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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謝瑾被罷免

2026-09-20 08:36:19 作者: 柱枝山

  他們退出來的時候,石階上的靈火燈全部亮了。同時亮的,一盞不落。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等,等有人進去,又有人出來,然後在出來的那一瞬間把所有燈一起點亮。

  明燭的小腿在抖。怕談不上,石階太久,螺旋太密,膝蓋在上面折了太多次。驚鴻在前面,步子很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那迴響里有一種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從胸腔往外頂,頂成了腳步聲。靈犀在最後面,手一直扶著石壁。石壁上的蛇形刻紋在黑暗裡微微發光,極暗的綠光,仿佛刻紋裡面有什麼活的東西在呼吸。

  他們到了螺旋石階的頂端。女洗手間的石門已經關上了,關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任何縫隙。明燭把手按在石壁上,涼的。從石頭深層往上滲的、近似死物的涼。但他手掌按著的位置,蛇形符文曾經浮出來的位置,石壁內部有一個極輕的心跳般的震顫。一下。兩下。三下之後停了。

  「走。」驚鴻說。

  回到丹穴院的時候已經是子時過了。驚鴻沒有回自己房間,他站在明燭房間門口,不進來,也不走。手上纏著繃帶,新的,不是舊傷,在密室里什麼地方蹭破了,但他沒說。

  「我妹妹。」他背對著明燭,聲音悶在走廊的牆壁里。「你會救她的對吧?」

  疑問的語氣談不上。

  「會。」明燭說。很短,一個字。

  驚鴻沒有回頭。他站了一息,兩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學宮的氣氛不對。

  明燭是先感覺到腳底下的震動才發覺的,地震談不上,崑崙山不會地震。震動從學宮正門方向傳過來,很有節奏,很多人穿著統一制式的靴子在同一個步頻上往前走。他從嚴穴院的拱門裡出來的時候,看到了監察員。

  天目台的監察員。一排六個人,穿著深灰色制式靈鎧,腰上別著靈力探測針,手裡拿著靈文封條,從學宮正門往裡面推進。他們走過的走廊,牆上的靈火燈全部跳了一檔,變暗。

  目的地很明顯:天文台。

  謝瑾的辦公室門開著。他坐在書桌後面,正在往一個舊皮箱裡面放東西。放得很慢,很仔細,像有一整天的時間來收拾。

  放的東西不多。幾本書。一個茶杯,杯身上有一道裂紋,從杯口一直裂到杯底,但謝瑾一直用膠靈紋粘著,沒換過。一疊靈文紙,上面是他的筆跡,明燭認得,他們在萬靈閣查資料的時候,謝瑾給他們寫的參考書單。謝瑾把茶杯放進去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的裂紋上摸了一下,極輕的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進皮箱,把扣子扣上。

  白荷站在天文台門口。手裡拿著一卷靈文公文,天目台的印信在公文的封口上發著淡金色的光。公文的封條上寫著七個字,「賁令暫時停職書」。

  「謝宮正。」白荷的聲音從天文台的石廊里傳進來。「天目台的停職令已經生效。請你在半個時辰內……」

  「我知道。」謝瑾說。

  他終於抬起頭了。臉上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是一種接納。接納「這一天終於來了」這件事。

  他站起來,拎起皮箱,走到門口。白荷側身讓開。謝瑾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沒有看她,但他的步子在經過白荷身邊的那一瞬間停了大約零點一息。猶豫談不上。他的鼻孔動了一下,在聞什麼氣味。然後繼續往前走。

  陳伯年站在天文台的樓梯底下。灰袍上沾了石粉,手裡拿著一把掃帚,他大概是在打掃走廊的時候聽到了消息,拿著掃帚就跑過來了。

  「宮正……」他的聲音在發抖。

  謝瑾走到他面前,放下皮箱,把手放在陳伯年的肩膀上,很輕。

  

