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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孤立

2026-09-20 08:33:21 作者: 柱枝山

  翌日早晨。走廊。

  明燭從丹穴院宿舍走到鳳棲堂的路,平時走四段連廊。今天走了七段。

  他在繞遠路。每段連廊里都散著幾個人,左側靠牆一個,右側靠窗一個,盡頭第三個。明燭走過去,左側的往右挪半尺。走廊寬度沒變,留給他的空間窄了。秦家閣樓里他把桌椅推到牆邊騰出來的那一小塊空地,被反向複製到了學宮的每一條走廊里。

  第一個側身的是崑崙院一個三年級女生。明燭不認識她。她抱著一摞靈文課本從左往右挪,挪完之後課本最上面那本滑了一下,她沒扶。書角磕在青石磚上,書脊裂了一寸。

  第二個側身的是青丘院兩個男生。他們原本並排走在明燭正前方,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碰了一下同伴的手肘。兩個人沒有交換眼神,但腳下的速度同時加快了一拍。一左一右貼在連廊兩側的石柱邊上,讓出中間一整條走道。

  他們在怕。

  怕的不只是蛇語,怕的是蛇語背後那個名字。荒主。蘇衍。五十年前讓整個山海界血流成河的人,活著的時候也對著靈蛇說過嘶嘶聲。

  明燭把步子邁得不比昨天慢,也不比昨天快。

  銅簪在袖子裡燙著。金紋沒有亮,但它一直在辨認方向。四面八方。寫字人在哪裡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學宮裡的每個人都在拿目光寫同一行字:你和他一樣。

  鳳棲堂。早餐。

  明燭端了托盤坐到丹穴院長桌最末端。他平時坐的位置,左首往下第四個,今天空著。他自己空了它。

  坐在那個位置右手邊的何小草把空位看了兩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低下頭繼續用筷子夾醃蘿蔔。蘿蔔在兩根筷子之間滑了一下。她嘟囔了一句「蘿蔔」。蘿蔔沒有回她。她把它戳碎了。

  明燭把粥喝得很快。粥是溫的,食堂的靈火灶今天燒得比平時弱一檔。靈爐的靈焰刻度在第二檔,有人故意調低了。

  靈火燈也是暗的。

  他把空碗放回托盤。起身的時候,托盤在桌面上蹭出一聲短促的滑音。長桌對面,兩個丹穴院二年級男生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把嘴湊到另一個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嘴唇在動,但唇形是「蛇」字。

  明燭認識那個男生。學年初丹穴院逆轉奪冠那天夜裡,他在逐風場上舉著赤焰旗跑了一圈,赤焰旗的火焰從明燭耳邊擦過去的時候,他笑著喊了一句「明燭你看見了嗎」。現在他隔著整條長桌的距離說「蛇」。

  

  明燭走出鳳棲堂。銅簪的燙從掌心躥到了指尖。

  第一堂課。靈文課。沈夜白的教室。

  明燭進門的時候腳步沒停。一直走到自己平時的座位,從左往右數第三列倒數第二排。坐下的時候,椅子往後蹭了兩寸。後排沒有桌子,後排只有牆。

  沈夜白在講台上翻著課本。靈火燈一如既往地暗在他的教室,零光度。但今天他翻書的動作比平時慢,每一頁都停頓半息,指尖在竹紙的纖維紋理上摩挲。

  靈文課的內容是「上古靈文的三重轉譯」,把四千年前的靈山期靈文轉成兩千年前的大荒期通用靈文,再轉成當代符文聯。沈夜白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道符的結構拆解圖。他的粉筆字還是那手極細的、帶篆刻底子的小字。但今天他在寫到「蛇」字的靈山期對應部首的時候,粉筆尖在黑板上頓了一下。

  一個非常短的停頓。不到半息。然後繼續寫。

  沒有人提問。靈山期的蛇形部首在轉譯過程中涉及至少三種變體,上周的隨堂作業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寫錯了。平時沈夜白的靈文課是提問最多的課,他寫錯一橫會被指出來,漏了一個部首的變體尾巴也會被指出來。今天沒有人問。

  沈夜白寫完了整道符的結構拆解。他轉過身來,眼神掃過全班。掃到第三列倒數第二排的時候,他的眼神停了。停的時間比平時長一息。然後移開了。

  他叫了一個崑崙院學生的名字。那個學生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眼睛沒有看黑板,在看明燭。沈夜白沒有糾正他。

