定得過分。
江敘第一反應是電極脫落。夜班三年,人總願意先信最常見的那個解釋。他伸手去切37床的畫面,指尖還沒碰到屏幕,第二聲響了。
41床。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提示音連成一片,密集地砸下來。監測室外面的走廊暗著,護士站的燈亮著,整層樓沒有任何人跑出來罵設備,也沒有家屬按鈴。只有這間屋子裡的聲音越來越急,急到牆都在輕輕震。
江敘站了起來。
三百二十一個格子,正在一個接一個變白。深綠沒了,淺綠沒了,連那些孤零零的黃色也挨個熄滅、變色、被拉直。他撲到鍵盤前切總覽,切分區,切樓層,手指快得按錯了兩次鍵。
全院。
三層樓,三百二十一條曲線,全部變成了同一道波。
勻速,筆直,一格一格。三百二十一口鐘擺被同一根線拎著,同時開始擺動。
「設備故障。」江敘說。
話出口,他自己先不信。設備故障不會這麼齊,齊得連誤差都沒有。他抄起手電出了監測室,膠底鞋踩在地膠上,沒聲。
護士站沒人應。
值班的小趙趴在台子上,臉埋進臂彎,睡得死沉。她手邊還放著半杯奶茶,吸管咬扁了,杯壁上的水珠滑到桌面,積成一小圈。江敘推她肩膀,兩下沉的,一下重的。她不醒。他又去掐她人中,拇指按上去的時候,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才發現整個樓層安靜得反常。
太安靜了。
夜裡十點多的住院部不該這樣。該有病人咳嗽,該有陪護翻身,該有哪個床位的監護儀叫兩聲,該有電梯到層時那一下鈍響。現在什麼都沒有。所有聲音都退到很遠的地方,只剩呼吸。
病房區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每一扇門裡都傳出呼吸聲,平穩,整齊,一進一出,間距幾乎相同。江敘一間一間看過去。陪床的家屬握著手機歪在陪護椅上,手機屏還亮著短視頻,聲音從裡面細細地漏出來,吵著一屋子沉睡的人。
有個老太太的手垂在床邊,指尖還保持著刷視頻的姿勢。江敘伸手探她鼻息,熱的,穩的。他又去推旁邊床上的病人,推不動。不是身體沉,是那種從裡面沉下去的睡,把人牢牢按在床里。
他在走廊盡頭停下來,拉開窗簾。
樓下的馬路空著。一輛計程車停在路口正中,車燈亮著,不動了。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后座乘客歪向一邊,計價器還跳著紅字。紅綠燈還在變,紅,綠,紅,綠,變給一條沒有車的街。
再遠一點,商場外立面的燈帶還亮著,GG牌上的女明星笑得標準,樓下卻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整座城市沒有熄燈,燈都醒著,人全睡了。
江敘在窗邊站了幾秒,轉身跑向特護病房。
這條走廊他走過一千多次,閉著眼都知道哪塊地膠鬆了,哪扇門軸會響。今晚他跑得很快,手電光在牆上晃,照見安全出口的綠牌一塊接一塊往後退。
母親躺在裡面,和三年來的每一夜一樣。
門沒鎖。他推門進去,先看監測儀,然後握著手電,在門口站住了。
她的曲線變了。
三年,一千多個夜晚,她的格子永遠是一條幾乎沒有起伏的淺灰。醫生的措辭是「波動極微「,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這具身體還活著,裡面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裡。江敘聽過很多安慰,專業的,不專業的,最後都變成床頭那顆越放越多的糖。
而此刻,那條淺灰被拉直、提亮,變成和全院、和窗外整座城一模一樣的白色波浪,一格,一格,不緊不慢地盪。
三年來,她第一次睡著了。
不是昏迷。
江敘在床邊坐下來,床沿的護欄冰涼,貼著他的掌心。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玻璃紙,放在床頭的小碟子裡。碟子裡已經有薄薄一層糖,有的玻璃紙都泛了黃,糖的邊角在潮氣里化開一點,黏在碟底。
「媽,「他說,「出事了。」
床頭的電子鐘跳到23:00。
困意是在那一秒砸下來的。
不是困,是砸。從後頸到脊柱,一整條被人按住,眼前先黑了一層,又亮回來。江敘扶著床尾撐了一下,手邊的呼叫鈴被他碰得歪過去,撞上牆面,發出很輕的一聲。他抬手掐進虎口的指甲印里,疼意炸開,眼前清了一瞬。
只清了一瞬。
第二波浪頭更高。他聽見走廊盡頭的窗簾布垂落,聽見整棟樓三百二十一個人的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退,退,退進那片白色的浪里。
不行。
他最後一個完整的念頭停在這裡。然後他向前一傾,額頭抵在母親床沿的護欄上,睡著了。
他是被吵醒的。
早點鋪的吆喝,公交車的報站,捲簾門嘩啦啦往上卷。還有油鍋里下油條的聲音,滋啦一聲,熱氣混著豆漿味撲過來。江敘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步行街上,天是那種凌晨剛亮的灰藍色。
街上人來人往。買早點的排隊,上班族小跑,環衛工掃地,掃帚刮過地磚,揚起一層細灰。有人提著公文包從他身邊擠過去,嘴裡罵著打卡要遲到;有小孩坐在電動車后座上打哈欠,手裡的雞蛋灌餅掉了半張紙。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除了現在是半夜十一點之後,除了這條街上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
江敘站在人流里,伸手攔了一下迎面的人:「師傅——」
那人從他胳膊旁邊繞過去,繼續走,眼睛看著前上方,腳步沒停。
他又攔了一個。又一個。
沒有人看他。
不是無視。無視還有躲閃,有不耐煩,有被撞到後回頭罵一句。他們是看不見。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從他肩膀旁邊穿過去,落到他身後的早點攤、公交站、紅綠燈上。江敘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袖子是夜班的深藍色工裝,他甚至還聞得見袖口上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抬起腳,用力踩了一下地面。
鞋底落到實處,地磚是硬的,涼意從腳心往上竄。他掐了自己一把,疼也在。可周圍所有的人都不理他,連那條被牽著的泰迪狗都從他腳邊繞過去,衝著空氣搖尾巴。
江敘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母親床頭那條白色曲線。
他抬起頭。
步行街盡頭,夜瀾廣場的巨大屏幕亮著。平時那裡放GG,奶粉,樓盤,電動車,主持人扯著嗓子喊限時優惠。現在沒有GG,也沒有聲音。
屏幕上只有一行白字,打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有人正在世界的另一端敲鍵盤。
第1集完。
江敘仰著頭,看著那行字停了三秒,隱去。新的一行打出來。
第2集預告:《一場車禍》。
他還沒來得及動,最後一行字出來了。
屏幕的白光落在他臉上,落在空蕩蕩的廣場中央,落在這座全城沉睡、只有他一個醒著的城市裡。
主演:江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