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草手背上的靈文烙印沒影響燭龍社的訓練。二十三個人在舊靈室照常集合，照常按三三制輪換，照常踩著碎石子把站位圖上每個三角陣型練到碎石子磨成粉末為止。
但明燭自己的靈台在一天一天變糟。
鎖心術第二課。沈夜白把他靈台里關於玄機閣的記憶完整翻了一遍，從謝瑾推開天文台的門那幀開始，到蘇暮旋動青銅指環那幀結束。明燭擋不住。他試了，靈台本能往後縮，但縮不深。沈夜白的窺靈術像靈銅藥刀切靈芝切片，又快又薄，每一刀貼著明燭想藏的最後那層走。
第三課。沈夜白挖出了一幀明燭自己都忘了的畫面。三歲那年父親晏昭明把他抱在腿上，左手拿靈筆在靈紙上畫了一個極簡燭龍輪廓。明燭伸手去摸，胖乎乎的手指戳在靈紙龍頭位置，靈墨沒幹就被戳出一個洞。晏昭明沒生氣，把靈紙翻過來，用靈墨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明字，然後指著那個字對他說了句話。明燭不記得內容了。但沈夜白把靈台畫面放大到極限，從晏昭明的唇形里讀出了那句話。你比你爹強。
明燭在靈台對抗中失守了整整三息。沈夜白的窺靈術趁機鑽進他最深的記憶層。第四卷迷墟終點，韓青陽站在暗靈風暴里沒退的腳。畫面被放大到銅簪靈墨存檔精度，韓青陽鞋底邊緣已經裂了，裂口裡塞著迷墟的灰。
然後沈夜白停了。
「你剛才在想韓青陽。」
明燭沒否認。
「韓青陽的腳不關鎖心術的事。你在用懷念別人的方式逃避靈台對抗。醒著的時候管用，睡著的時候就是給荒主開了一扇窗。」
第四課。沈夜白換了教法。不再用窺靈術攻入明燭靈台，讓明燭自己把靈台打開，他走進來。明燭照做了。沈夜白走進來的第一幀就是逐風舊靈室，二十三人站位圖在靈苔螢光下構成一幅極複雜的幾何圖案。沈夜白在幾何圖案正中間停了一息，走到靈犀繪的三三制站位圖副本前，用窺靈術對準了何小草的站位標記。
「她的站位在圖上坐標與靈犀守靈符距離七尺。七尺之內靈犀的畢方守護能自動覆蓋她。七尺之外誤差超過一尺，白荷暗紅靈筆就能通過她手背靈文烙印反向追蹤到舊靈室靈脈坐標。你的鎖心術如果不能鎖住舊靈室這段記憶，下次白荷從你靈台拿到這張圖，她的靈筆就不止刻一個叛字了。」
明燭把靈台猛地收緊。縮談不上，是收。把逐風舊靈室連同燭龍社二十三人站位圖和靈犀守護靈覆蓋範圍，連同何小草那個極小人形站位標記底下她自己寫的小草兩個字和那條極細橫斷墨紋，全部收緊到靈台最深處的暗縫裡。暗縫表面的靈脈纖維被收束力拉出了好幾道極細的內壁應力裂紋，每一條裂紋位置都和銅簪存檔靈文筆畫起筆位置對齊。
沈夜白走到暗縫邊緣，停住了。沒嘗試撬開。
「收得比上次好。先收住再說。收住之後怎麼做是下一課。」
第五課，在靈藥地窖一塊活體靈芝切片上。沈夜白把切片擱在石台正中間，讓明燭把靈台里所有最不想被別人看到的記憶，韓青陽的腳、何小草手背的靈文繃帶、靈犀從門縫滑出來的那張寫著還有他的靈紙、裴長風在玄冶坊靈爐前給他倒靈茶時袖口沾的赤銅碎屑，全部投射到靈芝片的靈脈纖維結構里。靈芝片靈脈在接收到這些記憶的瞬間開始變色，從正常靈芝褐變成一種極詭異的灰綠。沈夜白讓這些記憶在靈芝片內部生長，花了半個時辰，靈芝片靈脈完全吸收了明燭不想被看到的一切。
然後沈夜白把這片靈芝投進了靈銅藥爐。爐火是普通地火，靈芝片在火焰里捲曲焦黑化成灰。
「每次你完成一次鎖心，就想像這片靈芝。它在爐火里燒掉的樣子。你的靈台不是牆不是鎖，是一片靈芝。侵入者進來的時候，你讓他們看到的不是真正的記憶，是靈芝。」