  課間。走廊。

  明燭靠在連廊石柱上等下一堂課。銅簪在袖子裡維持著燙,沒有跳,沒有換方向。寫字的人沒有在寫字,或者寫字的人在等什麼。

  石柱背面有人說話。一個男生的聲音,發鳩院的,嗓音偏沙,變聲期提前到了。

  「靈犀今天早上在萬靈閣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她查什麼。」

  「蛇語者。上古蛇巫。靈山期十巫。禁書區。」

  沉默了兩息。

  「她也是凡生。」

  「嗯。」

  「會被石化的那種凡生。」

  「嗯。」

  第一個聲音低了半度:「她跟晏明燭待在一起,會不會更危險。」

  沒有人回答。

  明燭從石柱上撐起身來。步子邁出連廊的時候沒有往發鳩院的方向看。

  午後。絕靈課。舊靈室。

  週遊的膏罐蓋子擰得比平時少了半分,開到一半就停了。他把膏罐擱在舊靈室的石台邊上,罐底磕出了一聲比平時脆的悶響。

  「分組練習。靈器對決。兩人一組。」

  舊靈室里一共二十三張臉。二十二張臉都在找同伴。找了一圈,沒有一個找明燭。

  週遊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他的眉毛沒動。嘴唇抿了一下,抿的動作比平時快,像咽一口很燙的茶。

  「晏明燭。」

  明燭抬頭。

  「你到台上來。」

  明燭走到舊靈室最前端的青石台上。銅簪從袖子裡滑到掌心,簪身的三道金紋亮了一下,在舊靈室的靈火燈暗光里像三條從石縫裡冒出來的細岩漿。

  週遊站在青石台邊上。膏罐蓋子還擱在石台上。他的手指在台沿上敲了一下,就敲了一下,不重。手背上三條舊燙傷的疤在靈火燈光里泛著青白。

  「今天的課……」週遊的聲音還是平時那種溫和,但聲帶後面有東西在硬撐。像煮靈藥的坩堝鍋底還剩了一層焦渣,火沒熄,焦渣在干燒。

  他沒有說完。

  明燭對著他鞠了一躬。右手扣著銅簪,簪尖朝下。鞠完躬自己走回了原位,第三列倒數第二排。坐下。銅簪擱在膝蓋上。膝蓋是涼的。

  舊靈室里有四個人在憋呼吸。憋到第三個人吸了氣,第四個人才敢跟。

  分組完成了。二十三對二十二是十一個組。多出來的一個是晏明燭。

  週遊把膏罐蓋子擰上了。擰過頭了半圈。金屬罐蓋的螺紋在罐口刮出一道比平時更刺耳的金屬呻吟。

  課後。走廊。

  明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楚暮寒從對面的方向走過來,青丘院和丹穴院之間的那條最窄的連廊。兩邊是石柱,中間只能容兩個人擦肩。

  楚暮寒沒有躲。他直直地走過來,不躲。他在明燭面前丟過兩次臉:逐風場上被簪光劈斷靈蛇、絕靈課對壘被明燭劈飛玄鐵匕。躲不起來。

  擦肩的時候他停了半步。豎瞳里的光收窄了,窄到一粒針芒。

  「教室外面沒有牆。」

  聲音很低。低到明燭必須停住步子才能聽清。

  楚暮寒沒有再說第二句。他從窄連廊的另一端拐出去了。拐的時候肩膀撞了一下石柱。走太快了。

  明燭站在原地。把這句話揉碎了在腦子裡攤開,楚暮寒說的是「教室」。絕靈課在舊靈室,舊靈室在偏殿樓三層,偏殿樓三層挨著學宮地下湖的西岸。西岸的牆是學宮最古老的石基,建於大荒期的最後一百年,比主教學樓早了六百年。

  他說的「牆」,是他在連廊里說過的那堵牆。

  「蛇在牆裡爬。」

  明燭轉頭看向偏殿樓的方向。西岸。地下湖。

  銅簪在西邊。還是西邊。

  傍晚。丹穴院宿舍。

  明燭推開門的時候,屋裡只有驚鴻一個人。

  驚鴻坐在下鋪,明燭的上鋪。兩條腿懸在床沿外面,拖鞋掛在左腳的大腳趾上,晃蕩。蠻蠻笛橫擱在膝蓋上。灰灰趴在他頭頂,兩隻前爪搭在他額頭上、後爪撐在他頭頂正中央,毛乎乎的肚皮貼著他的天靈蓋。

