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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魘獸

2026-09-20 08:39:18 作者: 柱枝山

  明燭的腳落在學宮正門外的青石板上時,那兩隻魘獸的兜帽同時從偏左四十五度扭正。扭的方式很怪,那漆黑之中沒有轉動,只有平移。兜帽下那片沒有光源的黑暗在扭動過程中保持著完全一致的深度,兩口井的水面同時被人從井底攪了一下。

  九月初的崑崙山風灌進他的領口。冷是正常的。但另一種冷也同時出現了,那種冷不從領口鑽,是從腳底的青石板往上滲的。

  燭龍印在他的胸口脹了一下。往裡脹。有人把一個冰袋翻了過來,冰的那面貼著肋骨內壁,熱的那面朝外。熱度被堵在皮肉之下,寒意卻透進了靈脈。

  明燭深吸一口,往正門走去。

  門口排著十幾個提前返校的學生。隊伍不長,但走得極慢。每一個人在經過魘獸面前時都要停下來。魘獸在聞他們。兜帽下的黑暗會短暫地收縮一下,發出一種極細的聲響,枯葉被指甲划過的乾燥沙沙聲。

  排在明燭前面的是一個青丘院的女生。他認出她的背影,去年和靈犀一起上過靈文選修課。她走到第一隻魘獸面前時,魘獸的兜帽往下壓了一寸。女生肩膀猛地縮了一下,但很快就過去了。她快步走進大門,頭都沒回。

  第二個男生,崑崙院的,校服領口有別院院徽。他在魘獸面前站了整整五息。他的臉在白天的日光下竟然在發白。五息之後,魘獸的兜帽往後退了一線,男生幾乎是跑著穿過校門的。

  隊伍以一種令人不安的節奏繼續前進。

  明燭站在隊伍末尾,感覺到袖子裡銅簪的溫度開始變化。在變軟。銅簪的金屬質地沒有變,但那種被金屬貼著皮膚的觸感,從一根硬簪子變成了某種更接近體溫的、有脈搏的東西。它在貼著他的手臂內側,用他的體溫暖自己。明燭把左手伸進袖子裡,食指摸了摸銅簪的簪頭。那顆不起眼的珠子在他的指腹下震了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他在摸,根本感覺不到。

  銅簪在說:別過去。

  隊伍還剩三人。

  最前面的學生被魘獸聞完之後,捂著臉衝進了校門。門內側值崗的教務司靈師扶了他一把,把他往校醫室的方向領。

  還剩兩人。

  明燭前面的女生是發鳩院的,個子很矮,踮著腳都不到他的肩膀。輪到她的時候,魘獸兜帽下的黑暗忽然膨大了半圈。那種蠶食光源的黑暗往女生的方向傾了一下。女生沒叫,但她往後退了一步,剛好踩在明燭的鞋尖。明燭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肩膀在他掌中抖個不停。

  女生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我……」

  魘獸退開了。兜帽從她面前移開,黑色斗篷下擺在地面沙沙地拖出一個半弧。女生鬆開攥緊校服領口的手,回頭看了明燭一眼。眼睛裡還有沒消下去的恐懼,嘴唇在動:謝謝。沒出聲。她跑進校門。

  明燭面前空了。

  兩隻魘獸之間隔著約六尺寬的石徑。石徑兩側蹲著那兩團黑沉沉的懸浮物。明燭站在石逕入口,左前方是第一隻,右前方是第二隻。它們同時轉向他,這次是平移。整個斗篷下擺沒有離開地面,但斗篷上部的輪廓從側面移到了正面。

  直面。

  燭龍印從他的胸口發出一種明燭從未感知過的反應。脹說不上,縮也說不上,燙和冷都夠不著。是嗡。一種低頻的、從靈印內部往外擴散的共振。肋骨、胸骨、脊椎,所有的骨骼在這一瞬間同時振動,像被鍾舌敲中的鐘壁,但無聲。

