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林哲站在裝備區里,將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塞進背包側袋。觀測者之證架在額頭上方,鏡片被他擦得透亮,灰白色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特意多帶了兩雙襪子和一圈止血繃帶。北山地形複雜,碎石和灌木叢會像銼刀一樣磨人。如果襪子濕了不換,走不到半程腳底就會爛掉。這些東西看著不起眼,到了山里卻能救命。
許傑蹲在旁邊檢查彈藥,把認知彈一顆一顆壓進彈匣。他的動作很快,手指翻飛,像在玩某種重複了千百遍的遊戲。但林哲注意到,許傑的喉結一直在微微滾動,那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許傑每次出任務前都這樣,嘴上嘻嘻哈哈,身體卻誠實得很。
「緊張?」林哲問。
「不緊張才怪。」許傑把最後一個彈匣塞進胸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北山那地方我去過,災變前。採石場加防空洞,裡面跟迷宮一樣,進去就找不著北。現在舊日教會的瘋子也鑽進去了,那地方估計已經被他們搞成賊窩了。」
林哲沒有接話。他的全知之眼已經提前感知到了北方傳來的微弱規則波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持久。那股波動自打昨天傍晚開始就一直在增強,到了今早,已經能讓他後腦隱隱發麻。北山錨點在他腦海中的遙遠迴響,比南湖那次更低沉、更渾濁,好像裹著一層厚厚的泥沙。他知道,這次的任務會比南湖更難。水底雖然兇險,但至少視野開闊,規則波動也能清晰地辨認。可山里不同,曲折的通道會把一切信號都折成碎片,像在迷宮裡聽回聲。
穆雅從通道里走出來,全副武裝。她的黑色戰術服外面多了一件灰褐色的山地斗篷,能擋風,也能在碎石地上提供隱蔽。斗篷的邊緣有些磨損,像穿過很多次。她的黑刀掛在腰側,刀柄被纏上了一層粗糙的防滑布,布面上有深褐色的舊漬,不知道是血還是泥。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步態和呼吸都極穩,像一塊被水衝過千年的石頭,稜角再利,底子是沉的。
「都準備好了?」穆雅掃視一圈。
「好了。」林哲說。
唐娜從角落裡站起來,雙刀已經掛在背後。陸河背著一個加寬的戰術醫療包,看起來比平時重了不少。醫療包的外袋裡插著至少五種不同顏色的針劑管,像一排等待發射的微型炮彈。林可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通訊終端,正在做最後的信號測試。她今天的狀態看起來不錯,眼下的青黑淡了很多。老周也在,腿傷已經好了個七八分,走起路來還有些跛,但他說了,北山的路他熟,非去不可。林隊拗不過他,讓他跟隨隊伍作嚮導。
「鐵幕的人呢?」唐娜問。
穆雅朝通道另一端揚了揚下巴:「已經就位了。兩個小隊,十個人。沈期領隊。五分鐘後在南門會合。」
許傑小聲嘟囔:「這幫人來得真積極。」
「別廢話。」穆雅轉身朝南門走去,「出發。」
會合時,林哲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鐵幕特派組的陣容。十個人,清一色灰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連鞋底都統一換成了山地防滑靴。他們站成兩排,槍械統一掛在右肩,目視前方,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兩個小隊長一個叫秦戈,一個叫韓松。秦戈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右眉上有一道疤,少言寡語。那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顴骨,像條乾涸的河床。他的動作乾脆利落,看人時眼神很直,不閃不避。韓松年輕一些,臉上總掛著點笑,但那笑里透著幾分油滑。他的目光在C-17的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哲身上,笑意更深了幾分,像在確認某件貨物是否完好。
沈期站在隊伍最前,依舊戴著金邊眼鏡,斯斯文文,像來踏青的學者。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野外製服,但依然纖塵不染,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他見穆雅出來,便笑著點了點頭。
