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破屋頂的洞裡漏下來,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一塊。包平安睜開眼,廟外的天已經大亮了。他坐起來,摸了摸懷裡,那支『神筆』還在,但就是硬邦邦的,擱得胸口有點疼。
昨晚的事都是真的,字浮起來了,像煙一樣。
通過筆力大仙細心講解,他終於相信了文氣這種神奇的存在並了解了掌握文氣的不同階段,不過他現在還處於聚氣期的階段,並不能充分地展現出『神筆』的能力。
「還有什麼來著?哦,對,他還說我明天會遇見一個人,接住她,我的活水就來了。」
包平安揉了揉臉,覺得這兩天所經歷的事情屬實有點玄幻。
可他又摸了摸懷裡,『神筆』是實實在在的,觸感雖然跟摸路邊的野草沒什麼區別,但它確實能寫出那種神奇的文字,產生那種奇妙的效果。
他走出廟門,山風迎面撲來,吹得他眯了眯眼。山腳下的活水鎮已經熱鬧起來了,有人在喊賣豆腐,有人在罵孩子,雞叫狗吠的,亂糟糟的人間煙火氣。
「最是人間煙火氣,能撫凡人心。」
他深吸一口氣,挑起水桶,跟往常一樣下山幹活。
走到鎮口的時候,他看見一群人圍在一家鋪子門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
包平安本來沒在意,挑著水桶就要過去,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招抄書,給工錢的」,他腳步就頓住了。
他放下水桶,從書鋪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擠過去看了一眼。
鋪子門口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本店急需抄稿人手,字跡工整者優先,按頁計價,當日結清。
落款是「文翰書鋪」。
包平安把那張紙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按頁計價,當日結清。」
他心動了。
他從小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寫字還算拿得出手。小時候他爹教過他幾個字,雖然後來那支筆……算了,不想了,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雖然文字成為了他不幸的起點,但他的熱愛卻未減半分,字他是一直在練的,沒有紙筆,就拿樹枝在沙地上畫,拿手指蘸水在石板上寫。這麼多年下來,他的字不敢說有多好,但至少工工整整,拿得出手。
他咬了咬牙,先挑著水桶把上午的活送完,一吃完午飯,就直奔文翰書鋪,看看能不能接到這份更好的工作。
鋪子不大,門口堆著幾摞舊書,一股子紙墨味。掌柜的是個瘦瘦的中年人,戴著副眼鏡,正低頭撥算盤。聽見有人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掌柜的,聽說你們這兒招抄稿的?」
掌柜的又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眼,看著他一身毫無書生氣的裝扮,心中有些不耐煩。
「你是來接抄稿的活的?」
「嗯。」
「字怎麼樣?」
「您給張紙,我寫幾個字您看看。」
聽到包平安自信的回答,掌柜倒也覺得這小伙子可能真有點本事,便爽快地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草紙,推過來,又遞了支毛筆。包平安接過來,蘸了墨,想了想,寫了個「平」字。
筆畫工整,橫平豎直,沒什麼靈動感但看著還算整齊。
掌柜的拿起來看了看,點了點頭,「還行。抄過書沒有?」
「沒有。」
「也不打緊,照著稿子寫就行,別寫錯別字,別漏行,別把墨滴在紙上。」掌柜的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摞稿子,「這些,三天能抄完嗎?」
包平安看了看那摞稿子的厚度,咽了口唾沫,「能。」
「我這兒工錢雖然寫著日結,但這是個大活,你三天抄完以後一塊交給我吧,我這好記帳。」
「好嘞。」
包平安在心裡算了一下,他挑一天水,累死累活,這抄書,總比挑水輕鬆點,按照單價每天大概有五十文,很划算了。
他把稿子接過來,小心地揣進懷裡,又買了些墨和紙,這回沒心疼,算是投資。
回到廟裡,天已經擦黑了。
他點了一盞油燈,把稿子鋪開,一筆一畫地抄了起來。