  明燭跨出第一步。

  兩隻魘獸兜帽下的黑暗同時擴大。從兜帽內部往上浮,黑暗從兜帽的邊緣漫出來,漫過本該是肩膀的位置,漫過斗篷的摺疊紋路。

  他跨出第二步。

  冷。從腳底灌上來的冷。是情緒。某種被抽掉了所有溫暖的、純粹的、不需要理由的絕望。它不告訴你為什麼絕望。它只是把你的恐懼從靈台的最底層翻出來,攤在靈脈的表面,翻開一本你已經合了十一年的書。

  

  明燭跨出第三步。

  氣流在他耳邊變了。一種極其尖銳的、從極高處往下墜的聲音。聲音還沒落到耳膜上,畫面先到了。

  靈台里炸開了一道綠光。

  不是他自己的記憶。

  是一個女人被那道綠光擊中時發出的聲音。

  明燭的腳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間停了一瞬。他認識那個聲音。他認識它,用靈脈。十一年的靈脈里從來沒有任何關於這個聲音的記錄,但靈脈認得。骨髓認得自己的造血細胞,靈脈認得這個聲音。


  那道綠光從靈台的黑暗裡劈下來,劈進一個他從未到過的房間。房間裡有木質的氣味,檀木,舊的,被體溫烘過很多年的舊檀木味。房間的正中間站著一個女人。她背對著他。

  她的背影在被綠光照到的一瞬間,先是僵,然後是抖,最後是繃緊。是在用力。她的背、肩、手臂、手指,每一個關節都在用盡全力往某個方向撐。一個人在關一扇被風從外往裡頂的木門。

  她的嘴裡噴出一聲慘叫。

  明燭的膝蓋在石板上彎了一度。他的靈脈自己彎了。靈脈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對所有骨頭的支撐力,所有的靈力都被那道慘叫聲抽走了。

  銅簪在袖子裡劇烈地震動。震動傳進他的手臂,但沒用。銅簪的震動到不了靈台。靈台里有一個女人在尖叫,她的叫聲壓住了所有東西。壓住了銅簪的溫度,壓住了燭龍印的共振,壓住了九月崑崙山的日光。

  她往後退了一步。

  綠光把她推回來的。

  她在綠光和自己之間,用身體隔出一道最後的防線。

  明燭的腳尖在石板上擦了一下。第四步沒有邁出去。他在門檻上停住了。

  他不是一個人在看。

  兩隻魘獸在看。兜帽下的黑暗有方向的。黑暗從兜帽邊緣往裡旋轉,中間是空的。空洞朝著明燭,朝著明燭胸口的燭龍印。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吸。它在吸這個記憶。

  明燭的靈台被魘獸的噬靈場一層一層地剝開。最表面的是在秦家閣樓上數向日葵;下面一點是接駁車窗外學宮的哨塔;再下面是鸞車裡小雲遞過來的靈墟日報,頭版上裴長風的囚犯照片,照片旁那張笑臉。

  魘獸沒有停。

  黑暗往下挖。

  比秦家更早。比學宮更早。比報紙上裴長風的名字更早。

  它挖到了最底層。

  房間裡,綠光炸開。

  那個女人,明燭的母親,蘇映雪,在綠光炸開的同一瞬間張開雙臂。擋說不上。是展。她的手臂從身體兩側往上抬起,抬到與肩平行,抬到手指完全張開。她的身上亮起一層暗銀色的靈光。靈光從她的靈台出發,沿著經絡往外擴散,覆蓋了她的前胸、腹部、大腿,最後停留在她的雙臂。雙臂變成兩面暗銀色的靈盾。

  她在用自己的身體做一個籠子。

  把綠光關在自己和身後的襁褓之間。

  綠光撞在暗銀色靈盾上的聲音撕裂。極其尖銳,金屬被腐蝕的聲響。她的暗銀色靈盾在綠光下從邊緣開始瓦解,一片一片地剝落,像被酸液溶解的銀箔。

  靈盾剝落的地方,她的手臂、手掌、指尖,皮膚開始變成灰色。一種失去了所有血色的、接近石筍的灰。靈力被徹底抽乾了。灰從她的指尖往手臂蔓延,速度極快。十指、手腕、前臂、肘。

