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明燭差點起不來。
不是困。是身體裡還殘留著昨晚那種冰,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像人掉進冰窟窿里被人撈上來以後,衣服貼在皮膚上的那種涼。腳踝的腫消了大半,週遊的活血膏確實管用。但額頭裡面有一塊地方還是麻的,像一根手指被壓了太久之後的鈍感。不是疼,是那場炸裂過後的餘波,還沒完全退完。
驚鴻在穿鞋。他把兩隻鞋擺在地上對齊了三遍才往腳上套。封印走廊那夜之後他就這樣了。明燭沒提。
早飯時靈犀看了明燭一眼。眼神在他額頭上停了一秒半,然後收回去。沒問昨晚睡得好不好。靈犀從來不問這種問題。但她的手在粥碗沿上扣了一下,放了又扣,扣了又放。明燭知道她察覺到了什麼。她不問。
「昨晚……」明燭開口。
「御靈課今天上午第二節。齊遠。」靈犀說。不是打斷他,是先把更要緊的事說了。她把一碟醃蘿蔔往明燭那邊推了半寸。
驚鴻的勺子停在粥碗裡:「他最近上課老看你。」
「我知道。」
「不是那種看。不是看學生。是……」驚鴻把話咽回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看。
靈犀沒接話。她放下筷子,從袖口抽出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符紙,在桌上攤平。極小的字列了三行。
靈藥房,冰魄散,齊遠。
御靈課,眼神,明燭額頭。
沈夜白封門,靈石,那孩子。
三行字一字排開。靈犀的手指按在第三行上。
「我昨晚沒睡著。」她說,語氣跟背靈文課文一樣平。「想了這三件事。今天下午萬靈閣。」
明燭點了頭。驚鴻把剩的粥一口氣喝完。灰灰從驚鴻領口探出頭看了眼符紙,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御靈課第二節。
齊遠今天沒戴護頸。
青銅護頸擱在御靈場邊上的石台上,像一條脫下來的蛇蛻。齊遠的脖子露在外面,喉結上方兩道很淺的青黑紋路,從咽喉正中往兩側延伸,到鎖骨位置隱進衣領底下。像某種東西在皮膚下面蔓延的痕跡。
御靈場二十幾個新生都看見了。沒人問。齊遠開場就說了「不必多問」,那句話跟一道結界似的,罩住了所有人的嘴。
「今天我們繼續練灌靈。」齊遠的聲音依舊清朗,「上次講的,靈力從丹田沿督脈上行,經肩井入勞宮。關鍵是穩。灌太快靈器反噬,灌太慢靈力不凝。」
他演示了一遍。右手在空中畫灌靈圖解,青色靈光依然精準流暢。但圖解畫到督脈中段時手指頓了。不到半秒。然後接著畫完。
明燭站在第三排。從這個角度能看清齊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在抖。微弱的,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風裡發顫。
齊遠開始巡場。從前排逐個糾正學生的灌靈手勢。走到第二排時在一個發鳩院男生面前停了片刻,繼續往前。
走到明燭面前。
他停下來。
