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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熊羆的講述

2026-09-20 08:25:50 作者: 柱枝山

  暴風雨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忽然停了。

  踏出某條線之後,整個世界一瞬間安靜下來。頭頂烏雲被一隻無形的手撕開,露出裂縫裡一角深藍天幕和幾顆疏星。身後三步之外,狂風暴雨還在肆虐,海浪還在砸防波堤,但身前是山。

  不是普通的山。海邊一座不高但極陡的孤峰,像一根斷掉的巨柱插在礁石之間。山壁陡直,黑黢黢的岩石上寸草不生。山腳有個天然凹洞,洞口半圓形,大約兩人高。洞裡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淺。

  熊羆把明燭從肩膀上放下來,雨水順著斗笠滴成一行珠簾。

  「到了。」

  「到哪兒了?」

  「停車場。」

  明燭看了看這座寸草不生的荒山和山腳的黑洞。停車場。行吧。

  熊羆走進洞裡,明燭跟在後面。洞裡比外面看起來深得多,走了二三十步,洞壁越來越窄,最後窄到熊羆必須側身擠過去。明燭正要問是不是走錯了,眼前豁然一亮。

  他們站在一片巨大的天然岩洞裡。洞頂高不可見,岩壁上鑲嵌著數十顆拳頭大的靈光珠,發出柔和的青白色光芒。洞中央停著一輛車。

  不是馬車,也不是汽車。是一輛長約一丈、通體烏黑的木質車廂,架在兩排巨大的青銅輪軸上。拉車的不是馬,是鳥。

  三隻鳥。每隻都有小象那麼大,靜靜蹲在車廂前。通體覆蓋青碧色羽毛,尾羽極長,拖在岩石地面上像三條青色的溪流。它們的頭埋在翅膀下,發出低沉而均勻的鼾聲。

  「青鸞。」熊羆走過去,伸出巨掌拍了拍中間那隻的背,「西王母信使青鳥的後裔。這隻叫青團。左邊那隻叫青餅。右邊那隻——」

  右邊那隻把頭從翅膀下伸出來,睜開一隻碧綠色的眼睛,看了熊羆一眼,又把頭塞回去了。

  「叫青糕。起床了。」

  青餅和青團同時打了個哈欠。鳥打哈欠的樣子很奇怪,大嘴張開,舌頭捲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溫柔的咕咕聲。熊羆打開車廂門,把明燭推了進去。

  車廂內部比外表大得多。兩排軟墊長椅沿車壁呈弧形排開,上方是穹頂形透明水晶天窗,現在只能看見山洞的岩壁,但明燭能想像穿過雲層之後的樣子。車廂角落有個燒著暗火的小銅爐,爐上架著一壺正在冒熱氣的水。

  熊羆擠進車廂。他太大隻了,只能側著身子坐在車廂盡頭特製的寬椅上。他拍了拍車廂前壁,喊了一聲:「走了!」

  三隻青鸞同時站起來,伸出比車廂還寬的雙翼。明燭從側面小窗看見它們振翅一扇,朝下扇。車廂猛地往上一抬,明燭整個人被按在軟墊上。山洞的天頂裂開了,岩壁上浮現出一層他之前沒看見的靈文,靈文發光,光線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溶掉了整面山壁。

  下一秒,車廂沖天而起。

  明燭趴在車窗上往下看。

  暴風雨正在腳下翻湧。他看見那道把他們追了一夜的颱風,從上方看,它是一團巨大的、緩緩旋轉的白灰色漩渦,像一隻扣在海面上的大手。旅館的燈光在漩渦中消失很久了。更遠處,秦家鎮縮成一個芝麻大的光斑,然後被雲層吞沒。

  青鸞繼續攀升。穿過第一層積雨雲之後,雲變成絮狀的,被月光照成銀白色。穿過第二層薄雲之後,明燭第一次看見了真正的夜空。

  不是秦家鎮那種被霓虹燈和路燈染成橘紅色的天。是純粹的、濃稠的黑,黑到近乎深藍。星星一把一把的,跟有人抓了一把碎鑽從極高處潑下來似的,潑得到處都是。銀河從他的左窗斜跨到右窗,白亮亮的,微微發光。