  她還是沒有放下雙臂。

  她身後的襁褓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隻嬰兒的手,很小,幾乎透明的皮膚下能看見淡藍色的毛細血管,從襁褓里伸出來。手指攥著一個不該在嬰兒手裡的東西。

  一枚銅簪的簪頭。

  銅簪在嬰兒的掌心裡發光。一種暗金色的、有脈搏的光。光的節奏和嬰兒的心跳完全一致。綠光在撕裂蘇映雪的同時,有一小部分被銅簪的暗金色光擋住了,沒擋住全部,但擋住了最致命的一道。

  蘇映雪的右臂已經完全變成了灰色。從指尖到肩膀,那條手臂的外層皮膚上出現了裂紋,乾涸的河床。

  然後她的左臂也開始變灰。

  她的嘴唇不再發出慘叫。另一種聲音從她嘴裡溢出來,極低的,幾乎只有氣息。她對著身後的襁褓說了一句話。不是說給嬰兒聽的,嬰兒聽不懂。是說給自己聽的。女人在最後能說話的時刻,把最想說的話說完。

  明燭聽不清那句話。

  但靈脈聽清了。

  他的靈脈把這句話在他的胸腔里複述了一遍,用的不是語言,是痛。一種從胸口往四肢蔓延的、純粹的、沒有任何畫面附帶的痛。肋骨被掰開一道縫,然後往裡倒了一杯剛從爐子上端下來的滾茶。

  明燭的雙膝在青石板上砸出了聲音。

  魘獸沒有碰到他。它們離他還有兩尺遠。但兜帽下的黑暗已經在貼了,貼住他的腳底往上漫,漫過小腿,漫過膝蓋,漫過腰。黑暗貼到胸口的時候,貼到燭龍印的位置,燭龍印發出一道赤金色的光。那是一種爆炸式的亮,靈印在被黑暗觸到的一瞬間把所有剩餘的靈力全部往外轟。


  赤金和黑暗撞在一起。黑暗往後退了一寸。

  但魘獸不止一隻。

  第一隻魘獸被沖退時,第二隻魘獸從右側切到明燭面前,兜帽下的黑暗從側面貼上他的耳側。耳朵里殘餘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全部變冷,冷到耳膜上覆了一層霜。然後他聽到了。

  嬰兒的哭聲。

  是他自己的。

  實際聽到的聲音。一歲的他被綠光的餘波掃到時發出的那一聲撕裂喉嚨的啼哭。那個哭聲極短,大概只有兩息,但在靈台里被拉長了。拉成了一個永遠在往下跌的、沒有底的聲音。

  明燭的鼻子裡有東西在淌。溫的,從他的鼻腔里往下滑,滑過人中,滲進嘴角。血。耳道里也在往外滲,左耳,一股暗紅色的液體從他的耳洞裡流出來,沿著耳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跪在地上。雙膝著地。手指撐在石板縫裡。

  燭龍印的赤金光芒在空氣中燒了一息,然後開始退。靈力透支了。從昨夜到現在他沒睡過,沒吃過,靈脈里攢的那點靈力在剛才那一瞬間全部交給了靈印。靈印替他扛了魘獸的第一波噬靈。只扛了第一波。

  第二波到了。

  明燭撐在石縫裡的手指開始失去力氣。魘獸的黑暗漫過他的手腕,漫過他的手指關節。黑暗和他皮膚接觸的地方,體感溫度如同把手插進了深秋的河水。冰說不上。是涼到讓你想不起來熱是什麼感覺。

  靈台里,那道綠光還沒有停。

  蘇映雪的左臂已經完全變成了灰。裂紋從手背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前臂,從前臂蔓延到上臂。她的左臂在綠光的最後一波衝擊下,從肩膀開始碎裂。灰色的皮膚從她的肩膀上剝落下來,像被錘子敲碎的瓦片。沒有血。她的血在還保持著體溫的時候被綠光蒸發了。

