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風賽季的最後五輪,丹穴院從舊靈室的碎石地上站了起來。
不是一夜之間的事。明燭在逐風場上的變化是每一場、每一局、每一次變向的毫釐縫隙里逐層沉積出來的。舊靈室之夜以前,他的飛行軌跡是靈犀在戰術筆記上畫的那三條線,逐珠、攔截、閃避,每一條都經過計算,每一條他都在防風結界裡反覆演練到肌肉記憶的地步。但在舊靈室的碎石地上站起來以後,在赤金鸞鳳從恐懼中醒來以後,他的軌跡不再需要計算了。
鸞鳳替他看了。
第四輪丹穴院主場對陣發鳩院。發鳩院的中鋒是個四年級的鹿根逐珠手,他每變一次向,靈帚帚柄尾部的鹿角雕刻就會在防風結界中攪出一道漩流,三股細流擰成的螺旋真空帶。去年的明燭被這種漩流卷偏過三次。今年不一樣。鹿角漩流剛發出來,鸞鳳在他靈台里扇了一下左翅,鳳翼對靈壓變化的天然感應牽引著他的青檀木靈帚往右偏了半尺,身體從漩流的右側邊緣擦過去,院服下擺被吸力掀起一截,但帚柄紋絲不動。半息之後驚鴻從左翼傳過來的靈珠落在他右手能掃到的最高點,他接了,往發鳩院守門靈陣的正上方推了一道極淺的上弧線。珠子從陣眼頂部的靈壁彈進去的瞬間,看台上的丹穴院學生把木甲板踩出了鼓聲。
熊羆在最前排,左手舉著紅棗糖葫蘆,右手舉著山楂糖葫蘆,本來是要分給旁邊幫忙跑腿的學宮廚房小學徒。球進的那一刻他把兩根糖葫蘆一起舉了起來,紅棗串掉了三顆,山楂串斜著砸在前面青丘院一個女生的靈文課本上。女生翻開課本,第三十三頁,靈文初階第九節,標題是「靈空同頻」。山楂橫在「同」字上面,把那一整頁印了一層淡紅色的糖漿印。
然後發鳩院追回來一球。然後靈犀在場邊比了「四,下」的手勢,明燭拉空右翼防守,驚鴻從左翼插上,接了赤金鸞鳳替他挑准位置的一記長傳。他沒有任何假動作,直接把靈珠從守門靈陣的側面推進去。球進的姿勢和去年他在逐風場邊緣撿起掉落的青丘院對手的護膝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地上的護膝換成了整個賽季積攢下來的顧慮,被他從身上抖下去了。
二比一。丹穴院贏了兩球。
第五輪客場對青丘院。青丘院的主場在逐風賽道底下鋪了青丘山特產的青木碎屑,靈帚飛過的時候,帚尾氣流會把碎屑從地上掀起來,整個逐風場被人搖了一整棵楓樹似的,漫天都是旋舞的金黃色碎片。碎屑會偏折靈珠的追蹤線,去年驚鴻在這裡丟過兩次必進球,賽後把蠻蠻笛往宿舍牆上砸了一道指甲蓋深的凹痕。
這一次驚鴻在木屑堆里吹了笛子,安魂音。安魂音的極低聲波把方圓三丈內的碎屑全壓到了地上,鋪成一層薄薄的金黃。靈珠的追蹤線在乾淨的空氣里恢復精準。明燭接了驚鴻從左側翼橫傳過來的珠子,在青丘院守門靈陣的靈壁上打反彈,往陣眼後方彈,繞過去,再入陣眼。守門靈陣的追蹤程序被它自己的防禦算法坑了,它往珠子來的方向躍,珠子卻繞到了它背後。它在陣眼邊緣彈出來三個綠色的問號,一個用力到一半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踩在地上的人。
丹穴院領先兩球。
青丘院領隊賽後走到明燭面前。他是個五年級的老生,肩寬大概是明燭的兩倍,靈帚帚柄上綁了三道金環,三冠。他低頭看了明燭三息。
「你的鸞鳳,它在給你目測靈珠落點。你不需要算,它替你算好了,它看得比你遠。」
明燭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他知道領隊說的是真的,他從不在場上算任何事情,他只是在鳳翼扇動的瞬間讓自己跟著它走。但那種感覺你沒法跟一個靠訓練量堆出三冠的人解釋。