明燭的手正按在銅簪上。簪面朝下,扣在掌心。靈力從丹田出來,沿著胳膊往下走,過手肘,過手腕,卡在虎口。每次灌靈都在這裡卡一下,然後被銅簪反向拉過去。週遊說過這是靈器太強的緣故,靈器等了你四千年,它比你的靈力更知道怎麼走。
齊遠站得很近。近到明燭能聞見他衣領上那股隔了青玉靈壁都擋不住的甜味。今天比任何時候都濃。
明燭的額頭開始發燙。
不是那種溫熱手指的淺燙,也不是昨晚青銅門前火柴在骨頭裡燒的炸裂。介於兩者之間。一根燒紅的繡花針從額頭正中的燭龍印緩緩刺入,穿過額骨,停在眉心後方半寸。細到能刺穿骨縫。
他沒抬頭。手按在銅簪上,繼續灌靈。
「晏明燭。」齊遠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齊先生。」
「你的灌靈……」
明燭等著那句「靈力不凝」或者「手勢不對」。週遊說過同樣的問題,但週遊說的時候是笑著的。你別急,讓靈力自己走。它比你聰明。
齊遠沒說完。聲音懸在那裡,一隻腳抬起來沒落地。
明燭抬了下眼。
齊遠在看他。不是看他的手,是看他的額頭。看那道疤。
齊遠的眼睛是很淡的褐色,淡到在御靈場冷青色靈光里幾乎透明。但這一刻,那雙眼睛裡有個很奇怪的影子,從更深的地方浮上來。一雙不屬於他的眼睛。淺灰色。豎著的。兩片壓薄的冰。
明燭攥緊了銅簪。簪子震了一下,很輕。跟昨晚在青銅門前那種被撥動的弦的震顫不一樣,這次是往外推的。一隻手把他往後摁。
齊遠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一眨眼,那雙淺灰豎瞳消失了。淡褐眼睛恢復正常。他直起腰。
「灌靈,手勢沒問題。繼續練。」
轉身走向第四排。
明燭低下頭。手指還在簪面上。簪身不震了,但額頭上那根燒紅的繡花針還在往裡鑽。
靈犀站在第一排,隔著兩排人的肩膀,一直盯著齊遠的後頸。那兩道青黑紋路正在慢慢地、極慢地往肩胛骨方向延伸。墨滴進了水裡,擴散速度慢了五百倍。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記在了腦子裡。
傍晚,萬靈閣。
靈犀沒去食堂。驚鴻給她帶了兩個赤陽果包子,擱在萬靈閣長桌邊上。包子涼透了,紙包滲了層油,靈犀沒動。
她面前攤了四本書。
第一本是學宮靈藥房的月度采備記錄。靈犀花了一個中午說服靈藥房的值守師兄幫她翻,理由是想查幾種藥的月度用量做論文。那位師兄看了一眼她的青丘院徽,又看了眼她翻開的那頁靈藥名目表,聳了聳肩,把最近一年的采備記錄從柜子里搬出來了。
記錄是手寫的,按月份排。每行寫著藥品名稱、數量、申領人、原因。靈犀翻到三個月前,齊遠入職的頭一個月。
冰魄散。十兩。申領人:齊遠。原因:靈脈舊傷調養。
第二個月:冰魄散。十五兩。申領人:齊遠。
第三個月:冰魄散。二十兩。申領人:齊遠。原因一欄空著。
冰魄散是靈藥里最烈的壓製劑,專門抑制靈脈暴走和靈體異變。副作用寫滿每本靈藥學教材的禁藥附錄。長期服用導致靈脈萎縮,超過劑量產生不可逆的靈魂損傷。學宮靈藥房通常只批三兩,而且得兩位教授聯名簽字。
齊遠一個人簽了三次。每次藥量都在加。
靈犀把手指按在「二十兩」那個數字上。
三個月前齊遠入職。前兩個月寫舊傷調養。第三個月不寫理由了。
學宮靈藥房批了。
為什麼?