油燈的光晃晃悠悠的,照得紙面黃乎乎一片。他抄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生怕寫錯了筆畫。寫到半夜,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指頭被筆桿磨得生疼。
「太久沒握過筆,有點不適應。」
他甩了甩手,繼續抄著。
第二天又抄了一整天。
第三天上午,他終於把最後一頁抄完了。他把稿子整理好,數了數,一共四十三頁,沒有一個錯字,沒有一滴墨點。
雖然少年沒怎麼上過學,但經過這三天的練習,少年的字已經有了一絲靈動的感覺,只不過少年自己看不出來。
他舒了口氣,把稿子揣好,下山去送。
秋天的太陽曬著,不冷不熱的,走在路上還挺舒服。鎮外的官道兩邊種著老槐樹,葉子開始泛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
包平安走得不快,懷裡揣著稿子,手裡攥著那根草莖。
他這幾天一直在想筆力大仙的話。
「過幾天你還會遇見一個人,別躲。」
可明天過去了,後天也過去了,他誰也沒遇見,他有時候懷疑那晚見到的所謂的『筆力大仙』到底是不是夢,可『神筆』確實就在手裡,他寫過的「雲」字,也確實在眼前飄起來過。
「可能明天就遇到了吧。」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聲音。
包平安心裡一緊,本能地往路邊靠了靠,想躲到樹後頭去。但還沒等他邁開步子,就看見官道拐彎的地方,一個穿白衣服的少女正拼命地往這邊跑。
她跑得很快,頭髮散了,衣裳上沾著泥土和血跡,臉上全是汗。她身後追著七八個黑衣人,手裡都拿著刀,殺氣騰騰的。
包平安下意識想跑,這事確實跟他沒關係,他與這位白衣服的少女素不相識,而且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一個挑水的窮書生,摻和不起這種要命的事。
可他還沒來得及跑,那白衣少女已經看見他了。
她朝他沖了過來。
包平安想躲,但突然想起了筆力大仙的話,他拿出『神筆』。
少年明白自己不能再逃避了,他要換一種活法,沉溺於過往的痛苦回憶只會讓他止步不前,唯有擁抱機遇與未來,才能活出與前十六年不一樣的自己。
「讓開!」黑衣人在後面兇狠地喊道,「不想死的讓開!」
包平安看了看那少女,又看了看那群黑衣人,把『神筆』在手心裡攥得更緊了。
少女已經跑到他跟前了,她看見他只是個手裡攥著一根枯草的平民,愣了一下,氣喘吁吁地說:「你……你快走,他們……」
話沒說完,她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包平安下意識扶了她一把,將少女的身軀攬在懷裡。
被陌生人攬在懷中使得少女滿臉羞澀,但少年似乎並未發現自己動作似乎有些太過了,也沒有關注到少女臉上的紅潤。
黑衣人已經逼近了,最近的一個人離他們不到十丈。
包平安雖然邁出了前進的一步,但現在卻是急得滿頭大汗,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握著『神筆』,不知道該寫什麼,怎麼寫,寫出來有沒有用,他似乎除了勇氣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少女死在這裡。
他突然急中生智,想起小時候玩的捉迷藏,他深吸一口氣,握著神筆,在虛空中寫了一個字。
「隱。」
筆尖划過空氣的時候,他感覺到掌心那股熱流又竄了上來,從手腕到胳膊,從胳膊到胸口,整個人的血液都在發燙。那個字在半空中浮現出來,泛著淡淡的金光,像煙一樣飄散開來,把他和那少女裹在裡面。
不是消失了,是變淡了,像一滴墨潑進水裡,隨著水波的一圈圈擴散逐漸變淡,融進了周圍的樹影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能看到自己的輪廓,但已經變得很模糊了。
他身邊的少女也是一樣。
白衣女孩瞪大了眼睛,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小嘴,但不敢發出聲音。
黑衣人衝到了他們剛才站的位置,東張西望,一臉茫然。
「人呢?」
「剛才明明在這兒的!」
「往前追!」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往前追了過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