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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離家

2026-09-20 08:38:25 作者: 柱枝山

  暑假第三周的星期二,秦家要請客。

  明燭是在樓梯上聽出來的。秦偉他媽從早上六點就在廚房裡忙,鍋碗摔得砰砰響,那種響法很特別,瓷器碰鐵鍋的聲音、砂鍋蓋磕灶台的聲音、菜刀在砧板上剁了又停停了又剁的聲音混在一起,整棟房子都跟著震。秦偉他爸換了件白襯衫,領帶打得端端正正,皮鞋擦了至少兩遍,明燭從閣樓天窗的反光里見過一次,亮得晃眼。秦偉一大早就被塞進一套西裝,深藍色的,領口明顯小了一號,明燭看見他每隔十幾分鐘就偷偷拽一下脖子,把領帶往外扯,扯完又怕弄歪,用手掌重新按平。

  請的是秦偉學校的教導主任。

  明燭是被叫醒的。天剛亮,秦偉他媽站在樓梯下面,沒上樓,聲音像從一口窄井裡往上扔石子:「你今天不要下來。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下來。最好讓樓下的人以為這個家裡沒你這個人。」

  她手裡攥著一把蔥,蔥葉上的水珠滑下來,在明燭的鞋尖上涼了一下。就一下。

  他點頭。沒問為什麼。這問題問出來才奇怪。

  他回到閣樓。閣樓在二樓再往上,沒有門,從樓梯一上去就是。一張木板床,一個沒有抽屜的床頭櫃,一扇朝北的天窗。天窗玻璃上那道裂紋他看了十年,從左上角斜下來,用透明膠帶貼著,冬天漏風,下雨天漏水,秦偉他爸修過三次都沒修好,後來就不修了。

  明燭在床沿上坐下。七月的熱氣從房頂滲下來,這間閣樓朝北,照不到太陽,但瀝青瓦吸了一天熱,到了早上還往外冒。他把天窗推開一條縫。樓下的油煙味從縫隙里鑽進來,紅燒肉的醬油、滷蛋的八角桂皮、還有別的什麼,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油膩的、讓人胃裡發酸的味道。

  他把窗關上。

  宴席是中午開始的。

  秦家的房子隔音很差。樓層之間的木板薄得像紙,樓下的人說話,閣樓上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分不出哪個音是從嘴巴里出來的,哪個音是從地板縫裡漏上來的。明燭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個下午,膝蓋和腳踝的骨頭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擰著。他不餓。也可能餓。胃裡空得沒了感覺,只剩一種很輕的酸,從嗓子眼往上冒。

  他聽了很多。秦偉他爸的笑聲比平時高了好幾個度,每一句都像在把胸腔里的氣全擠出來。秦偉他媽給人添茶,瓷杯和瓷壺碰了十二次,聲音很脆。秦偉被點名的時候說話磕巴:「我叫秦偉,今年初三,最喜歡的科目是……數學。」教導主任的聲音很渾,每個字都帶著下沉的尾音,說「嗯」,說「不錯」,說「這個孩子我看可以」。

  這些聲音穿過樓板,穿過樓梯,穿過沒有門的閣樓入口,擠進明燭的耳朵里。有句話在這種時候格外清楚,像有人貼在牆邊說的,其實樓下的人離他好遠。

  「我們家就這一個兒子。」

  秦偉他爸說的。後面跟了一句,什麼「成績優秀,品德端正,拿過市三好,年年班級前五」。周圍有笑聲,杯子又碰了一下。教導主任說「那不錯」。秦偉他爸又補了一句:「教導主任您放心,秦偉這個孩子,絕對不會給學校丟臉。」

  明燭低著頭。他翻開右手,看手心。虎口的位置有一片淺疤,化蛇之戰留下的,傷口已經好了,只剩一道泛白的印。他用左手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不疼。那場戰鬥之後他的右手好了,疤痕也在變淡。

  「我們家就這一個兒子。」

  他聽到這句話想了很久。他很久沒想什麼了。這句話在腦子裡翻過來又翻過去,像一塊被河水磨了無數遍的石頭,很光滑,放不下來。他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他又不是不懂。樓下的人說了一個事實,一個和這棟房子一樣舊的事實,舊到不需要強調,但偏偏要被反覆說出來,像說給誰聽的。

  他聽懂了。這頓飯是秦家請給教導主任的,秦偉是秦家的兒子,秦家需要這頓飯,需要教導主任點頭,需要秦偉上重點中學。這個家裡的事情需要正常運轉,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孩子,需要體面的成績,需要客廳里的笑聲。而閣樓上有一個不算數的東西,不能出來。

  他背靠著牆。閣樓的牆是斜的,一半平一半斜,最高處剛好夠他站直,最低處只能蹲著。木板牆上貼著一層舊壁紙,向日葵圖案的,已經褪成了淡黃。他七歲的時候數過這些向日葵,數到一百二十幾就數不下去了,有些被雜物擋住,舊紙箱、破檯燈、一台廢棄的縫紉機,縫紉機頭上的鐵鏽深得像血幹了很久。