領隊伸出手。明燭握上去,領隊的手掌比他的大一塊半關節,握力很沉,鬆開的時候指節在自己掌心裡留了一道極細的白印。「下賽季別畢業。我們這批今年走完了,明年沒人能跟你打了,多他媽沒意思。」
他轉身走了。帚柄上三道金環在夕照里閃了一下。
驚鴻從右翼飛過來,在明燭身邊減速。他在半空中低頭看了青丘院領隊的背影一眼,然後把蠻蠻笛從帚柄銀扣上解下來,用拇指在笛尾那道舊裂痕上抹了一道。他把那枚去年砸牆以後嵌在笛管內側鬆了將近一整年的極小木碴子,用指甲摳了出去。
「這根木碴子,卡了我十個月。」他把木碴子彈到逐風場的草皮上。「不卡了。」
最後一輪,丹穴院主場對崑崙院。楚暮寒的崑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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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前,看台東側到西側欄杆之間鋪滿了丹穴院的旌旗。旗面上的朱雀紋繡了去年沒有的金線,熊羆繡的。他的手指比碗口粗,捏不住繡花針,他把針繞在自己拇指指甲上,用指甲彎弧把針尖頂進絨布里。繡完之後朱雀的右眼比左眼高了大約兩粒米。看台上沒有人注意到,風吹過來的時候旗面會鼓起,鼓起來的時候朱雀看起來在眨眼睛。
更衣室門口,明燭蹲在青檀木牆邊,後背貼著木板。驚鴻蹲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一道影子。更衣室里三年級的替補新生在換護膝,膝蓋護板上的金屬環扣磕木頭,聲音咕嚕咕嚕的,一鍋正在收汁的糖漿。每一聲咕嚕之間的停頓里塞著兩個人沒有對話的呼吸。
驚鴻從兜里掏出來一樣東西。一枚極小的灰鼠牙齒,月缺之夜以後從舊靈室的碎石地上撿回來的。洗乾淨了。邊緣有三條比頭髮絲還細的裂隙,是裂音咒的餘波震裂的。他把鼠牙放在左掌心裡看了三息,然後用拇指把它往西牆的方向彈出去。鼠牙掉在更衣室木牆和碎石地的交界處,卡在一小塊青苔和牆基的縫隙之間,不動了。
「最後一場。」驚鴻拍了拍手上的灰。「打完這一場,這個狗娘養的一個學期,我把他那顆鼠牙放在蠻蠻笛砸出來的凹痕底下,然後上面壓塊磚。」
他站起來,把左手在院服屁股上擦了兩把,把某種被他從掌心裡徹底擦掉的東西留在褲子上。
「走吧。」
一開賽,崑崙院把全部攻勢壓上來了。
楚暮寒的打法和去年一模一樣,他的靈帚在空中從來不畫弧線,全部是折線。每一個變向點都用腳踝把帚柄蹬到接近九十度的轉角,靈帚的轉彎半徑對他來說是個建議,他用自己的踝力硬掰。他的踝關節內側練出一層極薄的暗青色靈繭,冰裂紋的質地,和他帚柄上那三道楚家族徽環紋一個顏色。
他的目標沒有變,明燭。他貼了明燭整整三炷香,貼得密不透風。明燭的帚尾往左,他就往左,明燭往上,他就往上,明燭突然往下墜,他從上方封堵。防守網是一隻永遠比他快半拍的影子。
但明燭能穿過去。
不是因為他在推演,推演已經失效了,楚暮寒的防守節奏是在推演的框架之外加速的。明燭能穿過去的原因在於鸞鳳正在用他從來不知道的握帚姿勢替他控制靈壓差。他將右手從帚柄上往下滑了三指寬,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拱出來一個極淺的弧形空間,掌心凹陷出來的弧度。這道弧度在帚柄上下兩段之間製造了極小的靈壓差,上半段往下沉兩厘,下半段往上浮三厘。差值用來把貼在右側的對手靈帚往上頂,剛好一根羽毛浮在水面上的力度。
楚暮寒的帚尾被這股氣流往上抬了不到半寸。他感覺到了,立刻往下壓。可這半寸的間隙夠明燭從他和防風結界靈壓圈之間的那條縫滑出去,像一根針從兩塊疊得極緊的錦緞之間穿過去。錦緞本身一根線都沒斷,但它沒留住那根針。