  驚鴻沒吹笛子。他平時一個人在屋裡的時候笛子不離嘴,吹得不怎麼樣,但他就是喜歡吹。今天笛子橫在腿上,吹孔對著窗戶。

  窗戶外面是逐風場的赤焰塔。塔尖上那團丹穴聖火在傍晚的薄霧裡變成了一顆懸在半空中的紅豆。

  「你今天在走廊上被讓了多少次路。」


  驚鴻開口就是陳述句。

  明燭把校袍掛到床尾的銅鉤上。銅鉤是驚鴻開學第一天釘上去的,釘在明燭這邊。「你衣服從來沒地方掛。」他當時是這麼說的。錘子敲了三下,第三下敲歪了,銅鉤斜了。他說「斜了也一樣掛」。沒改。

  「比昨天少。」明燭說。

  「少就是好事。」

  「少了,繞路的人提前繞了。沒等到我走到跟前。」

  驚鴻的拖鞋從大腳趾上晃下去。啪嗒。掉了。他沒撿。

  灰灰從他頭頂跳下來,跳到明燭的枕頭上。用鼻尖拱了一下明燭校袍的口袋。找棗子。明燭從口袋裡摸出一粒赤陽丹,週遊給的,用蜜水化開當糖吃的。灰灰用兩隻前爪捧住丹丸,屁股坐在枕頭正中央,開始啃。

  驚鴻從床沿上跳下來。赤著的那隻腳踩在青石地上,踩出了一聲很輕的「啪」。他彎腰撿拖鞋。撿到一半,腰彎了,停住了。

  「我今天下午去舊靈室了。」

  他對著地面說話。

  「去的時候週遊在裡面。一個人。在擦青石台。」

  明燭把銅簪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桌子上。簪身在傍晚的夕陽光里變紅了。夕陽的顏色,不是金紋。

  「他看到我了。問我來幹嘛。我說,沒幹嘛。然後我問他,明燭的對練怎麼辦。」

  驚鴻把拖鞋套上腳。動作很慢。他平時穿拖鞋一腳蹬,蹬不進去就再蹬兩腳。今天他彎腰捏著鞋後跟對準腳後跟,老老實實穿了一隻拖鞋。

  「週遊說什麼。」

  「他說,」驚鴻直起腰來,看著明燭,「他說你是他教的第四個蛇語者。第一個荒主。第二個檔案被天目台封了。第三個他說不能說。」

  灰灰的牙磕在赤陽丹的糖殼上,輕輕碎了一聲。

  「然後他擰膏罐蓋子了。擰了好幾圈。擰不上去,螺紋對歪了。他把罐子放下,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他手上有汗。」

  明燭坐在床沿上。無名指和小指還是涼的。

  驚鴻走到他面前。停了。把蠻蠻笛從腰帶上抽出來,抽的動作不重。笛尾在明燭膝蓋上點了一下。

  「明天絕靈課。老地方。我做你對練。」

  驚鴻說。

  商量之外的語氣。通知。

  深夜。第一個夢。

  明燭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意識還停在枕頭上銅簪的溫度,燙。但燙的熱源從簪身轉移到了簪尖。簪尖指向地板,正下方。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漆黑里。沒有牆。只有腳下的路。腳下是被踩實的黑土,青石地磚連影子都沒有。黑土表面嵌著一條條石灰線,滲進土裡的,畫不上去的深度。石灰在黑暗裡泛著極微弱的藍白色螢光。

  他往前走。石灰線沿著他腳下的方向延伸,導盲線,但導的是地下。

  兩側有牆了。學宮走廊里的青石磚全換了。粗鑿的岩壁,每一塊表面都是被鑿子一錘一錘砸出來的。鑿痕深半枚銅錢,六千年前原始開鑿時留下的工具痕跡,沒上過裝飾。

  岩壁上刻著蛇形符文。跟食堂石柱背面那行字是同一個制式,靈山期,四千年前。蛇身與火焰交織的線條從岩壁正中央向兩側蔓延,分叉、反彈、再分叉,跟血管一樣。每一條蛇形線的末端都連著一個凡生學生的名字,明燭認出了其中七個。陸小鷺在最左邊。

