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排查的廣播喊到天亮,什麼都沒撈到。
江敘混在人群里站了半宿,看他們把同一片街區篩了三遍。天亮前廣播停了,沒有字幕,沒有宣判,八百萬人各自散去。
排除法用到這個份上,已經開始磨洋工了。他在心裡記下這筆:它快換打法了。
早上七點,江敘在中心后街的早餐鋪排隊。
這條街原來做夜宵,燒烤、大排檔、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凌晨兩點還吵。半個月裡倒了一半,活下來的全改成了早餐鋪,早上五點開張,上午十點收攤。夜裡沒人敢做的生意,挪到白天補回來。
鋪子老闆姓陳,五十多歲,圍裙上永遠沾著麵粉,動作快,話比動作還快。
「兩個肉包,一碗豆漿。」
「加蛋。」陳叔頭也不抬,把一個茶葉蛋摁進他的袋子,「你臉白得跟紙一樣。年輕人,覺不夠睡,蛋總得吃。」
江敘沒推辭,多掃了兩塊錢。
鋪子裡七八個客人,聊的是同一件事。
「昨晚十點半,網格員挨家打電話,確認躺沒躺下。」一個大爺說,「我說躺下了,人家讓我拍張床頭的照片,發到社區群里。」
「發就發唄,又不掉肉。」陳叔把一屜包子端出來,「要我說,管得好,早該管了。我家那口子,排查那晚在夢裡被人圍了半宿,我問她夢裡幹什麼了,也想不起來,只記得在夢裡被人當嫌疑人堵著。醒來心口疼,送醫院,什麼都查不出來。現在一到十點四十,不用人催,自己躺得筆直。「
鋪子裡靜了一瞬。
「查不出來,那才嚇人。」大爺嘆氣,「好好的覺,睡成了這樣。」
「睡成這樣也得睡。」陳叔擦著手,「十一點,全城一起關燈,你敢不睡?」
江敘捧著豆漿,沒插話。
排查那晚被圍的,不止他看見的三個。夢散了,人醒了,驚嚇留在身體裡,跟著人一起起床。這種傷,病歷上沒有,新聞里不報,全堆在早餐鋪的閒談里。
排隊的時候,他聽見前面的人給這種傷起了個名字。
夢損。
夢裡有損耗,現實里買單。
上午,中心開了個短會。
市裡的文件下來了,《市民作息管理指引》,今晚開始試點。末班公交提前到十點二十,社區網格員十點四十電話確認,十一點全市熄燈倡議。睡眠中心被定為技術指導單位,要派人進社區,給市民上「安全入睡」課。
「教市民睡覺。」王姐把文件拍在桌上,「聽著就缺德。全市就數咱們中心的人覺最爛。」
底下沒人敢接。小劉舉手:「那誰去講?」
「江敘。」王姐說,「他形象好,看著不像失眠的。」
小劉沒繃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憋回去。江敘看了王姐一眼。王姐面不改色,低頭翻文件,翻得很慢。
散會後,江敘注意到小劉桌上多了個本子,封皮寫著三個字:誤傷者。
「排查那晚的。」小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撓了撓頭,「我托人在網上收線索,一條一條核。被圍過的,被問過的,醒來不舒服的。哥,這些人總得有人記著。名單在這兒,帳就賴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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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敘拿起本子翻了兩頁。三十多個名字,後面帶著地址和症狀。
「你媽知道你在幹這個嗎?」
「不知道。」小劉把本子抽回去,「知道了她連夜殺回來,把我綁回鄉下。」
下午,江敘在洗手間給自己做了一次快測。貼片接上下頜,屏幕上的白浪抖得比上周更密,雜波疊著雜波,最深的一段幾乎探不到底。
他盯著看了十秒,把記錄刪了。
宣講排在晚上八點,社區活動室,來了兩百多人,椅子不夠,後排全站著。江敘講了二十分鐘:十點前洗漱完,十點二十上床,手機放到客廳,床頭柜上別放金屬。台下記得極其認真,筆尖聲一片。