靈犀翻到第二本書,學宮教授檔案。不長,齊遠那頁三行字。
齊遠,男,二十三歲,山根,崑崙院一九三屆院友。
曾任四荒巡守使,北荒,一年前因考察受傷離職。
推薦人:天目台靈務司,楚伯淵。
推薦人。
靈犀的手指停在這個名字上。楚。楚暮寒家的。但她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不要跳到結論。證據要一條一條排。
第三本書是她一個月前在禁書區最底層找到的那本破冊子。沒封面,第一頁就是正文。紙是暗黃色,邊緣焦脆,翻的時候碎屑往下掉。靈犀頭回翻到它時只看了一眼靈山十巫那頁就擱下了。那時候明燭的額頭還沒燙,齊遠還沒來。
今天她重新翻開。
冊子的後半部被人燒過。火是從後往前燒的,最後幾頁只剩焦黑殘邊,中間頁面上大塊不規則的燒洞。靈犀把冊子捧到靈光最強的地方,一頁一頁翻。
第十八頁。燒掉了下半截。剩下幾行。
魂分則身不死。身分則魂不滅。
施術者需裂己魂為七,七魂各寄一器。
第二十一頁。燒掉了一大半。殘存文字。
附體者額有暗印,形如……
需以靈石為正身之基,靈石乃……
第二十四頁。只燒了一個角,幾乎完整。這一頁只有一句話,用的不是前後的字體。另一種手。更瘦,更斜,更急。一個脫了力的人在被人追上前搶著在紙上一划。
靈山不死藥。非藥也。術也。噬靈分魂之術,出自靈山十巫。
靈犀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把三本書的信息在腦子裡排成一排。
冰魄散,壓制靈魂異變。齊遠月月加量。噬靈分魂術,裂魂為七,附體者額有暗印,需以靈石正身。靈山十巫,不死藥是術,分魂以存,合魂以生。
她合上冊子。
翻到第四本書。
這本書她早翻過,但上回翻是找「分魂」。這次要找另一個詞,四樓封印走廊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上古靈物譜·太陽篇》。記載山海界所有跟「日」相關的靈物與神器。
第三十七頁。
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傳其有靈石一枚,蘊太陽本源。靈石之光可煉化萬物,亦可逆轉生死。帝舜時靈石封於崑崙之墟,帝之下都。
帝之下都。
靈墟學宮就在帝之下都。
第四十八頁。
靈石所封之處,必有異獸守之。守靈石者,或被千年靈氣異化,形變而神存。其性兇悍,凡近靈石者必噬。然其畏上古龍血,見之則伏。
上古龍血。
畏。
見之則伏。
靈犀想起了明燭昨晚說的。它沒撲過來。就是看我。在認好久以前見過的東西。
她把四本書依次合上。閣老在遠處抬了一下眼皮。三百年來頭一回,他在靈犀翻完四本書後多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皮垂回去。
靈犀站起來。包子還是沒吃。她把四本書的頁碼全壓在記靈符陣底下。青丘院的規矩,書可以放桌上留到明天,不能帶出去。
走出萬靈閣時,崑崙雪峰上的夕陽正往山脊線下沉。風裡有松針和雪沫的味道。她穿過雲橋,往丹穴塔樓走。
丹穴塔樓五層。明燭和驚鴻剛吃完飯回來。
靈犀推門沒敲。她平時會敲。
「冰魄散是壓制靈魂異變的猛藥。」她站在門口,手裡舉著那張符紙,上面又多了一條。「齊遠入職三個月,每月申領量都在漲。十兩到二十兩。學宮規定上限是三兩。」
她把符紙擱在驚鴻床上。灰灰蹲在旁邊,鬍子抽了抽。
「三年前齊遠在北荒巡守時『受傷』離職。」靈犀語速比平時快,每個字還是清楚。「推薦他進學宮的是天目台靈務司的楚伯淵。」
「楚暮寒家的?」驚鴻皺眉。
「對。但重點不是他。」靈犀從袖口抽出第二張紙,抄著從那本燒焦冊子裡記下的殘句。「禁書區有本燒過的冊子。裡面記了種禁術,叫噬靈分魂術。」
她把殘句一條條念出來。念到「裂己魂為七」時驚鴻的果乾掉在了床單上,他沒撿。念到「附體者額有暗印」時明燭的手不自覺地碰了下額頭上的燭龍印。念到「需以靈石為正身之基」時三個人都靜了。