  他抱著樟木盒,把臉貼在冰涼的水晶窗上,看呆了。

  「好看吧。」

  熊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明燭轉回頭,青團青餅青糕顯然不需要人駕駛,自己知道路。熊羆不知什麼時候從寬椅上站起來了,正拎著銅爐上的水壺往兩隻粗陶杯里倒水。

  

  「過來。喝點熱的。」

  明燭接過陶杯。杯子裡是深褐色的液體,聞起來有股草藥味,夾雜著一點甜,紅棗和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混在一起燉了很久的味道。他喝了一口,一股暖意從喉嚨流到胃裡,擴散到四肢。

  熊羆在對面的長椅上坐下。「坐」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就是把半個車廂填滿。他端起自己那杯,一口喝掉一半,把杯子放在腿上,看了看明燭懷裡緊緊抱著的樟木盒。

  「你爸媽留給你的?」


  明燭點點頭。

  「也好。」熊羆說,「讓他們陪著。」

  沉默了大約三息。熊羆的絡腮鬍動了動,斟酌著什麼,然後開口了,聲音刻意放得很平,他怕自己的大嗓門嚇到人:

  「你爹,晏昭明,是我的朋友。」

  明燭的手指在陶杯上攥緊了。

  「你娘,蘇映雪,」熊羆停了一下,大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杯壁,摩挲了好幾下,「我沒見過她幾面。但她做的那個事,整個山海界欠她的。」

  明燭的嗓子眼被人掐住了似的。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小:「我爸……是什麼樣的人?」

  熊羆放下杯子,從腰間獸皮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明燭面前的矮案上。一塊巴掌大的木牌,被火燒過,邊緣燒焦了一半,中間殘留的部分是一幅極小的畫像。畫像里有兩個人並肩站著:左邊穿玄色長袍的青年,濃眉朗目,笑得沒心沒肺;右邊是個粗壯得多的少年,比旁邊的人高出一大截,一臉毛茸茸的高興,手裡舉著一條從河裡撈上來的大魚,魚太大了,比他肩膀還寬。

  「這個是你爹。」熊羆的粗指頭點了點左邊那個,「那頓烤魚我們把崑崙山裡的貔貅都引來了。」

  明燭低頭看著那個穿玄色長袍的青年,他父親。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的任何一張畫像,現在忽然見到了,發現父親笑起來的樣子跟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樣。那種毫不設防的開朗,眼睛眯成縫,牙全露出來,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能讓他不開心。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燒焦的木牌邊緣。

  「我媽呢?」

  「你娘的照片在你盒子裡。」熊羆說,「我不方便帶。但你可以給我看看,我告訴你怎麼回事。」

  明燭打開樟木盒,從日記本和靈文信函碎片下面翻出那張泛黃照片,放在木牌旁邊。

  照片裡,崑崙雪峰,一對年輕男女並肩而立。女子容貌清秀,眉眼間有一種沉靜的銳利,手持赤銅長簪,嘴角微揚。她笑得很輕,不像晏昭明那樣笑裂了牙,那種輕是克制,高興但不習慣讓人看出來。

  「蘇映雪。」熊羆看著照片,聲音低了下來,低到明燭必須豎起耳朵才能聽清,「你娘是四百年來最強的靈藥師。不是最淵博的,淵博是謝瑾的事。她做靈藥靠手感。她熬出來的藥,靈獸喝了能多活半年,靈植澆了能多結一季。沈夜白那麼傲的人,在你娘面前從不敢說一個『不』字。」

  他頓了頓:「她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還有,從來不把自己的本事當回事。她用靈藥治的最多的是凡人。她說過一句話:『靈藥治靈裔算什麼本事,能治凡人才是本事。』」

  明燭的鼻樑酸了一下。

  熊羆的巨掌蓋住木牌和照片,輕輕推還給明燭。「收好。接下來我要說的東西,你聽完之後,可能會覺得自己身上多了一道疤。但你要記住,那道疤不是你做錯了什麼,是有人在保護你。」

  明燭把木牌和照片收回盒子裡,重新抱好。「什麼人?」

  熊羆的目光越過明燭的頭頂,落在水晶天窗外翻湧的雲層上。琥珀色瞳孔里映著月光。

  「一個名字叫蘇衍的人,但現在沒有人用這個名字稱呼他了。他給自己取了另一個名字。」

  「荒主。」

  這兩個字從熊羆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車廂里的銅爐火苗跳了一下。爐光暗了一個片刻,極短,短到明燭不確定是不是錯覺,然後恢復了原本的亮度。