明燭脫離防守的同一瞬間,驚鴻從右翼傳過來的靈珠落在他左手虎口上。他沒有作任何假動作,沒繞陣眼後彈,沒上弧線,他把靈珠從虎口往崑崙院守門靈陣正上方直接推出。守門靈陣衝上去攔截,它在半空中躍起的那一秒,靈珠突然往下轉了大約一百二十度,從上往下直插陣眼。自由落體加靈壓加速,速度快到看台上丹穴院的人還沒把嘴張開,靈珠已經在陣眼裡震出了一圈赤金色的漣漪。
得分。丹穴院一球領先。
楚暮寒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沒有追。他停在被氣流往上頂了半寸的那個位置上,在回想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手知道答案,他那隻握著帚柄的右手虎口上壓出來了一道新繭,被那道看不見的氣流從防守網的接縫中間撥開以後,他的手自己不自覺地扣緊了三指。他的腦子還沒追上,但他的手已經學完了。
後面兩炷香,楚暮寒不再貼明燭一個人。他把防守範圍拉開,從左翼到右翼,從截擊到接應,用他的折線飛行強行打斷丹穴院的連續傳接。他打得很冷靜,比場上任何一個人都冷靜,冷靜到了危險的邊緣,像一個人在和自己體內的什麼東西對質,但他不確定贏的是他自己還是那個東西。
丹穴院的第二球是靈犀指揮的。她站在看台第一排,不在場上,她的戰術筆記攤在欄杆上,左手比了「三」,右手往下一划。明燭在天上捕捉到這個手勢,他的眼角餘光在追逐靈珠的間隙里掃到的。他立刻往右翼拉空,崑崙院的右翼防守被他撕開了一道截面。驚鴻從左翼插上來,接了明燭的傳珠,在崑崙院守門靈陣困在半空準備應變的一瞬,從陣眼正上方往下壓了一肘。
球進。丹穴院二比零。
崑崙院沒有崩盤。楚暮寒在第三炷香最後的一擊里做了一次幾乎完美的個人進攻:他從左翼切進來,用三道連續折線晃掉了兩名丹穴院追球手,在離陣眼不到一丈的地方射出了靈珠。靈珠貼著陣眼邊緣滾了大半圈,手速、角度、靈壓全部到了他能給出的極限,然後被丹穴院守門靈的帚尾羽尖掃了出去。沒進。
就帚尾羽尖最末端那根被靈壓卷偏了一丁點的絨毛。那把絨毛在上學期開學日被那個給他端涼茶的送水小童用濕毛巾擦了一下,絨毛的方向從乾癟的向右彎變成了有滋潤彈性的向左翹,換了一個方向,朝上一度。就是這一度把靈珠掃了出去。
楚暮寒停在半空中。他低頭看自己的靈帚帚柄,看那三道族徽環紋,看了大概五六息,然後抬起頭,往明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是困惑。他看明燭的眼神很陌生,在看一張自己親手寫的字,忽然發現自己認不出那個字是什麼。
然後金鐘聲砸下來了。
學宮逐風裁判釋放的靈咒金鐘聲把防風結界震出了三圈漣漪,漣漪擴散的時候把丹穴院旌旗的朱雀尾巴拖得往上飄了一截。得分板:
丹穴院,二。
崑崙院,零。
五連勝。看台丹穴院全體從座位上彈起來的瞬間把木甲板底下積了整整一個賽季的松針碎屑震到了半空。碎屑在夕照里密密麻麻地閃著,朱雀旌旗從西側欄杆上被扯下來拖過地面,歪眼睛那隻朱雀先碰到了草皮,蹭掉了拇指甲蓋大小的金線。然後被一隻手重新舉了起來,那隻手是三年級一個靈藥課從不交作業的女生,手在抖,旗杆太粗,她的手指頭圈不住,但她硬是把它立正了。歪眼睛朱雀在夕照里看起來真眨了一下。