  她只剩右臂撐著。

  右臂也在碎。從指尖開始,指甲、指節、掌骨、腕骨,灰塊從她的手臂上往下掉。但她身後的襁褓始終沒有沾到一點綠光。

  那道綠光的源頭在房間裡,明燭看不到,靈台里的記憶沒有給他那個角度。但他能看到光的方向:從正前方來,從門口來。不,從一個站著的人的手上來。那個人的手在發光。綠色的光。

  蘇映雪的目光不在綠光上。她低了一下頭,低的幅度極小,因為她的脖子已經有一部分開始變灰了。她看著身後的襁褓。看著那隻攥著銅簪的嬰兒的手。

  她的右臂碎到了手肘。

  她往前傾了一下,把身體的重心調整到右手肘還能承受的角度。她用右臂的最後半截骨頭和殘餘的靈盾把自己橫在綠光與自己兒子之間。

  綠光熄了。施咒的人收了咒。綠光消失的同一瞬間,房間裡的檀木味被另一種東西取代,血腥。蘇映雪的血已經蒸發。血腥味來自門口,那個施咒的人,可能挨了什麼東西,也可能是咬破了自己的舌頭。血腥味從門口漫進來。

  腳步聲。一個人走了。綠光消失了。施咒的人走了。

  蘇映雪沒有倒。

  她已經沒有足夠的骨頭來撐住自己了。但她身後的靈盾,她用雙臂凝成的靈盾,在綠光消失後依然存在。實物談不上,更接近一層極薄的結界,把她和襁褓隔在一個獨立的、被保護過的空間裡。

  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次,明燭聽到了那句話。

  用靈脈。靈脈在他的胸腔里複述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

  「活,下,去。」

  明燭倒在地上。

  青石板很硬。顴骨撞在石板上的觸感先於疼痛抵達他的意識,先是一聲悶響,然後才是從顴骨往太陽穴擴散的鈍痛。他的右臉貼著地面,九月午後的青石板帶著山里累積了一個夏天中午的微溫。但那個微溫穿不透他的皮膚。

  他的耳朵還在淌血。左耳的血從耳洞流到耳垂,滴在青石板縫裡。鼻血順著人中流進他半張的嘴角,在舌面上留下一層微甜的鐵鏽味。

  視野在縮小。是白,是過曝的白。好像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被抽掉了一層對比度,所有的光影都在往一個方向褪,往過曝褪。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動了一下。靈脈在意識滑落之前的最後一次條件反射。右手往袖子裡摸。

  銅簪還在。

  燙說不上,震也說不上。是一種他自己也沒有辦法形容的溫度。他見過銅簪發燙,在地下湖的暗渠石門面前;見過它震動,在鸞車上報紙遞過來的時候;見過它從尾到頭一輪一輪地震,黑斗篷在崑崙城擦身而過時。但此刻,在他倒在學宮正門外、兩耳滲血、意識快要完全消失的這一刻,銅簪的溫度和他的心跳在同一個頻率上。


  它不是在發力。它在等。

  在等他扛過去。

  或者等他醒過來。

  明燭的視野里最後剩下的畫面,青石板談不上,魘獸的黑斗篷談不上,正門外圍過來的模糊人影也談不上。

  是他靈台深處那個女人的背影。她的右臂碎到手肘。她的左臂已經完全碎了。她站在一團正在消散的暗銀色靈光里。她的背挺得筆直,她的意志還撐著。

  她站在綠光和嬰兒之間。

  然後她的背影也開始碎裂。從肩膀往下,一塊一塊地碎。靈力燃盡了。是她的靈台在最後一道靈力耗盡之後,身體無法再維持那個姿態。她的背影在他眼前碎成灰色的、乾燥的、比沙還要細的顆粒。

  灰色顆粒在檀木味的空氣里浮了半息。

  落下了。

  靈台里一片漆黑。

  明燭的意識從靈台跌入了一種比黑更深的靜。

  睜開眼的時候,他以為只過了幾息。

  頭頂的天花板是白的,醫室的穹頂。穹頂上畫著山海輿地圖的簡版,西崑侖、東之罘、南不死火山、北若水。筆觸已經褪色,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學生在課外畫的。