一個老太太舉手:「小伙子,要是躺下了,就是睡不著,咋辦?」
「那就躺著。」江敘說,「閉著眼,不動,也算配合。」
台下一起點頭,還有人鼓掌。
他站在講台上,看著這兩百多張認真的臉,忽然覺得這堂課講反了。全城最沒資格講睡眠的人,在教全城睡覺。他教得越好,十一點那張網就收得越齊。
回到家,十點四十七。他纏好紗布,戴上那雙深灰手套,躺下。
二十三點,廣播聲落下來。
這一次,司儀的聲音是暖的。
「今晚,沒有排查。」它說,「今晚,我們串門。」
天幕上浮出白字。
第14集《家訪》。
主演:每一扇亮燈的門。
江敘睜開眼,站在自家樓下的樓道里。整棟樓的門都開著,每一扇門裡都亮著燈。人們坐在燈下的椅子上,面前擺著茶杯,安安靜靜地等,像等一桌遲到的年夜飯。
樓道里,一隊人正挨家敲門。敲門聲不重,笑聲先到。
「在家嗎?認認門!」
司儀的聲音順著樓道淌下來,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
「今晚,每一扇門都要開。燈亮著,人坐在燈下。認得出的,點點頭。認不出的,問名字。問不出來的,記下來。」
江敘站在樓梯口,聽完這三條,心裡一片透亮。
排查夜查手,指認夜查臉。今晚,查的是存在。
點頭,是核對記憶。報名,是收入檔案。記下,是單獨立案。三關走完,全城八百萬人,在編劇的冊子裡一人一格。冊子造完那天,格子裡沒有的那個人,自己就浮出來了。
它追了他兩集,追不上,換打法了。不追了。它要把全城的名字一個不缺地寫上牆,讓沒名字的那個,變成整面牆上唯一的空白。
比搜捕狠,也比搜捕穩。
他不能讓家裡空著。家訪夜,滿城的人都在別人家裡串門,不在家的不反常,反常的是「從來沒有人在」的家。
江敘上了樓,開門,把客廳的燈全點開,燒上水,茶杯里泡上茶,擺成喝了一半的樣子,門虛掩。認門的人敲到這一戶,看見的是一戶「主人剛下樓串門「的人家。
他不知道這戶「主人剛下樓「的人家今晚會不會被記下一筆。記下了也無妨,全城今晚這樣的門,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做完這些,他下樓,鑽進夜裡。
街上的景象,前幾晚從沒有過。
門挨門,戶挨戶,笑聲順著樓道淌到街上。有人開門認出了三十年的老鄰居,兩個人堵在門口抱頭痛哭。有人被問了名字,認認真真答了,家訪的人掏出本子記下來,主客兩個還互相鞠了一躬。
沒有抓捕,沒有圍堵,每個人都客客氣氣。
江敘貼著街邊走,後頸一寸寸發涼。
客氣,才是最徹底的。排查和指認,全城是被逼著找他的,總有人敷衍,總有力氣夠不到的角落。今晚不一樣。今晚全城都是自願的。認門的認出了鄉愁,開門的開出了熱鬧,溫情淌到哪兒,哪兒就沒有死角。
他想起排查那晚在環衛隊裡想明白的那句話,今晚得補上半句。
這座城先是城,然後才是戲台。最高明的戲,是全城笑著把戲演了。
他需要一個今晚不用開門的地方。家不行,獨居者的門第一道被查。街上不行,串門的人潮一波接一波。店鋪全黑著,店主們今晚都被摁回了家。
只有一個地方,今晚必須有人醒著上班。
睡眠中心。
城要轉,掃帚不會自己立起來。醫院、急診、監測室,這些地方的人在今晚的劇本里有崗位。崗位,就是他的生門。
他走了七條街。中心的大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夜班護士台後坐著個面生的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
「3床的貼片鬆了,白班交代的,我上去看看。」江敘先開口。
護士點點頭,低頭繼續寫記錄。
排查那晚學會的事,今晚再用一次。做事的人,不需要名字。
監測室和他白天那間一模一樣,連他椅子的角度都對。屏幕上排開幾十條白色的曲線,起起伏伏,安安靜靜。
江敘坐下來,看著這些曲線,忽然愣住。
白天,他在這裡監測市民的睡眠。今晚,全城的人都睡在這座城裡。那屏幕上這些曲線,監測的是誰的睡眠?
夢裡的儀器,讀的是哪一份數?