明燭在半空中把靈帚往下摁。青檀木帚尾在逐風場新鋪的草皮上擦出一綹極淺的青煙。他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半拍,不是累,是一切終於結束以後不管你多麼繃著也得斷掉的那根弦。月缺之夜後靠在儲料間門框上的那種松和現在的松是兩種不同的松。月缺之夜的松是被絕望的極限和僥倖的偶然擠壓出來的。現在的松,有一個人在他的靈台深處,用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赤金翅膀,教了他怎麼贏。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面有一圈御靈帚護手的皮扣勒痕。箍了整整一個賽季。現在摘掉了,皮扣摘掉之後勒痕在皮膚上還留著深紅色的印跡。他用左手指尖按了按那道印跡,陷下去接近一毫米。不是傷,是時間裡凹進去的一道坎。
驚鴻落在他旁邊,靈帚尾羽拖了兩尺。他站住,從腰側銀扣上把蠻蠻笛摘下來,用的力道很輕,解扣的時候甚至比平時慢了半拍。他把笛子橫在胸前,沒有吹,是讓空氣從每一個音孔里自己穿過。極輕極淡的一縷吟,它的木頭在暮色里換了一次呼吸。
然後他從逐風場邊緣三步蹬上看台台階,從欄杆底下把陸靈兒撈出來。陸靈兒被木甲板夾縫裡擠上來的松針碎屑弄了一臉碎末,嘴張著,表情說不上笑,太小了,看不懂面前這片太吵太亂太大的東西該從哪一頭開始往裡看。
驚鴻把她豎著抱在懷裡。她的鞋帶,他自己教她系的,左腳那隻蝴蝶結比右腳胖了一圈,每隻蝴蝶結的翅膀都是歪的。但她每走一步都不掉。他教她的時候把最後那道活扣抽得極緊,緊到她解不開,急得哭。他蹲在她面前說了:「不要解開,繫緊了就不會摔。」
陸靈兒的手指頭在驚鴻的校服領口上揪著,指節泛白。她從驚鴻肩膀上方往下看,人太多、旗太多、聲音太大。她眼珠子轉了幾圈沒對上焦,然後把臉埋進了驚鴻的脖子裡,只露出一隻眼。那隻眼從驚鴻的右耳垂旁邊探出來,轉了一圈,停在明燭身上。
驚鴻抱著她走到明燭面前。
「摸。」他側了一下身,陸靈兒的臉從脖子後面抬起來。她的嘴巴還癟著,然後她伸出右手,五根手指頭張開。
明燭把手裡的靈帚帚柄往下傾了一點。陸靈兒的指尖碰到了木紋,碰到了那道今天剛裂的新木縫。木碴子扎了她一下,她縮了半寸,然後又把手放回去了。她張開的手掌按在裂口上,在把裂口捂住。
「我也要學逐風。」
她的聲音從驚鴻的肩線上面傳過來,咬字很清楚,每個字都從門牙之間那條極窄的縫裡擠出來,和她哥吹蠻蠻笛時氣流從笛口金屬環上刮過的聲音一樣,短,只有六個字。
他咧嘴笑了,和剛才在場上看到明燭那個龍鳳穿網之後咧嘴的方式差不了太多,但這一次嘴角拉長了整整一尺。他懷裡這個人,這個在他快以為自己可以不再恨任何人的時候突然出現,硬把他拽回去補做哥哥功課的小女孩,說了一句模仿他的話。但模仿的同時,她自己不知道,她也模仿了他十五歲那年第一次踩上逐風場的那一秒。因為有些東西,從骨骼的形狀里就能傳。
熊羆從場邊走過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來一枚新的山楂糖葫蘆,山楂外邊裹的糖霜還沒凝固。他把糖葫蘆遞給陸靈兒。陸靈兒鬆開靈帚的裂口,接了,舔了一口,舌頭在糖霜上壓了一道淺溝,然後把糖葫蘆往驚鴻嘴邊推。驚鴻頭往後躲,她不理他,把竹籤往他嘴角戳。戳中了,驚鴻張開嘴,咬了一口,舌尖碰到山楂的一瞬間眼睛眯起來了。讓他眯眼的是陸靈兒看他吃的那種方式。他彈掉灰鼠牙齒的時候用的也是那種方式,你在看一個人丟掉什麼,和你看著那個人在你面前拿起一件新的,有時候是完全一樣的事情。
靈犀從人群里擠進來。戰術筆記從布包里翹出來一個角,上面畫了兩隻手勢圖,圖的右下角被汗浸開了墨跡。她站在驚鴻左邊,低頭看陸靈兒。陸靈兒沾滿糖漿的手指頭剛好舉到和她鼻尖平齊的位置。她往後退了半寸,然後笑了,嘴唇往上提的弧度可以精確到一個成年人被三歲小孩指著鼻子不給反駁餘地時能給的最大限度。
「先把靈文初階背完再說。」