  他繼續走。腳下的石灰線變粗了。土變得潮濕。

  前方有一個聲音。

  說話聲談不上。呼吸聲,一種極深的、從胸腔最底部往上翻的呼吸。每一下都拖得很長。吸進去三息,呼出來四息。吸與呼之間有半息空白,什麼東西在吞咽。人的呼吸不可能這樣。

  明燭的腳跟停住了。銅簪在夢裡的手掌里燙到幾乎要融穿掌骨,三道金紋在燒,亮已經不夠形容了。燒穿了他的掌紋。

  他睜開眼睛。宿舍的天花板。驚鴻在上鋪翻了個身,翻身的方向跟平時相反。腳朝南頭朝北。他在夢裡也在找方向。

  明燭把右手從被子裡抽出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睡前掌心裡三道金紋壓痕是淡的。醒了之後更淡,但食指尖上粘了一小片碎屑。湊近了看,泥。深褐色的土屑。棉絮沾不上來這種東西。

  他在夢裡走了多遠。

  翌日。絕靈課。


  明燭走到舊靈室的青石台上。驚鴻已經在台上了。沒等分組,直接站在明燭對面。蠻蠻笛橫在身前,笛尾那條貔貅鐵符在靈火燈光里泛著鐵光。

  週遊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把膏罐擱在石台邊上,罐底的金屬磕在石台上,發出一聲比昨天悶的悶響。

  「開始。」

  驚鴻先動了。蠻蠻笛不吹,抽。笛身貼著明燭的左肩外側削過去,力道不重。明燭往右退了半步,銅簪從左往右橫掃,簪尖在笛身上擦出一串細密的赤金火花。火花比昨天多。

  驚鴻沒有退。他用笛尾的鐵符去撞明燭的簪尖,拿鐵符的稜角撞上去的。鐵符撞上簪尖的瞬間,兩個人的虎口同時震麻了半息。

  驚鴻的虎口鬆了。蠻蠻笛往下墜了半指,他又抓住了。抓的時候食指被笛尾的鐵符邊角割了一道小口子。血沒有流出來,只滲了一粒珠。

  他沒看那道口子。笛子重新橫回胸前。「再來。」

  明燭的銅簪在他掌心裡燙了。對練反應不對。地下有東西在回應他的靈力波動。三道金紋在他握住簪身的時候亮了一檔,亮度不高,但穩定了。不再閃爍。

  他對驚鴻點了下頭。

  課間。鳳棲堂外。

  靈犀靠在石柱上。手裡攤著那本筆記,第十七頁翻開,上面畫著蛇形符文的三重轉譯拆解圖。她的左手虎口上那條麻布換了,從舊的換成了新的。舊的麻布在書包底層,疊成了一個小方塊。小方塊上面還殘留著兩個月前的青黑色血漬。

  明燭走到她身邊。她沒抬頭。

  「你在萬靈閣撞見沈夜白了嗎。」

  明燭頓了一下:「沒有。」

  「他會來的。」靈犀翻了一頁。筆在紙上劃了一道紅線,從「十巫·蛇巫」劃到「燭龍後裔」,中間用了一個等號。然後用筆尖在等號旁邊點了兩下,猶豫了。把等號劃掉,換成了一道箭頭。「他不來才奇怪。他是整個學宮最了解蛇語者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了解。」

  靈犀把筆帽套上。手指在筆帽頂端按了一下,按出了一小聲塑料彈跳的咔噠。

  「因為他是禁書區里唯一一個給那本《蛇巫殘錄》加過批註的人。」

  她把筆記合上。虎口上新纏的麻布在石柱的陰影里是白色的,剛撕下來的新鮮麻布,撕口的毛邊還沒有磨平。

  「他的批註寫了什麼。」

  靈犀沒有直接回答。她把筆記塞進書包。書包底層的舊麻布小方塊在書頁之間磨出了很輕的沙沙聲。

  「第一頁。第一行。六個字。」

  她背上了書包。

  「蛇語如燭。燃己燃人。」

  夜晚。萬靈閣。

  明燭在熄燈前的最後一刻溜進了萬靈閣的側門。側門是靈犀告訴他的,發鳩院偏殿背後的那扇小鐵門,鐵門上的靈鎖是舊的,用銅簪的金紋靠上去會自動彈開。靈犀入學第三天就發現了這扇門。

  萬靈閣的靈火燈在子時降至最低檔。沒滅。降到了只能照亮書架最底層兩排書的亮度。上面五排全黑。穹頂上的靈火主燈滅了。閣內唯一的光源是書架底層的微光,光的顏色偏青,像被水泡淡的墨汁。