「林隊沒來。」沈期朝穆雅點頭,「那就按昨晚定的計劃走。我們鐵幕的人負責外圍和接應,貴部負責主攻和錨點修復。中途如有變故,權限歸穆隊長。」
穆雅看了他一眼,沒多客套:「好。出發。」
一行十六人,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向北行進。
前兩個小時的路並不難走。城市廢墟之間,很多地方已經被清理出了簡易通道,鋪著碎石和木板,勉強能讓人快速通行。鐵幕的人走在前面開道,步伐統一,紀律性很強。秦戈時不時舉起手示意減速或隱蔽,每次都是提前發現了什麼。林哲注意到,秦戈的右眼似乎裝有某種輔助裝置,在暗處會泛出一絲極淡的紅光。那個裝置能掃描周圍的環境熱源,是少數仍在工作的舊時代科技。
許傑湊到林哲耳邊,壓低聲音:「秦戈那人看著不好惹。他那眼睛,是舊時代的軍用義眼,能識別規則異常。鐵幕據點裡沒幾個人有。」
林哲沒說話,只是把全知之眼維持在最低限度的開啟狀態。他不需要熱源掃描,他能看到更本質的東西。這一路,他始終在觀察沈期。那個男人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步子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後院散步。幾個鐵幕隊員有意無意地將他護在中間。林哲覺得,沈期這人不簡單,但暫時還看不出惡意。他說話時總是帶著笑,語氣和緩,像在跟每個人商量。但正因為太和緩了,反而讓人覺得那笑容是一層精心打磨過的殼。
三號高架橋比林哲想像中保存得更完整。這座橫跨三十米的大橋是通往北山的主要通道之一,橋面上雖然布滿了裂縫和彈孔,但主體結構仍然完好。灰白色的橋面像一條被遺棄的繃帶,橫在乾涸的河床上方。橋下的河床已經完全乾枯,只留下大量灰白色的卵石和幾具早已變成乾屍的魚。那些魚眼窩深陷,嘴張得極大,像在死前拼命呼吸過最後一口水。
林哲站在橋頭,全知之眼掃過橋面,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橋上有人設伏。」他說。
穆雅立刻抬手,隊伍停了下來。鐵幕的人也迅速散開,找到掩體。
「橋面中段,左側護欄下,三個人。橋頭右側的廢墟里,還有四個。他們身上有舊日教會的污染代碼,但都壓製得很低。」林哲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身邊的穆雅和許傑能聽見,「他們應該只是觀察哨,還沒發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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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期走過來,低聲問:「能確定具體方位嗎?我們的人可以提前解決。」
林哲指了兩個方向。秦戈和韓松各自帶人從兩側迂迴包抄,動作快得驚人。秦戈的身手尤其利落,像一隻貼著地面滑行的山貓。幾分鐘後,幾聲極輕的悶響傳來,那四個藏在廢墟里的舊日教徒就沒了聲息。橋面上埋伏的三人意識到不對,剛要起身,就被穆雅和唐娜從側後方放倒。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發出太大動靜。
「這些只是外圍哨。」穆雅蹲在橋欄邊查看屍體,「沒有祭司級的人。說明舊日教會的主力還在更深處。我們得加快速度。」
林哲站在橋欄邊,全知之眼掃過那些屍體。這些人的污染值不高,身體異化程度也輕,應該剛加入舊日教會不久。他們甚至沒有自己的武器,只有幾根削尖的鐵管和半塊沒啃完的壓縮餅乾。林哲收回視線,沒有說話。
隊伍繼續前進。越靠近北山,路越難走。高架橋之後的公路被泥土掩埋了大半,到處是石塊和倒伏的樹木。灰白色的霧氣從北山方向漫過來,貼著地面流動,像一層沒有溫度的水。那霧氣不濃,卻濕乎乎的,黏在皮膚上又冷又癢。林哲能感覺到,全知之眼傳來的波動越來越強了,那鼓聲已經響到了骨子裡,連牙齒都在跟著輕顫。北山錨點就在前方,像一顆深埋在山體中的心臟,正緩慢而有力地跳動著。
兩個小時後,北山的輪廓終於在霧氣中顯露出來。
那是城市北郊的一處連綿山丘,海拔不高,但溝壑縱橫,山體上布滿了採石遺留的坑洞和裸露的岩壁。那些岩壁被多年的風雨侵蝕得發黑,表面布滿裂縫,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老人的臉。山腳下有大片被泥石流沖毀的房屋殘骸,木樑和磚瓦散落在荒草中,被灰白色的霧氣半遮半掩。半山腰處,一個巨大的黑色洞口像張開的嘴,那是舊時代的防空洞主入口,如今被舊日教會當成了前哨據點。