  他記得自己七歲的時候還很在意這些。

  

  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樓下的動靜從一桌人的熱鬧變成一家人的收尾。教導主任走了,秦偉他爸送到路邊,說話聲遠了,車發動的引擎聲。秦偉回了自己房間,拖鞋在地板上噠噠地響。秦偉他媽收碗,腳步聲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走,走了六七趟,每趟都端著不同的東西,筷子、碗、砂鍋、剩了一半的東坡肘子。她用保鮮膜把剩菜封起來,放進冰箱最上層。冰箱門開,關,開,關。


  天徹底黑下來了。

  明燭才站起來。他餓了。胃終於從酸變成具體的餓,像有人拿空碗在胃壁上刮。他往樓下走了一步。腳踩在木板上,第七級,准響,咯吱一聲,在安靜的房子裡像什麼尖細的東西在叫。

  秦偉他媽正好從廚房出來。

  兩個人隔著樓梯對上了。她抬頭看他的表情,跟看這房子裡任何一件不體面的家具一樣,舊了,擋路了,不能扔,因為不知道該扔到哪裡去。

  「你下來幹什麼?」

  「喝水。」

  「剛才不喝現在喝?」

  她手裡端著一摞碗。秦偉的、秦偉他爸的、秦偉他媽的、教導主任的、還有一個實習老師的。她把碗放進水池,水龍頭擰開,油花在水面上散開,那層油膜像誰的臉被壓扁了,浮著。

  「你來。」她把洗碗巾塞給他,「既然下來了,把這些碗洗了。」

  明燭接過來。開水。洗手。他洗得很慢,手在水裡泡著。這房子裡的水有一種鐵鏽味,他聞了十年,後來舌頭對這種味道已經習慣了。他拿起第一隻碗,油膩的,滑,要捏緊了才拿得住。洗第二隻的時候秦偉他媽開始說話了。

  「秦偉今天表現得很好。」

  沒答。

  「教導主任說,秦偉下個學期如果穩定發揮,重點中學沒問題。」

  沒答。碗底有一圈幹掉的醬漬,他用指甲刮,颳了五下,又用洗碗巾蹭。水變渾了一點。

  「你知道我為了今天準備了多久嗎?」

  她的聲音從身後壓過來。明燭從水池上方的不鏽鋼反光面上看到她的影子變了形,肩膀收緊了,脖子挺直了,說話的時候下巴是抬起來的。那個姿勢他很熟。秦偉他媽每次進入這種狀態,身體就會變得特別直,像在跟誰對質,跟一個看不見的人,但她對著的是他。

  「半年前我就開始打聽教導主任的口味。他喜歡紅燒的,討厭清蒸的,對魚腥味特別敏感。他夫人是南方人,不太會做北方菜,他把這件事在家長會上反覆提了不下三遍。所以我準備了東坡肘子。你知道東坡肘子要用多少種調料嗎?十六種。」

  她在數數。她的聲音不是生氣,不是抱怨,是那種要把所有東西都列出來的急切,像一張在算帳的紙,每說一個數字帳就清楚一分。

  「我給秦偉買了新襯衣、新皮鞋、新皮帶。你知道皮帶多少錢嗎?六百。你舅舅說一個初中小孩不要穿這麼貴的東西,我說你懂什麼,第一印象就是最後一印象,重點中學的推薦名額就那麼幾個,秦偉要是進不去……」

  她越說越快。每個字都往外蹦,像在趕什麼,像怕自己停下來說不出後面的東西了。明燭洗到第三隻碗。他想把注意力全放在碗上,碗沿有油,碗底沾了米粒,洗潔精的沫子蓋住水面。

  然後她說了。

  「你這種怪人。」

  她說得理所當然,像說秦偉是數學課代表,說秦偉他爸從來不鋪床,說冰箱裡的菱角放了一周應該快點吃。那種語氣明燭太熟了,熟到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後半句會跟上什麼。

  「你父母不要你才把你塞給我們,你有什麼資格在我家吃飯?」

  廚房靜了。只剩水龍頭在響。

  明燭沒停手。他在洗第四隻碗。手沒抖。呼吸沒亂。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碗沿,右手中指在刮茶漬。他覺得自己很穩。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指上,放在那隻碗上,放在水龍頭流出來的水上。碗底有一層薄薄的水。

  水在動。

  明燭先感覺到了。他手腕下面那條靈脈突然脹起來,像什麼東西在深處睜開了眼。沒有經過腦子。身體自己做的。靈力從經脈壁往外推,穿過掌心,穿過手骨,穿過捏著碗沿的三根手指,整個過程快到意識來不及反應。

