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閣樓只有一扇天窗,巴掌大。
每天清晨五點三刻,第一縷光從那扇窗斜進來,先落在堆滿舊物的木箱上,再爬過一摞發黃的《農家百事通》,最後停在晏明燭的眼睛上。這就是他的鬧鐘,比鎮上任何一隻公雞都準時。
他醒了,掀開薄得透光的棉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嘎吱響了一聲,他停了停,等那聲響過去,才繼續走。閣樓不大,塞滿了秦家二十年攢下的東西:斷了腿的藤椅,生了鏽的煤油燈,一箱秦老頭年輕時考會計證用的舊書。行軍床靠在牆角,枕頭是兩件舊棉襖疊的,夜裡翻身時會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床腳有隻豁了口的搪瓷缸,是他的漱口杯。
明燭走到天窗底下,踮起腳往外看。秦嶺的六月已經熱起來了,遠處山脊蒼青一片,連綿不絕。山頂的積雪還沒化盡,遠遠望去像誰在青灰幕布上草草抹了一筆白。他聽鎮上的人說過,那叫太白山。
他轉身穿衣裳。一件洗得泛白的藍布短袖,袖口磨出了毛邊,褲子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秦家每年給他買兩身,鎮上趕集的時候挑最便宜的。秦偉每年四身,還得挑款式。明燭不挑,也沒資格挑。
他下樓。秦家的房子是鎮上常見的那種二層自建房,一樓堂屋、廚房、秦老頭夫婦的臥室和秦偉的房間。二樓只有一間儲物間,再往裡就是閣樓。樓梯窄而陡,他走得很輕。秦嬸子最煩早上被腳步聲吵醒,為這個罵過他很多回。
廚房裡,秦嬸子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她是個五十出頭的胖婦人,圍裙上永遠沾著油漬,頭髮隨便挽在腦後,有幾綹散下來貼在汗津津的額角上。
「去把雞餵了。」
沒有早,沒有名字。明燭應了一聲,從門後拎起裝麩皮的鐵桶,推開後門走進院子。七八隻蘆花雞在圈裡躁動地來回踱步,他把麩皮撒進食槽,那隻紅冠大公雞第一個撲過來,翅膀扇騰著,濺了他一臉灰。他退後一步,蹲在雞圈邊上等它們吃完。
雞圈旁種著三棵棗樹,小樹,光禿禿的。
前年的事了。那年秦嬸子跟鄰居吵架,鄰居家的狗咬死了秦家一隻母雞,秦嬸子站在院牆上罵了三個下午。罵完回來,看見明燭在院子裡掃地,沒來由地扇了他一巴掌,說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帶來的晦氣。那天夜裡,三棵棗樹一夜之間全枯了。葉子發黃卷邊,枝幹乾裂,像被什麼東西從根上把命吸走了。秦老頭第二天站在死樹前面,一言不發抽了三根煙,回頭看了明燭一眼。那眼神不是憤怒,是怕。後來秦老頭把枯樹砍了當柴燒,又重新栽了三棵小棗樹。新樹長得極慢,兩年多了還不到一人高。
明燭蹲在雞圈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小棗樹的樹皮。觸手溫熱。日頭曬不出這種熱法,這熱是從樹身裡面透出來的,像樹自己在發燒。他縮回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秦家的早晨是一天裡最忙亂的時候。秦嬸子做早飯,秦老頭看新聞,秦偉賴床。秦偉每次都要秦嬸子叫上三四遍才磨蹭著下來,往沙發上一癱,粥燙了嫌燙,涼了嫌涼。明燭不在大桌上吃飯,他端一碗稀粥蹲在廚房灶台角上喝完,自己把碗洗了。
「明燭,秦偉的書包呢?」
「門口柜子上。」
「你昨晚給他收拾了沒有?」
「收拾了。」
秦嬸子從柜子上拎起書包掂了掂,白了他一眼。她把書包放到秦偉手邊,又彎腰給兒子繫鞋帶。秦偉今年十歲,比明燭小一歲,圓頭圓腦,一雙綠豆眼,嘴巴永遠噘著。
「走了,別遲到了。」秦嬸子拍了一下秦偉的後背。
秦偉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喂,怪胎,幫我值日。」
明燭沒理他,端起鐵桶往後院走。秦偉在身後喊:「我跟你說話呢!」
明燭轉過身:「你自己的事。」
秦偉的臉漲紅了。他想衝上來揪明燭的領子,到底沒敢。倒不只是因為明燭比他高半個頭,雖然確實高。主要是因為去年那件事。
去年秋天,秦偉把明燭的課本從二樓扔下來,掉進院子裡的水缸。書泡爛了。明燭站在院子裡,看著水面上漂的紙頁,一句話沒說,低頭站了很久。久到秦偉覺得沒意思了,自己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秦偉從床上坐起來的瞬間,秦嬸子尖叫了一聲。
秦偉的頭髮一夜之間長到了肩膀。烏黑油亮,垂在兩邊,活脫脫一個小姑娘的馬尾辮。秦偉對著鏡子嚎啕大哭,秦嬸子拿著剪刀剪了一上午。剪完了,下午又長出來。這事持續了整整三天。秦老頭請了鎮上的老中醫來看,老中醫把了脈,看了舌苔,問了飲食,最後說,沒啥事,可能就是發育期。
秦老頭送走老中醫之後,在堂屋裡坐了很久。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跟她媽當年一模一樣。」