林哲看到,洞口周圍有大量規則波動在流動,像一條條灰白色的蛇纏繞在石頭和樹木上。舊日教會的禱文畫滿了洞口兩側的岩壁,遠看像無數隻扭曲的眼睛。那些符號和礦道里見過的不同,顏色更暗,紋路更複雜,像是用某種高濃度污染血液寫就。那些禱文在灰白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會呼吸一樣,一明一暗。他看著那些符號,胃裡泛起一陣不適。
「人不少。」林哲壓低聲音,「洞口附近至少三十個,裡面會更多。還有幾個高污染波動點,應該是祭司級別。」
穆雅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觀察著洞口。沈期和秦戈、韓松也圍了過來。沈期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只是輕輕推了一下眼鏡:「我們的情報顯示,舊日教會把北山錨點當成了新的儀式場。他們想用這裡的錨點能量,給深淵的再次降臨鋪路。我們得在他們完成儀式之前把錨點搶下來。」
「搶不搶得下另說,那個洞口肯定有重兵把守。」唐娜冷聲道。
「所以我們要從側面繞進去。」老周忽然開口。他蹲在人群後方,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線條粗糙但位置分明,「北山這地方,我年輕時在這待過。除了主洞口,防空洞還有幾個通風口通到山體深處。其中一個在後山半坡,藏在一片塌方下面,舊日教會的人不一定找得到。」
林哲看向老周:「你確定那個通風口還能通到裡面?」
老周用樹枝點了點地面上的示意圖:「通不通得到裡面,不好說。但肯定比從正面硬闖強。這山裡的防空洞是當年按備戰標準挖的,通風口有好幾個。後山那個位置最隱蔽,周圍全是碎石堆和野藤,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我上次走還是二十幾年前的事。這麼多年過去,那地方興許塌了,也興許還留著。」
穆雅沉吟了幾秒,做出決定:「鐵幕的人留一組在正面牽制,等我們進去之後再佯攻。我、林哲、許傑、唐娜、老周從通風口進入。陸河、林可留在外面,隨時準備接應和醫療支援。」
沈期想了想,點頭:「我讓秦戈帶一組跟你們進去,韓松和剩下的人跟我們留在這裡。一旦你們被纏住,我們立刻從正面壓上,撕開一道口子。」
「可以。」穆雅說。
計劃已定,隊伍分頭行動。林哲跟著老周繞到後山,一路弓著腰在山石和荒草之間穿行。越接近後山,霧氣越濃,地面上的碎石也越多,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老周的腿雖然跛,但對這地方確實熟悉,走起來七拐八繞,幾乎不留痕跡。林哲跟在他後面,全知之眼探測著四周的規則波動。後山區域比前山安靜得多,沒有那麼多舊日教會的人員活動,但林哲不敢掉以輕心。有些規則代碼藏在石頭縫裡,像蜘蛛藏在暗處,稍不注意就會踩進去。秦戈帶著三個鐵幕隊員跟在後面,槍口始終朝向不同方向,像四隻警覺的狼。秦戈的義眼在昏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顆永遠不會閉上的小燈。
後山比前山更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風從山頂刮下來,帶著碎石間特有的乾冷氣息。林哲的全知之眼探測到一種低沉而穩定的規則波動正從山體內部緩慢釋放,像一隻手從地里伸出來,不停地在空氣中摸索。越靠近老周說的位置,那股波動就越清晰。
「就是這裡。」老周停在一片被藤蔓和碎石覆蓋的土堆前,「把這塊扒開。」
唐娜和許傑上前,用刀和撬棍清理碎石。藤蔓被割斷時流出一種灰綠色的汁液,黏糊糊的,沾在手套上不容易洗掉。林哲用全知之眼穿透土層,看到了一條斜向下的狹窄通道,半塌狀態。通道深處的空間時寬時窄,像一根被壓扁的喉嚨。但確實有空氣流動,而且不是死氣,是從山體更深處透出來的涼風。
「能通到裡面。」林哲說,「但有一處坍塌,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帶路。」穆雅說。
林哲最先鑽了進去。那條通道極窄,泥土和碎石的腥味直往鼻子裡鑽,像把臉埋進了一塊潮濕的棺材板里。他全知之眼開啟到中檔,將前方的空間結構看得清清楚楚。通道的內壁長滿了一種灰白色的苔蘚,極薄,像紙一樣貼在石頭上,手摸上去冰涼而粗糙。他儘量不碰那些苔蘚,卻還是沾了滿身。