  那隻碗沒掉下去。

  它碎了。

  三片,從碗沿裂到碗底,整整齊齊的三片,在明燭掌心分開。瓷片掉進水槽,磕在鐵壁上,叮、叮、叮。斷口白得刺眼。明燭低下頭看,他的血從掌心滲出來,三道口子,碎瓷扎的,血水混著洗碗水往下流,滴在砧板上,暗紅色的一灘。

  疼。但沒有那麼疼。

  秦偉他媽撞到了冰箱門。她往後退了一大步,眼睛瞪得圓,臉白了一層,那表情明燭見過,十年前他剛到秦家的時候,秦偉他媽看到他的眼睛,也是這個表情。


  「秦,偉,爸!!」

  她衝出廚房,拖鞋在地上打了三個滑。她跑到客廳,聲音尖得能掀掉房頂:「他把碗弄碎了!我跟他說話他把碗弄碎了!他的手在發光,就那種怪光!」

  明燭站在水池前,站了三秒。他把水龍頭關了。把右手翻過來看了一眼。三道口子,不深,血還沒止。他抽出廚房紙巾壓住。紙巾很快濕透了,他換了第二張,疊成兩折按在掌心,用膠帶纏了兩圈。膠帶是去年在崑崙城買的,沒用完,還剩半卷。

  然後他走了出去。

  秦偉他爸從沙發上站起來,臉色發黑。明燭沒看。他穿過走廊的時候,秦偉的門已經關上了,屋裡放著流行歌,音量開得很大。秦偉他媽還在說,說他的手,說那些光,說他這些年在家裡的種種。她的聲音追著他的後背,但明燭沒有回頭。

  上樓。沒有跑。

  閣樓還是那間閣樓。

  天窗外面沒有月亮,只有街對面一盞路燈,光從樹葉里漏過來,淡黃的,在木板牆上鋪了一塊。明燭站在那塊光旁邊,開始收拾東西。他的東西從來都不多。

  燭陰簪在枕頭下面。他睡覺前習慣把簪子貼著耳朵放,因為它會微微發溫,像另一個人的體溫。他把簪子抽出來,插進袖中的內兜。

  床頭櫃的隔板上有一張照片。照片邊角卷了,是很多年前熊羆給的。照片上的人他很熟,晏昭明的眼睛,蘇映雪的笑。他看了兩秒,放進了內側衣兜。

  床底下還有一樣,一卷空白獸皮,用麻繩捆著。謝瑾說這是他父親的遺物,叫山海靈圖,還沒激活。明燭不知道它最後能做什麼,但他知道不能留在這。他把獸皮卷塞進包袱最底下。

  三樣。他只有這三樣。

  衣服、鞋、課本,一件沒拿。枕頭、壁紙、向日葵、天窗上那道裂紋,他都沒拿。他推開天窗,把包袱先送出去,包袱在瓦片上滾了一下,停住了。他鑽出去,手撐著窗框,腳踩上屋頂的瓦。有一塊瓦翹起來了,他繞開。在秦家的屋頂上他走了十年,閉著眼也知道哪塊能踩哪塊不能。

  他沿著屋脊走到東牆,踩著偏房的雨檐往下滑。瓦片燙手,白天曬了一整天,到現在還沒涼。牆邊有棵老棗樹,鄰居家的,最低的枝椏伸到秦家後牆。他跳過去,踩住枝椏,再翻上牆頭。

  落地。

  巷子裡黑。牆上長了一溜雜草,他跳下來時踩斷了一株,斷口流出一點白漿。明燭回頭看了一眼。秦家的燈亮著。秦偉房間白燈,秦偉父母房間黃燈,廚房燈也亮著,是他忘了關。沒有人追出來。

  他把包袱背到左肩。右肩還疼,化蛇那戰的餘毒沒清乾淨,背右邊會往下墜。

  巷子有兩條岔路。北街通公交站,西邊是城郊公路,夜裡跑長途貨車。他選了西。

  走到公路邊,一輛貨車從他面前過去,車燈白得晃眼,引擎聲像一頭牛被掐著脖子叫。他眯了眯眼。他站在路邊等。懷裡的銅簪貼著手臂,不燙,不發亮,但他知道它在。他一直知道。

  第十六輛車。

  一輛暗紫色的長車從夜色里浮出來。沒有輪子,車身懸在離地三寸的霧上。車頭像一隻鸞鳥,車身布滿暗色的星圖,深淺不一的紫在夜裡流動。門開了,一個戴斗笠的年輕人探出半截身子,臉上掛著笑,那笑跟他招呼過的一千個乘客一樣。

  「上哪兒?」

  「崑崙城。」

  門在身後關上。秦家的房子、棗樹的斷枝、巷子口的路燈,從車窗里退出去,縮成一小塊暗掉的顏色,最後連顏色都沒有了,只剩夜。

  明燭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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