「靈山不死藥。」靈犀又念了一條,「冊子裡有一頁是後補上去的。寫的是:靈山不死藥,非藥也,術也。噬靈分魂之術,出自靈山十巫。」
「荒主。」明燭說。不是問句。
靈犀看著他。
「熊羆在青鸞車上跟我說過。」明燭聲音很平,「十一年前有個叫荒主的,為了永生不死,把自己變成了不是人的東西。我爹娘死在他手上。」
驚鴻把果乾撿起來擱在床單邊上,沒吃。
「沈夜白那晚在封印走廊門前說,他來找的是那孩子。」明燭說,「謝瑾沒否認。」
然後他把昨晚的事說了。
青銅門自己開了條縫。窫窳。九顆龍首。十六盞幽綠豎瞳。它們沒撲上來,它們認他。沈夜白把他拽開,赤手封門,對窫窳低聲說了句話。還在長。
靈犀聽完沒立刻說話。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崑崙雪峰完全沉進暗藍暮色里,只剩頂上最後一道金色雪線在慢慢熄滅。
「羲和靈石。」她說,「四樓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封著的,是羲和靈石。」
她從袖口抽出第三張紙,從上往下寫,筆跡比前兩張更急。
「羲和是帝俊妻,生了十個太陽。她的靈石含太陽本源,能逆轉生死。學宮建在帝之下都,崑崙之墟。那個四樓祭壇,就是靈石的封印室。」
「齊遠體內寄生著荒主的殘魂。」明燭接上,「他來這裡不是當教授。是找靈石。用靈石重塑肉身……」
「……然後滿血復活。」驚鴻把灰灰從床單上撈到手裡。他的手也在抖,從胃裡往上涌的、冰的恐懼。
「噬靈分魂術。」靈犀手指按在符紙上,「施術者把魂撕成七片。每片封在一件靈器里。只要還有一片在,他就不會真死。十一年前他讓你母親的焚靈守護反噬了,肉身毀了,但七枚……」
「靈殞。」明燭想起來。熊羆在青鸞車上提過一回,當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就沒問。
「對。七枚靈殞都在。有一枚寄生在齊遠體內。」靈犀語氣越來越穩,推斷越來越清晰。「齊遠的青銅護頸是某種封印。他在用封印壓制殘魂外顯的痕跡。冰魄散也在做同樣的事,壓制靈魂異變,不讓別人發現。可殘魂在長,他藥量越來越扛不住。」
「他快壓不住了。」驚鴻說。很輕。
窗外那道金色雪線滅了。崑崙雪峰沉入夜色。鳳棲堂聖焰從天井裡透上來的光,是整個房間裡最暖的東西。
三個人沉默了很久。
明燭先開的口:「他知道我額頭上那東西是什麼嗎?」
靈犀的手頓了一下:「他可能是這世上唯一知道的人。」
「所以御靈課上……」
「不是在看你。殘魂在看殘魂。」靈犀的聲音沒任何修飾。她最不適合說殘忍的話,所以她從來不拐彎。這是她對一個人的尊重。
明燭把頭靠在銅床架上。窗外的星光在崑崙雪峰上慢慢移過。他想起了測靈鼎里那道金針。想起了昨晚窫窳豎瞳從幽綠到金色的那一閃。想起了沈夜白說的「還在長」。
那個寄生的殘魂在看另一片靈魂碎片。一片嵌在活人身體裡的、活的碎片。
「明燭。」驚鴻叫他。
「嗯。」
「你還沒跟我說,昨晚你怎麼從走廊回來的。」
明燭轉過頭。驚鴻的眼睛在黑夜裡是淺琥珀色的,像兩粒被月光洗過的赤陽果乾。
「腿走回來的。」
「我知道。我是說,你看見那東西了。九顆龍首。你看見了還能走回來。」
「沈夜白把我拽回來的。」
「他沒拽你之前你也沒跑。」
明燭想了想。因為那種熱。額頭上的,骨頭裡的,銅簪震動的,從額頭到胸口到握簪的手,連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牽著他站在那裡,像拴住一扇沒關上的門。
「我也不知道。」他說。
靈犀從窗邊轉過來:「那條線是你的燭龍血脈。窫窳怕的是你背後那條血脈。燭龍是萬龍之祖,對蛇形靈獸有天然的壓制力。所以它沒攻擊你。」
「可我背後沒有燭龍。」
「現在沒有。但它在長。」
驚鴻把被子拉過來蓋上膝蓋。灰灰沿著被縫爬到靈犀膝蓋上。灰灰從來不爬靈犀的。靈犀低頭看了一眼灰灰,沒趕它走。