他順著頻道列表往下翻。一樓,二樓,三樓,全是標準的睡眠波,深淺交替,很齊整。翻到底,列表的最末端,多了一個他白天從沒見過的頻道。
7F-01。
中心地上六層,沒有七樓。再往上,只有那個焊死了的頂樓。
江敘把呼吸放輕,點開那個頻道。
屏幕上只有一條曲線。
睡眠波有起有伏,深睡的時候幾乎壓成直線。這條曲線不是。它細密,活躍,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穩。這樣的波形,他只在白天見過,清醒市民的日間腦波。
清醒波。
晚上十一點以後,全城八百萬人一起入睡。這棟樓的頂上,那扇焊死的門後面,有一條腦波,醒著。
走廊里響起腳步聲,還有笑聲,順著樓梯上來了。
「這層亮著燈!認認門!」
江敘把頻道切回列表,剛坐直,門口進來一隊人。五六個,胸前別著紅袖標,領頭的胖女人滿臉紅光,手裡攥著筆記本。
跟在她身後的,是118號。
宋遙穿著灰色的志願者馬甲,抱著一摞表格,目光平平地掃過房間,掃過他,沒有停。
江敘垂在桌下的手收緊了。
「哎喲,值班的。」胖女人看見他的白大褂,笑得更熱絡,「辛苦辛苦。小伙子,瞅著面熟啊。」
來了。
這道目光不能躲,躲就是異常。江敘迎著她的視線,打了個哈欠。
「你們也辛苦。」他說著,轉過半個身子,抬手指向屏幕,「阿姨,3床貼片鬆了,我得先處理這個,不然明早交班要挨罵。「
「哎,你忙你忙!」胖女人立刻擺手,「上班呢,別耽誤人家幹活。」
她帶人往外走。宋遙落在最後。出門前,她的目光在江敘的背影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
門帶上了。腳步聲遠了,笑聲遠了。
江敘坐在原地,後背一層薄汗。
那半秒,是系統的停頓,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他寧願是別的什麼。
他重新點開7F-01,把那條曲線看了很久,起身出門。
頂樓的樓梯間,他白天上去過一次。現實里,那扇門被鋼板焊死,焊點鋥亮。今晚這座城是記憶搭的,見過焊門的人不超過五個。他本來指望,夢裡的這扇門,能是從前那扇沒焊的門。
樓梯盡頭,門在。
鋼板在。焊點在。連鏽跡的位置,都和現實里一模一樣。
江敘站在門前,很久沒有動。
那就只剩一種解釋。這扇門不是從誰的記憶里長出來的,是被人寫死的。有什麼東西,把「頂樓的門必須焊死「這一條,直接寫進了這座城的磚瓦里。和字幕一個道理,市民看不見,可它對每一個人都有效。
現實里的焊槍,焊的是鋼板。
這裡的焊槍,焊的是八百萬人的腦子。
他抬手按在鋼板上。夢裡沒有溫度,掌心卻清清楚楚地感到一片涼。
門後沒有一點聲音。
可樓下監測室里,那個頻道還開著,那條曲線還在跳。
7F-01。她醒著。三年了,一直醒著。
天亮前,司儀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來,還是暖的。
「今夜,全城都認得了鄰居。「
天幕上浮出白字。
第14集完。
江敘等了一會兒。沒有第二行。
他睜開眼,窗簾縫裡天剛亮。他在床上躺了幾分鐘,起身,拆紗布,換藥,纏新的,一套動作已經很熟。
白天的兌現,來得比新聞更快。小區群里,三樓和五樓第一次互道早安。上班路上經過陳叔的鋪子,兩個拼桌的陌生人聊著聊著發現住對門,當場認了鄰居。沒有人記得昨晚那扇門是怎麼開的,可門裡學來的東西,全留下了。
上班第一件事,江敘打開中心的監測系統,把頻道列表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一樓到六樓,編號整整齊齊,到6-24為止。沒有7F-01。
夢裡的那台儀器還開著。現實里,連它的編號都被抹掉了。
上午的新聞,語氣變了。
「昨夜,全市入戶走訪登記順利完成,市民配合率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七。有關部門表示,市民作息管理指引試點初見成效,下一步將研究建立睡眠安全管理長效機制。有專家指出,集體作息同步以來,夜間警情、急救呼叫、交通事故均大幅下降,為城市治理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改善……「
江敘站在食堂的電視機下面,聽完了整段。
一個「病「字都沒有。
半個月前,官方口徑還是集體癔症。現在,有人開始算帳了,算的是這個夢的好處。八百萬人在同一個小時入睡,在同一個節奏里認門、報名、點頭。這樣的城,管理起來太容易了。容易到讓管城的人心動。
編劇只用了一夜,就做成了管理層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用的是溫情。
鄭岩的電話是中午打來的。
「看新聞了?」那頭的聲音很啞。
「看了。」
「口風變了。「鄭岩說,「上面開會,有人提了一句,說這個夢,也許不是病,是資源。江敘,我幹了二十多年警察,我知道'資源'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等他們想明白這個夢能幹什麼,他們要管的就不是睡覺的事了。」
「嗯。」
「下周我休假。」鄭岩說,「見一面。這一次,你來說,我來聽。」
掛了電話,江敘回到便簽牆前,揭下一張新的。
他寫:7F-01。頂樓。清醒波。
筆停了停,又加一行:門焊死了,儀器還在讀數。
最後,他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全城的覺都歸人管了,只有頂樓那一位,不歸任何人管。
窗外,正午的太陽很好。社區大喇叭在試音,準備播報今晚的入睡提醒。對面樓的陽台上,兩個老太太隔著一條馬路熱絡地打招呼,連對方孫子的名字都叫得上來。昨天以前,她們互不相識。
江敘站在便簽牆前,看著這座一夜之間相親相愛的城市。
全城都在被人哄睡。只有焊死的門後面,還有一個醒著的人。
媽。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