  「荒主是個什麼東西?」

  「至少曾經是人。」熊羆把杯子裡剩下的熱茶一口喝乾,「千年前他是靈墟學宮的學生,跟我和你爹一樣。但他走的路跟我們不一樣。他找到了一種方法,一種不該存在的方法,把自己的靈魂撕成了七份,藏在七個不同的地方。」

  「靈魂撕成七份?」

  「對。只要還有一份在,他的本體就不會徹底消亡。他追求的是永生,永不入歸墟。」熊羆的拳頭在膝蓋上微微攥緊,「為了這個目的,山海界死了無數人。玄鳥衛跟他打了十六年,十六年裡死了一半的人。你爹你娘是最後站出來的。」

  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明燭看著他。這個九尺高的巨漢在暴風雨撞門時面不改色,此刻眼眶卻有些發紅。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絡腮鬍上沾了一手的雨水。不是雨水,車廂里沒有雨。但明燭沒有說破。

  「你娘使了一道禁術,」熊羆的聲音重新穩下來,「叫焚靈守護。以全身靈力為代價,燃燒自己全部的靈魂,化作一道守護屏障。這道守護反彈了荒主的滅魂咒。咒力反彈回去,把荒主的肉身轟碎了。他那些到處藏著的靈魂碎片沒了肉身依託,全部陷入了沉睡。」


  「我媽——」

  「你娘擋在你的前面。」

  明燭的燭龍印開始發燙。

  「你額頭這道疤,」熊羆伸出一根粗指頭,隔空指了指明燭的眉心,「是荒主的滅魂咒被反彈時,有一片裂掉的靈魂碎片扎進了你的靈力中樞。全山海界都知道這道疤。如果你今天走到崑崙集的任何一家店裡,讓人看見你的額頭,不到一炷香,整條街都會知道你是誰。」

  明燭的手不自覺摸上額頭那道豎瞳形的疤。燙得厲害。十年了,他一直以為那是車禍的傷疤,秦家人說他父母就是在那場車禍里死的。秦偉在學校里叫他「疤子臉」,有一次他反擊了,秦老頭把他鎖在閣樓里餓了一整天。

  現在他知道了。這不是疤。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印記。

  「我媽的名字,蘇映雪。我爸,晏昭明。」他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確認這兩個名字的發音,「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不是你說的那些。我是說,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熊羆看了他很久,然後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跟進門時不一樣。進門時咧嘴露出全部牙齒,豪邁;現在只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溫和,跟一塊被太陽曬熱的石頭似的。

  「你爹是個笨蛋。」

  明燭愣了一下。

  「不是罵人。就是笨,笨得特別好。他學御靈術的時候,一道最簡單的靈火術他練了三個月才會。你娘那時候已經在三重禁術考核里拿了頭名了,你爹連靈火都點不著。但你知道他怎麼練會的嗎?每天半夜不睡覺,跑到逐風場上的老柳樹底下練。一招一招地練。沒人在的時候他就敢試,試錯了把袖子燒掉半邊,第二天上課被謝瑾點起來演示,他還真演示出來了。袖子還是燒掉的。」

  「你娘也是被他這點打動了的。他笨,但誰都不敢做的事情他敢。不是為了逞英雄,他就是覺得該做的就得做。你知道嗎,學宮裡有隻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鹿蜀,山海經異獸,形如馬、白首、虎紋、赤尾,叫聲像唱歌。老得不行,飛都飛不動了。所有的靈獸課都不帶它了,嫌它沒用。你爹每天下課後去餵它,餵了一年。一年之後,那隻老鹿蜀,全學宮只有你爹能騎。」

  熊羆講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車廂角落銅爐上明滅的火苗。

  「你娘呢,你娘跟你爹正好相反。她什麼都一學就會,但從來不炫耀。靈藥課,全學宮的人都知道她的方子最准,但她寧可把方子寫在別人筆記本的背面,也不寫自己的名。她說過一句話——」