陸靈兒歪頭看了她三息。她把手從靈犀的鼻子前面往下收了半寸,停了,然後那根沾糖漿的手指頭戳在了靈犀的左眼角上。不重。黏了一點糖。靈犀的眼睫毛被糖漿粘成了一縷一縷,她沒有擦。她閉了一下眼,睜開。眼球表面那層極薄的淚膜在夕照下反了一下光,不是哭。是陸靈兒的手指頭用糖漿在她眼瞼下面畫了一道她自己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獎盃比陸靈兒的話來得晚了一刻。
裁判長把獎盃放進明燭手裡的時候,太陽從崑崙山雪線往下滑到了剛好對準鎏金斜面的角度。「晏明燭」三個浮雕被光線從杯麵上拔了出來。金的。燙在他虹膜上。這半秒里銅簪在他袖管中變了一下溫度:在那一成不變地溫了整整數日的體溫上加了指甲蓋邊緣那一絲的熱,幅度極細,細到明燭不確定它是真的變了還是他的手心在握獎盃之前自己燙了自己一下。然後銅簪回到了原來的溫度。
他低頭看獎盃。磨砂的鎏金面能反出模糊的倒影,他的額頭、燭龍印、以及在額角邊緣隱隱透出來的鸞鳳翅尖的赤金色。暗金和赤金在磨砂面上一明一暗交替著,交替的節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更老的,比逐風老,比他學會走路之前的那些記憶還老。老到他母親的食指還沒有按過他父親袖口之前,那個節拍就刻在他靈脈里了。
驚鴻把陸靈兒放在獎盃前面。她兩隻手抱上去,抱不動,杯座在木甲板上磕了三下。第一下磕掉了一點鎏金。第二下杯口內側一小片防氧化銅片被磕彎了。第三下她放棄了,她把整張臉貼在杯壁上,右臉頰貼在冰涼的金面上,對面就是那隻被熊羆繡歪了眼睛的朱雀旌旗。歪眼睛在夕照下離她不到一拳,她對它吹了三口氣,吹出來的氣把金線吹得沙沙響,然後她笑了。剛才抱著驚鴻時沒名字的那種笑沒有了,這就是他的妹妹,贏了。
「晏明燭。」靈犀的聲音從人群另一邊傳過來。她合上了戰術筆記,用手背把眼角上的糖漿痕跡抿了一下,沒抿乾淨,剩了一條極細的淡金色糖跡,從眼角往太陽穴的方向拉了半寸。「年度最有價值逐珠手。山海界逐風史上最低齡MVP。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著,把獎盃供在靈台里,睡覺的時候讓鸞鳳替你擦。」
「它不會擦。它會啄。」明燭把獎盃從陸靈兒手裡攏回來,陸靈兒鬆手的時候手掌在杯麵上留了一道糖印。「它啄過魘獸。啄獎盃應該不難。」
「它啄過魘獸。魘獸它不怕。獎盃它憑什麼啄。」驚鴻插進來,他的蠻蠻笛還橫在胸前,手指在音孔上敲著,敲出來一種沒有調子的節拍,和逐風場上最後那次丹穴院全場傳接球的節奏一模一樣。「還有一件事,我剛才在場上想看楚暮寒的表情,看了兩眼。他不在看台上。他站在逐風場北側出口,防風結界靈柱旁邊的青石基座上。他的靈帚靠在柱子上,帚柄上面那三道族徽環紋被夕照反了一下光。他用手拇指從環紋上颳了一道,從裡面刮出來一些東西,我看不清,但絕對不是木屑。」
「楚家,」靈犀的聲音從剛才的輕鬆狀態直接切換到了萬靈閣翻閱檔案時的頻率。「天目台在林微案擴大調查的時候沒查到楚家和林微的直接聯繫,但查到了別的。楚家掌門,楚暮寒的父親,和天目台靈獄司一個中層聯絡人有違規資金往來。情報司交叉審計的時候自動觸發的,林微案本身沒有這條線索,是被翻到的。天目台查案的方式很奇怪:不查你到底犯了什麼,只查你有沒有什麼會被翻到的東西。楚家的交易記錄被翻到了,現在楚家的名字在調查清單的第四行。」
「楚暮寒那個眼神,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在恨,」驚鴻把蠻蠻笛放在膝蓋上,聲音從剛才咧嘴的頻率往下降了大概兩個音階。「他恨的是他父親,那個一輩子告訴他『你是楚家的嫡孫你比任何人都優越』的人。現在他自己頭頂上懸著一把刀,那把刀還跟林微有關,林微間接地幫他搞垮了他的優越感。」