「我們怎麼辦?」驚鴻問。
靈犀把三張符紙在床單上重新排開。
「齊遠體內寄生著荒主的殘魂。殘魂在長,齊遠的身體在崩解,冰魄散劑量就是證據。荒主的目標是青銅門後面的羲和靈石。但他需要時間。等封印再弱一層,等力量夠穿透那幾道機關。」
她頓了一下:「封印已經在減弱了。昨晚門自己開了條縫。」
「等封印全破,他會進去。」明燭說。
「會。」
「拿到靈石。」
「拿到靈石就可以重塑肉身。」
「然後呢?」
靈犀看著他。窗外的星光把她馬尾鍍了層冷銀:「然後這間宿舍外面就不再是安全的學宮。是戰場。」
驚鴻從被子裡掏出蠻蠻笛,放在三張符紙旁邊。竹製,握柄處磨出了包漿,他四哥留給他的。
「我爹說過,陸家的人怕的東西不多。」他把笛子轉了半圈,「可最怕別人打到家門口。」
「還沒打到家門口。」靈犀說。
「快了。」
灰灰從靈犀膝蓋上站起來,踩著被子跳到明燭枕邊,在銅簪旁盤成一個圓。
明燭把銅簪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簪面溫溫的。他翻過簪身,簪背有一行極細的古篆靈文。早翻過很多次了,從閣樓木盒裡捧出來那天就看見了,但不認靈文。今晚借著窗外星光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
八個字。
不認得讀法,認得出形狀。靈文課上學過篆體基本結構,這幾個字筆勢收束得很緊,火被壓成了一根針。
「靈犀。這上面寫的什麼?」
靈犀低頭看了一眼。
「照夜,燎晝。」
兩個人都沒說話。
照夜。燎晝。
燭龍睜眼是白晝,閉眼是長夜。這簪子是燭龍逆鱗所鑄,燭陰簪,守住的是黑夜。另一根杖,玄冶老人說過,被荒主帶走後落在他手上的那根。
燭日杖。燎的是白天。
「那根杖在荒主手裡。」明燭說。
「對。」
「他差點用它殺了我。」
「對。」
「現在他寄生在一個教授體內,每天站那教我怎麼灌靈。看著我。等封印破。等靈石。等手重新握上那根杖。」
沒人回他。不需要回。
明燭把銅簪翻回正面,將簪面貼在額頭燭龍印上。銅是涼的。涼意從額頭滲進去,把那股持續了十幾天、從齊遠踏進御靈場第一步就開燙的暗熱往下壓了一點。
「我們得知道他什麼時候動手。」他放下簪子。「他等不了多久。藥量在漲,封印在弱,護頸開始摘了。」
「封靈陣。」靈犀說。
「什麼?」
「四樓走廊入口謝瑾設的封靈陣。有人強行穿過,陣眼會碎。碎的瞬間產生靈力波動。我在禁書區見過一種感應符,能綁到封靈陣的靈力波動頻率上。封靈陣碎了,感應符自燃。」
「你會畫?」
靈犀的拇指翹了一下。翻書是她的點頭,翹拇指是她的「廢話」。
驚鴻坐起來:「我們告訴謝瑾。」
「證據不夠。」靈犀說。「冰魄散申領記錄只說明齊遠在吃藥。燒焦的冊子是殘本,誰都可以不認。你額頭的反應只是你自己的感受。天目台不會因為一個學生說『我覺得教授有問題』就發起調查。」
「謝瑾不一樣。」
「對,謝瑾不一樣。但他需要時間核實,天目台要流程,調查要證據。到那時候齊遠已經動手了。」
驚鴻把蠻蠻笛攥在手心:「所以自己來。」
「先搞清楚他剩多少時間。再搞清楚五重機關怎麼破。然後……」靈犀把三張符紙疊成四方塊,塞進袖口。
「然後等他動手。別讓他進那扇門。」
窗外,萬靈閣塔樓的靈焰在夜色中亮起來。崑崙雪峰上的風吹著松針落在逐風場赤砂跑道上。
明燭看著窗外的雪峰頂。頂上有一顆很亮的星,崑崙星,山海界夜空里最老的那顆。熊羆在青鸞車外指給他看時說過,崑崙星從西王母時代的天空一路亮到現在。
十一年前這顆星也亮著。亮在他父母戰死的那個夜裡。
現在又亮了。
他閉上眼睛。黑暗裡沒有窫窳的幽綠豎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銅簪壓在枕邊那一層不變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