秦嬸子沒接話。
第四天,秦偉的頭髮不長了。從那以後,他再沒碰過明燭的東西。背後罵,在學校里散播怪胎的傳言,在秦老頭秦嬸子跟前告黑狀,這些都還有。當面是不敢了。
下午放學,明燭一個人沿著鎮口的土路往回走。這地方叫秦家鎮,行政上歸太白縣管,實際上偏僻得很。一條主街,兩家雜貨店,一所小學,一座衛生院,沒了。鎮上的人都互相認識,也都知道明燭不是秦家親生的。雜貨店老闆娘嗑著瓜子跟人閒聊,說那娃是他家遠房親戚留下的,爹媽都出車禍死了,嘖嘖,可憐。這是秦家對外說的版本。明燭也信了很多年。他夢到過那場車禍,一輛轎車在雨夜裡翻下懸崖,火光沖天。只是夢裡的火光不太對勁,不是橙紅色的,是綠的。不過夢嘛,哪有什麼邏輯。
他走到秦家門口,正要推門,停住了。
額頭那道豎瞳形的舊疤在發燙。是燙,像有人拿了熱毛巾敷在上面,熱量從皮膚往裡滲,順著頭骨往深處鑽。這道疤據說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秦老頭說那是他父母出車禍時玻璃碴子劃的。可明燭有時候照鏡子,覺得那道疤長得太規整了。豎著的,邊緣光滑,像一隻微微眯起的眼睛。而且它發燙的時候,從來不無緣無故。
他抬頭看天。明明晴空萬里,秦家院子上空卻壓著一團烏雲,低低的,像誰在藍紙上滴了一團墨。而且只壓秦家這一片。隔壁王嬸家院子上空照樣藍得跟水洗過一樣。
明燭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院子裡站著一隻黑山羊。
羊站在三棵小棗樹中間,頭微微歪著,兩隻橫瞳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鎮上沒人養羊。這隻山羊渾身漆黑,連蹄子和角都是黑的,像被墨水從頭到腳刷了一遍。
明燭跟它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黑山羊的嘴張開了。不是咩,是一串低沉含混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燭……印……」
明燭猛地後退,後背撞在門板上,砰的一聲。秦嬸子的罵聲立刻從廚房裡飛出來:「死孩子!撞什麼撞!」
他再看,院子裡什麼都沒有了。黑山羊沒了,烏雲散了,三棵小棗樹安安靜靜立在夕陽里,樹影斜斜地拉長在黃土地上。額頭的疤也不燙了。明燭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在做夢,或者中了暑。深吸一口氣,走進堂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晚飯後,秦老頭和秦嬸子坐在堂屋裡看電視,秦偉在房間裡打遊戲。明燭洗完碗,掃完地,倒完垃圾,回了閣樓。
他沒點燈。閣樓里沒有電燈,只有一盞煤油燈,煤油得省著用。他摸黑走到行軍床邊坐下,從天窗望出去。今晚有月亮,月光剛好落在那隻舊木箱上。
那箱子是他上個月發現的,藏在閣樓最深處一摞舊棉被後面,上面落滿了灰。那天秦嬸子讓他翻找冬天用的厚褥子,他無意中把被子拽開,露出了箱子的一角。箱子不大,樟木的,四角包著銅皮,鏽出了綠斑。鎖扣沒鎖,但鏽死了。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沒多想,以為是秦家什麼老物件。可那天晚上躺下之後,額頭的疤忽然跳了一下,很輕,跟眼皮跳似的。他翻了個身,疤又跳了一下。黑暗中他盯著箱子所在的方向,覺得箱子也在盯著他。
此後每個夜晚,他一躺下,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方向。
今晚他終於爬起來了。他跪在木箱前,借著月光仔細看那個鏽鎖。鏽得很厚,他用指甲摳,鏽屑落在木板上,像鐵紅色的雪。指甲摳不動,他摸黑找了一截舊鐵片,閣樓里到處都是破爛。鐵片插進鎖扣的縫隙,用力一撬,咔噠一聲,鎖扣斷了。
明燭掀開箱蓋。
箱子裡沒有珠寶,也沒有秦老頭藏的金條。只有一隻巴掌大的木盒,和一本封面空白的舊本子。
他先拿起本子翻開。全是手寫的字,鋼筆寫的,藍色墨水已經褪成淡灰色。字跡好看,每個字都寫得端正舒展。秦老頭的字不這樣,他只會在帳本上畫連筆。秦嬸子根本寫不來這麼多字。
第一頁第一行寫著:明燭,爸爸今天給你寫的這封信,你可能要很多很多年以後才能讀到。
明燭的手停住了。
他把本子舉到月光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
今天你滿三個月了。你媽媽給你餵完奶,你打了三個嗝,然後睡著了。你睡覺的時候跟你媽媽一模一樣,嘴巴微微張著,好像在夢裡跟人爭辯。你媽媽笑你是小倔驢,我說你像她。她說那完了,這孩子以後不好管。我看未必。你睡著的樣子很安靜,比醒的時候安靜。你醒了就鬧,但也不大哭,就是手腳並用,虎虎生風,像個打拳的。我對你媽媽說,這孩子身上有火。她白了我一眼說,廢話,他爹就是一團火。
明燭的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