  明燭沿著底層的光往上爬。蛇語者的古籍在第七層,第七層是禁書區。禁書區的靈火燈單獨設了一檔,永久關閉。什麼都不准看。

  他爬上去的時候銅簪的金紋亮了一檔。燭龍後裔的靈力在附近。禁書區最左端的書架上,有一本書在微微發光,光從書頁之間漏出來,封面是暗的。夾在書頁里的一小粒螢石。

  明燭伸手去夠那本書。手指還沒碰到書脊。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過來。按住了那本書的封面。

  「第二層。左起第七本。」

  沈夜白的聲音從書架另一側傳過來。隔著書架的木板。他的手指瘦長,食指和無名指上各有一圈被靈藥灼燒的舊疤,在銅簪的金光里泛著白。他的手指按在書封上,沒有用力。

  「《蛇巫殘錄》只有一頁提到蛇語者。」他的聲音在木板後面很平,平到不像在禁書區對一個學生說話,像對自己說話。「那一頁被天目台撕走了。所以你不必翻。」

  明燭的呼吸停在喉嚨口。

  沈夜白的手指從書封上移開了。移得很慢,食指先抬起來,然後是中指,最後是無名指。無名指的舊疤在銅簪的金光里閃了一下,疤痕本身在發微光。那種微光的質感跟明燭掌心裡那三道金紋的餘波是同一類靈力。


  「你知道幾代蛇語者。」明燭說。

  木板後面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不長。但每一息都在拉,拉得跟逐風場上繃到極限的靈弦一樣。

  「四代。」沈夜白說,「第一代,靈山期蛇巫。荒主隔了四千年拿到的不是蛇語,是蛇巫的血脈碎片。所以說同一句話的人其實是一個,蛇巫和荒主之間的四千年裡沒有第二個蛇語者。」

  他的手指在書架上移動。沒翻書。手指在摸書架木板的紋理。從左往右,從右往左。在牆上循著一行不存在的字。

  「第二代呢。」

  「檔案被天目台封了。名字我查了十七年,查不出來。」

  「第三代。」

  沈夜白的手指停了。離明燭的視線只隔一層木板。

  「蘇衍。」

  他的聲音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變。沒有沉下去也沒有飄起來。但明燭聽得出,這兩個字的發音比前面任何一句話都干。乾燥到每個字的末尾音節都缺了最後一點尾音。

  「第四代。」明燭說。

  沈夜白的手指從木板上移開了。腳步聲,往禁書區深處退了兩步。木板的顫動停了。

  「你沒有退路了。」

  他的聲音從書架深處傳過來。更遠了,不止兩步,三步還多。

  「蛇語者從來不是因為學了什麼法術才變成危險,危險本來就在他們骨頭裡。四千年沒變過。五十年前沒變過。你……」

  他頓住了。

  頓了很長時間。長到明燭以為他走了。

  「你母親用焚靈守護給你買了十一年,十一年裡沒人敢碰你。你知道為什麼沒人敢碰你嗎。大荒來的食魂眾不敢碰你,山海巡守隊不敢碰你,天目台也不敢碰你,怕的不是你。怕的是焚靈守護燒到最後一層會把方圓十里的一切全蕩平。」

  「她給你留的不是盾。是讓拿著刀的人不敢剁的鎖。」

  明燭的銅簪在手裡燙到了極點。不止燙手。燙到了手指骨節的縫隙里。三道金紋全亮。

  沈夜白的聲音從禁書區最深處的黑暗裡傳出來。

  「但現在鎖快生鏽了。焚靈守護是一次性的,她燒了一次,剩下的靈力只能撐到這裡。鎖生鏽的時候,拿著刀的人就不怕剁了。」

  腳步停了。

  「你不能再讓人看見你會說蛇語。」

  沒有腳步聲了。萬靈閣的禁書區重新被黑暗吞沒。

  銅簪的金光獨自亮著。在第七層書架之間,一根掉進井底的蠟燭。

  明燭站在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的木梯上。手指搭在梯子的橫杆上。無名指和小指是涼的。但中指的指腹上還殘留著沈夜白無名指疤痕漏出來的那種微光,溫度,一種不屬於活人的溫度。

  他把銅簪舉到眼前。金紋的凹槽里,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在借用他的靈力當燈油。他的靈力只是燈油,火是別人的。