走了沒幾步,頭頂的土層忽然震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上面跑過。那震動極輕,但通道里的空氣像被壓了一下,灰塵簌簌往下掉。他停住腳,示意後面停下。所有人屏息。幾秒後,震動消失了。林哲等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
通道越來越窄,到最後一段果然如他所說,只能側身通過。岩石稜角劃破了他的上臂,他感覺到血順著皮膚往下淌,卻沒有停步。汗水從額角滑進眼睛,又辣又疼。他能聽見身後許傑粗重的呼吸聲,像在跟這條窄得幾乎要合攏的通道較勁。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極淡的灰白色光芒。他鑽出通道,眼前是一個半塌的拱形空間,牆壁上有排氣用的鐵格柵,早已鏽成了黑色。地上散落著幾具舊日教徒的屍體,已經腐敗得幾乎只剩下骨架,衣物碎片混在塵土裡。那些骨頭上沒有啃咬的痕跡,說明這些人死時沒有經歷大規模的自相殘殺。他們的姿勢千奇百怪,有的蜷縮,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像在爬離什麼。
「看來他們已經來過這裡了。」唐娜低聲說,刀刃出鞘,眼神警惕。
林哲沒有看那些屍體。他的全知之眼被更深處的東西吸引住了。那灰白色的光從地底滲出來,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指向山體最深處。他能感覺到,北山錨點就在下方不遠處。而讓人不安的是,錨點周圍還有大量的規則波動在聚集,像一群蟄伏的毒蜂,正圍著一顆將死的蜂王打轉。
「前面有人。」林哲壓低聲音。他看到了舊日教徒的代碼流,在前方通道拐角處來回晃動,像巡邏的步哨。
穆雅抬手,眾人貼牆。秦戈的人不用吩咐,已經半蹲下來,槍口對準拐角。林哲看到穆雅朝他點了下頭,意思是「你來報數」。林哲觀察了幾秒,伸出兩根手指,又指指拐角左右,示意左右各有一個。
唐娜和秦戈一左一右摸過去。幾秒後,兩聲極輕的破風聲,兩個哨兵軟倒在地,被輕輕拖回陰影里。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林哲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舊日教徒都是最底層的小卒,眼睛已經出現了灰白色的渾濁,像蒙了一層翳。他們被唐娜和秦戈擊昏了,而不是殺死。這樣不會給錨點附近的儀式提供額外能量。
「走。」穆雅揮手。
隊伍繼續深入。防空洞內部像迷宮,通道四通八達。老周邊走邊辨認方向,偶爾蹲下來看地上的標記。有些是他年輕時的舊記憶,有些則是舊日教會新刻上去的符號。那些符號像一條條盤在地上的蛇,看久了會讓人頭暈。林哲全知之眼一路探測,把周圍的敵情和地形反饋給穆雅。他們遇到了幾撥巡邏的舊日教徒,能繞則繞,繞不開的就快速解決。有林哲的規則探測,他們的行動像一把在黑暗中遊走的薄刃,無聲無息地切開層層阻礙。
越靠近錨點,林哲越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強大的規則波動。全知之眼因為長時間的運行,已經讓他眼球後部隱隱發燙,像被人用掌心按在眼皮上。但他停不下來。因為他發現,錨點四周正在發生異變。舊日教徒正在那裡舉行一場比礦道里更大規模的儀式。那股通過錨點被強行抽取的能量正在向地底倒灌,像把本應流向封印的血液全部抽空,輸送給深淵。他看到那些從封印圓環上剝離的灰白色光點,在空氣中劃出無數道細小的弧線,然後被地面的污染紋路吞噬殆盡。
「穆雅。」林哲停下腳步,語氣少見地急促,「他們不是要修復錨點。他們是在反向抽乾它。再這樣下去,北山錨點會徹底報廢。」
穆雅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我們還有多遠?」
「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但中間有至少五道舊日教徒的封鎖,還有幾個高污染波動點在守最後一層。」林哲說。
穆雅抽出刀,刀鋒上的幽藍火焰騰地亮起。那火焰在黑暗中像一隻突然睜開的眼睛,把她的半張臉都映成了幽藍色:「不等外面了。沖。」
林哲點頭。他深吸一口氣,將領域全開。灰白色的光從他體內溢出,像一層薄霧將所有人籠罩其中。這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把領域覆蓋到全隊。壓力驟增,他感覺像有幾十條繩索同時勒緊了他全身的骨頭。每走一步,領域都在被四面八方的規則污染撕扯著。但他咬牙撐住了。