  明燭的右耳在枕頭上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咚咚聲。枕頭裡塞的某種乾草藥。醫室的枕頭裡塞了茯神和合歡皮,助眠用的。曬乾的草藥在枕套里彼此摩擦,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他的左耳聽不到。左耳里還有沒擦乾淨的血。

  明燭把右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手上的醫用膠帶已經被換掉了,小雲纏的白綾也換了。現在纏在掌心的是一種淺黃色的靈藥紗布,紗布層里有極淡的草本氣味。手背上的靜脈偏里扎著一根細如髮絲的灸針,靈力補脈的灸術,針尾有靈力在沿著針體往他的經脈里補送。

  床邊有人。

  小雲蹲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沿。斗笠摘下來放在地毯上,珊瑚珠在午後的微光里發出暗粉色光澤。

  小雲。

  他聽到明燭手從被子裡抽出來的聲音,回過頭。沒有戴斗笠的時候,他的臉比看起來更年輕,大概十七八歲,顴骨上有幾顆淡褐色的雀斑。右眉邊的驗身印在室內光線下是銀白色的。

  「你終於醒了。」他說話的方式還是和鸞車上一樣,快,但不讓人煩,「校醫說你被魘獸吸了至少五息。五息,你知道正常學生被聞一下都撐不過兩息嗎?」

  明燭的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他的嘴唇動了兩下。

  小雲從床頭柜上端過一個搪瓷杯,杯邊有一小塊搪瓷崩了,杯里裝著溫的靈草茶。苦的,類似蓮子心泡水的苦,但苦味在舌根停了半息之後會變成一絲極淡的回甘。明燭喝了兩口,把杯子推開。

  他的聲音從乾裂的嘴唇間擠出來,像砂紙擦過木頭:「我……睡了多久?」

  「半天。」小雲把搪瓷杯放回床頭櫃,重新蹲到床沿,「校醫給你補了兩次靈脈。第一次沒補進去,你的靈脈被魘獸的黑暗封了一層。第二次用燭龍印往裡導。導進去了。」

  小雲頓了頓,頭偏了一下。

  「校醫導脈的時候,燭龍印自己在往外放東西。一句話。」

  明燭沒有說話,眼睛看著穹頂上的山海輿地圖。

  小雲也沒有追問那句話是什麼。

  門被從外面推開。校醫室的門帘是竹編的,推的時候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進來的人是謝瑾,她沒有穿平時的宮正袍,只套了一件深藍色對襟外衫,手裡攥著一卷靈墟日報。她的白髮在竹簾透進來的午後日光里,像褪色的銀線。

  她看了一眼明燭,確認他睜著眼,然後把手裡的報紙放在床頭柜上,壓在搪瓷杯下面。

  「天目台發了聲明。」她的聲音里沒有平時的從容,「他們說魘獸是學宮『自願申請』的額外安保。靈墟學宮沒有提交過任何申請。」

  小雲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謝瑾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落在明燭臉上。她的眼神里有一件事,那種被迫吞下一顆沒有剝皮的蒜之後被嗆到的表情。她在忍什麼。

  「明燭。」

  「嗯。」

  「以後經過魘獸的時候,走快一點。不管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不要停。」

  明燭的下巴動了一下。吞了嘴裡的苦茶。


  謝瑾看著他,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然後說了一句話,是對她自己說的,聲音極低,低到明燭幾乎沒聽清。

  「映雪……你兒子和你一樣。」

  她轉身走了。竹編門帘又噼里啪啦了一陣。

  校醫室里安靜下來。小雲重新蹲回床沿,斗笠抱在懷裡,珊瑚珠在膝蓋上輕輕地撞。

  明燭閉上眼。

  靈台深處,上次看到的最後一幕,蘇映雪的背影碎裂成灰色顆粒的那幅畫面,還在那裡。但灰暗的底色上有了一點極其細微的變化。多了一層溫度。靈台最底層那片漆黑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浮起了一點點暗紅色的餘溫,像灰燼里被遺忘的一根柴。

  銅簪在袖子裡陪著他。

  和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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