  「靈藥治靈裔算什麼本事。」明燭輕聲接上。

  「能治凡人才是本事。」熊羆點頭,「對,你知道了。」

  明燭低下頭。樟木盒在懷裡沉甸甸的。裡面那支銅簪是他母親用過的,玄冶老人說的。那根簪子在他掌心發熱,在他摸到它的時候給了他一股說不清的力量,原來那是某種他還無法理解的靈力殘餘。

  窗外,青鸞開始下降了。

  明燭看不見外面,雲層太厚。但他感覺到車廂往下沉,肚子輕輕一墜。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星光消失了,又被雲吞進去。然後雲也散了,雲下是另一種白色。

  雪。

  月光下綿延不絕的崑崙雪峰,大地的脊骨,一排一排向遠處的黑暗中鋪展而去。最高的那座山峰通體純白,山腰以上藏在雲里,雲在月光下泛著淡金。山腳下隱約可見一片深色,某種有人類痕跡的輪廓,被一層薄薄的、不時折射月光的結界遮住了。

  「那是靈墟學宮?」

  「那是外面的結界。」熊羆道,「真正的學宮在裡面。但現在先不進去,快十二歲了,連一件行頭都沒有。」

  青鸞收翼,車廂平穩落在一片雪谷之間的平地上。平地中央有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只刻了一個字。字形極古,明燭不認得,但那個字的結構讓他想起牆上的窗,中間的留白,像一片正方形的光。

  熊羆走到碑前,從腰間摘下那半塊青銅令牌,貼在石碑正中那個字的中央空處。令牌忽然發光,刺目的金光,從碑面每一條刻痕中同時炸開。空氣被猛地抖了一下,碑後那片空地憑空浮現出一條石板路,路兩側亮起兩排石燈籠,燈籠里燃著青色的冷焰。

  路不長,盡頭是一座飛檐翹角的石牌坊,牌坊上方懸著一塊匾額。明燭能看清匾上的三個大字了,篆書,但他認識。那三個字是:崑崙集。

  「走,」熊羆把令牌掛回腰間,朝他招了招巨掌,「先給你置辦一身行頭。明早再送你入學宮。」

  明燭跟在熊羆身後,踏上那條石板路。石燈籠的青焰沒有熱,但他經過每一盞的時候,燈籠里的火光都會微微一亮,在看他。他右腳還穿著布鞋,出門太急,只穿了一隻,左腳還是秦家那雙快露出腳趾的舊拖鞋。


  熊羆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沒事,進崑崙集第一件事,買鞋。」

  青銅令牌掛在他腰間,隨著步伐輕輕晃蕩。明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秦老頭說過一句話。

  「『我們說好了』,他跟誰說好了?」

  熊羆的腳步頓了一下。

  「謝瑾。」他頭也不回,「十八年前,你娘把你託付給他,他把你託付給秦家。秦老頭是你娘的遠房表兄,是凡世里唯一跟山海界還有一絲血緣牽連的人。謝瑾向他保證:你把孩子養到十一歲,山海界不會來打擾你,也不會讓你兒子跟『這種人』有什麼牽扯。」

  「『這種人』——」

  「靈裔。我。」熊羆的聲音很沉,「你爹你娘。你。」

  石板路不長。牌坊越來越近。匾額上「崑崙集」三個字在石燈籠的青焰映照下泛著青銅的顏色。牌坊後面是層層疊疊的青磚瓦房,屋檐翹角,窗欞雕花,燈籠鋪子的暖黃靈光與靈藥鋪的幽藍冷焰交錯照亮了整條街道。雖然已是深夜,街上依然有行人來往。有人披著獸皮斗篷,有人頭戴靈羽發冠,有人騎著一條水缸粗的菱形靈蛇。

  路中間,三隻青鸞已經停好了。它們不需要熊羆招呼,自己蹲成一排,把頭埋進翅膀里,顯然準備在這等一夜。

  明燭跟著熊羆穿過牌坊。穿過去的那一刻,他感覺胸口微微一震,一道古老的結界掃過他的身體,從腳尖掃到頭頂最高一根髮絲,然後輕輕放開。一條看不見的河從他身上流過。

  河的另一邊,是他的世界。

  他抱緊了樟木盒。燭陰簪隔著木盒的薄壁,微微發著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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