「跟緊我。我的領域覆蓋範圍只有五米。出了這個圈,規則污染會直接壓過來。」林哲說。
所有人都朝他靠攏。林哲走在最前面,全知之眼為所有人指著路。他們朝錨點的方向衝去,舊日教徒們像被驚動的蟻群,從兩側通道里湧出來。那些人的身體在奔跑中開始異化,皮膚撕裂,灰白色的光從傷口中噴出來。許傑的槍在通道里炸開一片又一片的灰白色光花。唐娜和秦戈像兩把交錯旋轉的刀,將擋在前方的畸變體斬成碎片。穆雅始終護在林哲身側,黑刀所過之處,沒有一個敵人能近到他三步之內。
而林哲看到的,比所有人都更多。他看到了那些舊日教徒在倒下時,身上的污染像黑色的煙一樣湧向錨點。他看到了錨點核心處,那七層封印圓環正在被一段一段地腐蝕成灰黑色。他知道,他們必須再快一些。
「左邊!」林哲低喝。
穆雅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出刀。刀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幽藍色的弧線,將兩個從側麵包來的畸變體斬成四段。秦戈緊隨其後補了兩槍,那四段殘骸還在蠕動,被秦戈一腳踩碎了核心。
「沈期他們在外面沒有動靜。」許傑快速換好彈匣,「通訊還通,但只聽到韓松說他們被纏住了。舊日教會的人比預計多。」
「不等他們。我們先進去。」穆雅道。
前方出現了一道更大的拱門,灰白色的光從門裡傾瀉而出,像地獄的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門後就是北山錨點所在的主洞廳,而那個地方,此刻正被舊日教會的儀式場完全占據。那拱門上的紋路已經被污染成了深灰色,像一條條壞死的血管纏繞在門框上。
林哲一馬當先沖了進去。灰白色的光芒撲面而來,他的眼前瞬間變成一片光的海洋。那些光濃稠得像水,每走一步都有黏滯感。緊隨其後的是舊日教徒低沉的吟唱聲,像從地底湧上來的濁流,濃稠而黏膩。那聲音仿佛有重量,壓得人胸口發悶。他用力咬住牙關,領域的灰白色光與洞廳里的灰白色光交織在一起,像兩條互相撕咬的蛇。
他看見了那個錨點。七層封印圓環正在被侵蝕,像一條條被剝開的血管,黑色的污染沿著紋路蔓延。而在錨點上方,一個由灰白色光線構成的不規則光球正在緩緩旋轉,每一圈旋轉都伴隨著大量黑色的光點被抽離,湧入地下。那些黑色光點像一群被驅趕的飛蟲,密集而混亂,帶著某種絕望的嗡鳴。
「他們在給深淵充能。」林哲明白了。
穆雅和唐娜已經殺了出去。秦戈小隊在後面架槍掩護。許傑跟著林哲,一邊射擊一邊罵。林可和陸河被安排在後面的掩體,由韓松的人保護。林哲一個人站在最前方,全知之眼盯著那個灰白色光球,冷汗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從額角滑落。
他能看到那些污染在錨點裡攀爬的路徑,也看到了那七層封印圓環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斷裂。如果任由儀式繼續,最多再有一個小時,北山錨點就會被徹底抽乾。到那時候,這處封印就會從內部炸開,整個北山都會變成第二個裂谷入口。
「我需要靠近。」林哲說。
穆雅回頭,眼神像刀:「多遠?」
「十米。我要到那光球下面。」
穆雅沒有多問,只是朝唐娜喊了一聲:「掩護我,給林哲開路!」
唐娜雙刀狂舞,像一團冷風般衝進敵軍陣中。秦戈的槍聲密集如雨。許傑把認知彈全部換成高穿透彈頭,替林哲一層層地削掉擋路的敵人。穆雅則貼著林哲的身側,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把一切試圖靠近的舊日教徒斬成碎片。她的黑刀上幽藍色的火焰已經燒到了最旺,像一條在她手中狂舞的龍。
林哲終於站到了光球下面。
他抬起頭,看見那個灰白色的光球正在他頭頂上方緩慢旋轉,表面翻湧著無數細密的代碼流。他感到自己後頸處的毛髮都豎了起來。他能感覺到它的力量,也能感覺到它的飢餓。它正在吞噬腳下封印里最後一點有用的東西。
他伸出右手,灰白色的光從掌心湧起,和上方旋轉的光球產生了劇烈的碰撞。兩股力量撞擊的瞬間,整個洞廳都震動起來,碎石從穹頂紛紛落下。林哲感到自己的手臂像要斷掉一樣,全知之眼被強光刺得幾乎失明。但他沒有收手。
「我是林哲。」他低聲念出了錨點。
這一次,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因為他知道,舊日教會不是深淵。他們只是深淵腳下的一群螞蟻。而螞蟻,是攔不住全知之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