他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字寫著:
明燭,如果你讀到這一頁的時候已經長大了,不要恨秦家。是我們讓他們恨我們的。是我們的世界害你留在了他們的世界裡。
下面壓著一個日期,那年他一歲。
明燭把本子放到一邊,拿起木盒。盒子也是樟木的,比箱子精緻得多,盒面上刻著一隻展開雙翼的鳥。不是常見的喜鵲或者燕子,那隻鳥的尾羽極長,羽尖向上捲起,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鳥的眼睛用兩顆碎金鑲嵌,月光下微微發亮。
明燭打開木盒。紅色絲絨內襯上躺著一支銅簪。簪子大約七寸長,通體赤銅色,簪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紋,像古篆又不是篆書,筆畫之間連著彎彎繞繞的線條。月光下看,那些紋路里隱隱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簪首嵌著一片鱗片,形狀像一枚盾牌,赤金中透出一縷幽藍,覆在簪首上,觸手冰涼。
他拿起銅簪的瞬間,掌心燙了一下。
溫暖。像冬天把手貼在火爐邊上,暖意從掌心沿著手腕、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在月光下透出微弱的紅光,皮膚底下像點了一盞小燈。紅光亮了幾秒鐘,慢慢熄了。
明燭把銅簪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又在盒子裡發現了一張摺疊的照片。照片泛黃了,邊緣卷著,但畫面清楚。一對年輕男女站在一片雪峰前,男子身材高大,頭髮微卷,穿赤色長袍,笑得燦爛。那種笑是發自內心的,很用力的笑,好像聽到了一個極好笑的笑話。女子比他矮一個頭,穿白色長袍,烏黑長髮用一根簪子束在腦後。就是盒子裡的這根。她沒有像男子那樣大笑,但嘴角彎著,眼裡的光比雪峰的反光還亮。
他們身後,是綿延萬里的崑崙雪峰。
明燭的目光從女子的臉上移到她發間的銅簪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的簪子。同一根。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藍色墨水,字跡潦草而熱烈,是照片裡那個大笑的男子的筆跡:
映雪持燭陰,昭明佩鸞鳳。昭明·蘇映雪,於崑崙山陰,成婚紀念。
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毛筆寫的,字跡柔美如流水:
明燭,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這張照片,不要怕。媽媽在這裡。爸爸也在這裡。不管你在多遠的地方,我們都在你的血脈里。
明燭把照片貼在胸口。
他跪在月光下,抱著那張泛黃的照片,抱著那根溫熱的銅簪,膝蓋壓在冰冷的木板上。閣樓里的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窗外秦嶺的夜風從遠山的雪線上吹下來,裹著松柏的苦香。
他沒有哭。
但他的手抖了很久。
他把銅簪貼身收進內衣口袋。簪子貼著胸口那片皮膚,一直是溫熱的。那天夜裡,他做了有生以來最好的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從未見過的雪峰之間,一個聲音從峰頂傳來。不是人的聲音,是極其悠長的吟唱,像鳳凰鳴叫,又像巨獸在深海中翻身。他去聽那聲音,聽不懂。他只知道一件事,那聲音在叫他。
不是「晏明燭」三個字。是一個他聽不懂的名字。但他知道那是在叫他。
第二天一早,秦老頭出門時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看著明燭蹲在院子裡收衣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咽了回去,扭頭走了。明燭沒看他,手按在胸口那片溫熱上,彎腰抱起衣服籃子,走進了堂屋。
天窗漏進來的光落在他額頭的疤上。那道豎瞳形的舊痕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金色,淡到幾乎看不見。只有對著光線,從某個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輪廓微微發亮,像一隻還閉著的眼睛。
閣樓的木箱子重新被舊棉被遮住了。那本藍色墨水的舊本子和那張崑崙雪峰的照片,被明燭壓在了枕頭下面。那根赤銅簪子貼著他的心臟,保持著恆定的溫熱,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它等了他整整十年,終於在秦家閣樓最深處的灰塵里,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