沒有人接這句話。
看台上歡呼還在繼續。旌旗在夕照里翻,歪眼睛的朱雀還在眨眼。但逐風場北側出口的石階上,一個弓著脊椎的身影背著崑崙雪松木靈帚,正在往逐風場下行甬道的暗處走。他每走一步腳底的碎石子都在往兩邊分,他走路的力量比剛才更沉了。但他在走,在走的方向回去,回崑崙院,回他唯一的堡壘,回一個地基已經在被看不見的審計書一頁一頁抽掉的廢墟。
明燭看了他的背影三息,然後轉回去,把獎盃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銅簪還溫著。
鸞鳳在他靈台里把頭從翅膀底下抬起來,瞳孔里的暗金色還在,醒著。它在看著獎盃杯壁上那道被陸靈兒的糖印粘住的光。糖漿把夕照捉住了一小塊,裹在透明的糖殼裡,糖殼在慢慢變硬,光被困在裡面,像一個還沒有學會怎麼寫自己名字的人把太陽塞進了一顆糖里。
銅簪溫的。
「也不完全是壞事,」明燭低聲說,自言自語。他的手在杯座上那塊被磕掉鎏金的地方慢慢摸了一道,在記。「楚家,至少暫時顧不上我了。這個暑假,我能安生一點。」
靈犀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安生」是什麼意思。秦家不會再回去,崑崙城的山海客棧是熊羆替他訂的長租房。一個人在十三歲這年的夏天獨自住一間客棧的房間,客棧的床單上有沒洗乾淨的上一位住客留下的樟腦味。熊羆會每周來一次,帶一布袋干棗和一罐她母親醃的醬菜。醬菜里的蘿蔔條比手指還粗,不好看,但每一根都在醋里泡了至少兩個月,嚼起來是脆的,咸之後有回甜。
那就是他今年的暑假。不壞。比秦家好,好一萬倍。
她伸手把明燭膝蓋上那塊被磕掉鎏金的獎盃撥了一下。「我暑假留在學宮,靈文高階特訓。你下山之前給你列一張必讀書單,開學前我要考你。」
「考什麼。」
「《靈山十巫考》。翻譯全文。不要注釋。」
明燭看了她一眼。「你真考。」
「真考。考不過,下賽季逐風賽我不給你畫戰術圖了。」
驚鴻從旁邊探過半個頭來:「那我呢。」
「你的課,我讓陸靈兒代教。她比你負責。」
陸靈兒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從驚鴻腿上抬起頭,嘴裡還叼著糖葫蘆的竹籤,看了靈犀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淺,淺到她自己的門牙縫裡還卡著一小塊山楂皮。但靈犀被那一眼看了以後把手裡的戰術筆記反過來,翻到了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驚鴻的妹妹,三歲,咬字清楚,語法精準,比她哥會說話。
然後她把筆記收了。
銅簪始終保持著體溫。
夕照從崑崙山雪線上收走,逐風場的防風結界調到夜間檔。靈陣的尾羽漣漪在明燭背上推了一道,不是很用力,像有人在他肩胛骨上拍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他知道那隻手是誰的。那隻手不在看台上。熊羆、靈犀、驚鴻,都沒有拍他。在崑崙山深處某個快被松針蓋住的廢棄獵人木屋裡,一頭獨角銀白毛小馬正用角尖在木頭牆壁上刻第八個字。它不會寫字,角尖在牆上刻出來的凹槽還不夠深,連皮都沒破。但那個人把手放在它的角根上,笑了。和他在舊靈室碎石地上被領頭魘獸最後一口噬魂帶走了靈台壁以後閉上眼睛的那個笑不一樣。新的那種,是被人在報紙上讀到「無罪」,然後有人把報紙拍在桌上呸了一聲,那一刻的笑。
銅簪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