  「丹穴院的學生,」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一個都不許動。」

  請求談不上,交代也談不上。一種從崑崙山最老的那塊石頭裡面滲出來的重量。

  白荷的眉毛抬了一下,那種「原來你在這個時候還在擔心這個」的、近似意外的表情。

  學宮在半天之內變了樣子。

  監察員的深灰色制式靈鎧出現在每條走廊的每個拐角。凡生學生被要求佩帶靈契標識,一枚暗青色的靈文徽章,別在校袍左胸的位置。徽上刻著「凡」字。靈力探測針掃到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極短的「嘀」,提醒監察員:這個人是凡生。

  白荷的管控令一條一條貼了出來:

  一、即日起取消所有實戰課程。


  二、凡生學生每日酉時前必須返回宿舍,點名報到。

  三、任何三人以上的非授課集會需提前一日向天目台報備。




  五、謝瑾宮正即日起暫停一切職務,不得接觸學生。

  六、凡生學生的靈力修煉記錄由監察員每周核查。

  七、本條例自即日起生效,直至「密室案」破案為止。

  明燭在第四條上停了很久。萬靈閣、舊靈室、地下走廊,全部封禁。如果他們昨天晚上再晚一步,會被堵在密室裡面。

  午時,明燭在丹穴院公用餐廳里見到了靈犀。

  「驚鴻呢?」

  「被叫去了白荷辦公室。」靈犀的聲音很低。「晨訓的時候,他打了監察員一個。」

  「打了?」

  「用拳頭。」靈犀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根橫線。「監察員要錄他的靈力波動,他不讓,然後就……」

  驚鴻的拳頭跟他的靈獸天賦一樣,是獸根的直覺。不經過大腦,直接經過脊背,從拳頭出去。

  他們等了大約一個時辰。驚鴻從白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上是明燭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有空。他的校袍左胸位置上多了一枚暗青色的靈契標識。「凡」字。

  「怎麼說的?」靈犀問。

  「記大過。靈力修煉記錄每周查。」驚鴻的聲音很平。「不開除。但凡生標識,所有人都得帶。」

  他抬起手,把校袍領口扯開一截,讓那枚「凡」字徽完全露出來。徽在光下發出暗青色的光,不是很亮,但足夠讓每個路過的人在第一息就知道他是凡生。

  「還有。」驚鴻終於抬起頭,眼睛裡面的光被什麼東西蒙上了一層。「白荷問我,昨天晚上,我跟你們去了哪裡。」

  明燭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我說了實話的一半。」

  謝瑾離開學宮的那天,明燭在清晨看到了。

  他起得很早,銅簪在凌晨大約寅時三刻毫無預兆地燙了一下。不是連續的,就一下,極短的一下。他走到窗邊,天窗上面的靈火燈還是夜間的暗檔,整個丹穴院宿舍樓沉浸在暗青色的微光里。

  然後他看到了,天文台的方向,一隻鸞鳳飛了出去。

  青翎。謝瑾的靈獸。在主人被停職的這個清晨,悄無聲息地從天文台的巢穴里飛了出來,往崑崙山深處飛去。它的翅膀在清晨的第一縷光里發出極淡的青金色,光很弱,但明燭看清了:青翎的翅膀下面,爪子上,抓著一樣東西。不大。暗金色。帶暗金紋的某種金屬製品。

  明燭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額頭,燭龍印的位置。那裡的溫度在青翎飛出學宮圍牆的那一瞬間跳了一下。被什麼遠去的東西最後回望了一眼的溫度。

  三天後,明燭在萬靈閣的舊書區翻到了一本沒有書名、沒有作者、封面是空白靈獸皮的冊子。

  冊子的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靈文談不上,古篆也談不上,謝瑾的筆跡。

  「密室不是蘇衍開的。是你體內的東西開的。你每用一次蛇語,它就更醒一分。」

  明燭盯著那行字看了大約十息,然後把冊子合上了。手在冊子封面上按了一下,他感覺到了,封面下面的紙頁不止一頁。但在第一頁和最後一頁之間,所有的紙頁都是空白的。字還沒到出現的時候。

  那天晚上,明燭在宿舍里第三次以血激活了靈文玉簡。

  他需要看到更多。好奇談不上,謝瑾留在空白冊子上的那句話像根針一樣扎著:

  「你每用一次蛇語,它就更醒一分。」

  他需要知道,「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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