  燒他自己。亮給別人看。

  子時過後。宿舍。

  明燭回到床鋪上的時候驚鴻已經睡著了。上鋪傳來鼾聲,很輕的鼾。節奏不對。人在夢裡還在跑的節奏。

  灰灰蹲在驚鴻枕頭邊上,兩隻前爪揣在胸口,尾巴繞著自己打了一個松松的圈。沒有睡。月光從窗戶里漏進來,在它背上鋪了一層銀。

  明燭躺下。銅簪擱在枕頭底下,沒拿開。

  閉上眼。

  天花板是黑暗的。黑暗在往下沉。沒有沉向他,沉向地板。沉向青石地磚。沉向地磚下的黑土。黑土下的石灰線。石灰線延伸到地下深處,他走了很遠的那個地方。

  呼吸聲還在。吸三息。呼四息。中間那半拍空白的吞咽,吞的是靈壓,空氣談不上。它在吃東西。吃某個人留在地底的靈力殘留。

  明燭在黑暗裡睜開眼。天花板還在。

  銅簪在西邊。地下湖也在西邊。

  他翻身。面朝牆。

  牆是青石磚。石磚縫裡的石灰在月光下隱隱發白,白得跟夢裡那些嵌在黑土裡的石灰線一模一樣。橫著三條。豎著三條。交叉成一張無聲的網。

  明燭把手指按在牆上,按在石灰縫上。石灰縫是涼的。無名指和小指也是涼的。涼的度數是同一個。


  閉眼。呼吸。

  呼出去的氣撞在石磚上,反彈到他的鼻尖。溫的。

  然後翻了一個身。

  睡著了。

  夢裡是地底。

  石灰線變粗了。黑土變濕了,濕到每踩一步鞋底都會往下陷半指。鑿痕的深度從半枚銅錢變成了整枚銅錢。六千年前的鑿子劈在岩石上,每一錘都是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凡生學生的名字。

  呼吸聲近了。

  不在地底走廊的盡頭。腳底下。呼吸的熱浪從地下往上翻,翻出來的是靈壓,空氣談不上。一種深到可以把十一歲孩子的靈台碾碎的靈壓。

  明燭低頭。腳下的黑土裂了。蛇。一條極粗的蛇尾在黑土下面掃過去,從東往西,從腳趾尖到腳後跟。鱗片擦過土層表面的悶響在他的耳膜上拖了整整四息,一把砂紙在石頭面上反覆地磨。

  蛇尾過去了。黑土合上了。

  前方石灰線的最末端出現了一行字。不是岩壁上的蛇形符文。人血。寫在地上。

  燭印之子。我在等。

  明燭想退。腿不聽使喚。倒不是怕。膝蓋以下已經陷進地下了,黑土以極慢的速度往上吞,不往下拽。一隻極有耐心的嘴巴含著他的腳踝。

  他睜開眼。

  驚鴻的臉懸在上方。倒著。他趴在床沿上往下看著他,蠻蠻笛的笛尾戳在明燭的肩膀上。

  「你喊了。喊的不是人話。」

  驚鴻說。

  明燭坐起來。後背上的衣服貼在背上。全濕了。右手攥著枕頭的一角,攥到指節全白了。左手的指甲里嵌著黑褐色的碎屑,新鮮的,還帶著地底的潮氣。

  「喊了什麼。」

  驚鴻把蠻蠻笛從明燭肩膀上收回去。收的時候笛尾在明燭鎖骨上拖了一下。手在抖。故意的可能性不大。

  「嘶嘶聲。」

  灰灰從驚鴻頭頂跳下來,落在明燭膝蓋上。兩隻圓眼睛盯著明燭,耳朵平貼在腦袋兩側。整個身體在抖。它怕了。它聞到他手指上泥土的氣味,人間的氣味不該是這樣。

  明燭把灰灰捧起來。塞回驚鴻的枕頭邊上。灰灰沒有像平時那樣拱進他領口。它縮在枕頭角上,四條腿全縮進肚子底下,縮得比在窫窳面前還要小。

  窗外。逐風場上的赤焰塔。丹穴聖火在天快亮的時候暗了一檔,風大的解釋說不通。地底下有東西在吸靈壓。赤焰塔是整個學宮的靈壓中繼站,地底的靈壓低了,塔尖上的火就暗了。

  明燭看著那團暗了兩檔的赤焰。銅簪在枕頭底下從燙變回溫,寫字的人沒有走。地上的明燭醒了。地下的東西退回了石灰線的末端。

  但石灰線還在。

  他這次沒有再翻身。他盯著天花板,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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