第六課是最後一次。
鎖心術一共六課。第一課沈夜白差點把明燭趕出地窖，第六課結束的時候他遞給了明燭一枚小玉瓶。玉瓶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瓶身是崑崙西峰低溫靈玉，靈玉天然形成的冰裂紋在瓶壁上構成極細的網狀靈脈迴路，迴路交叉點每隔三息發一次極微弱的暗紫螢光。瓶口封一層極薄靈膜，靈膜是鎖魂液本身的表面張力形成的。暗紫液體在靈膜下極為緩慢地流動，流速慢到瓶壁上每一圈液體浸潤的層次都清晰可辨。
「鎖魂液。」沈夜白的語氣比前五課任何時候都冷。上次提到燭龍社被白荷發現時那種冷算不上，是更遠更深的什麼。像是這句話他準備了很久，但說出來本身還在消耗他已經不多的什麼東西。
明燭把玉瓶捏在指尖。瓶身比預想的輕。暗紫液體在靈玉內壁上的浸潤痕跡顯示瓶里不到三滴。
「上古禁術造的。」沈夜白轉過身去收拾石台上靈芝切片。乾燥的靈芝片按年份排序，三年陳最外層，六年陳里一層，十年以上放進靈銅藥盒最底格。他做這些事時後背對著明燭，躬背弧度比第一課又高了一點。「配方失傳了。這幾滴從沈家靈藥窖取出來的，整個山海界還存在的鎖魂液不會超過六滴。用途很簡單，喝下去，二十四個時辰之內你的靈台與所有外界靈台徹底隔絕。荒主進不來，守護靈出不去，靈台屏障歸零。一旦你在鎖魂期間被人攻擊靈台，你就是普通人。」
明燭看著瓶身。靈玉冰裂網紋在指尖體溫里微微變色，極淡白變成極淡灰，又變回極淡白。
「你不是說靈台不應該鎖死嗎。」
「正常情況下不應該。但你不是正常情況。」沈夜白把最後一格十年陳靈芝片放進藥盒底部，合上盒蓋。銅扣咬合的響聲在地窖里彈了兩彈。「你的靈台里有塊碎片不屬於你。我以前以為是靈根發育不良或者隕石殘留，五課下來發現不是。那枚碎片有自己的頻率，自己的脈搏，自己的靈脈結構。它是活的。」
他轉過身來。靈燈下的臉沒有多餘表情，但眼睛裡的灰色比任何時候都深。
「荒主撕碎了靈魂。一片碎片被滅魂咒反衝力推進你體內，一直沉睡到荒主回歸，現在它醒了。你在夢裡以荒主視角看到的每一幀畫面都是真實的，你在逐風場邊緣踩出去的那五寸差一點也是真實的。這枚碎片在你靈台里，它在往裡長。」
「長了多少。」
「表層。還沒觸到你自己靈魂靈脈主幹道。但它在長。鎖心術可以幫你把碎片鎖在靈台灰區，表層與深層之間的緩衝地帶。鎖魂液可以讓你在碎片活動最頻繁時強行封死整個靈台。兩種方式都不是根治。」
最後一句話沈夜白說得很輕。說完之後走向地窖靈藥架，從頂層取下一株已經曬了至少八年的祝余草，拿靈銅藥鏟把根部枯掉的靈苔顆粒一顆一顆刮下來。靈苔塵土落在石台上形成一條極細灰線。
明燭把玉瓶收進銅簪靈墨存檔夾層。銅簪在靈藥地窖里檢測到十六種靈藥混合靈息，自動加注一條注釋：鎖魂液，三滴。靈玉瓶，崑崙西峰低溫靈玉，暗紫液面，靈膜封口，上古禁術煉製。然後又加了一行：沈夜白說不是根治。他說這句話時在刮祝余草根上的靈苔塵土。
「謝謝。」明燭說。
沈夜白沒回頭。他把祝余草根部最後一顆靈苔顆粒刮下來，靈銅藥鏟鏟刃在石台表面劃出一條極細銀灰痕。藥鏟擱在石台邊上，鏟柄與台面接觸時一聲很悶的輕響。他走向地窖銅門，手放在門扣上沒扳下去。背對著明燭。
地窖里靜了很久。靈藥架的靈藥呼吸聲比平時更輕，像是十六種靈藥在同一頻率上暫停了光合靈息。
「你越來越像她了。」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窖穹頂是廢棄井底的老磚拱卷，磚縫裡長著地窖特有的靈苔品種，這種靈苔對聲波吸收率比舊靈室的靈苔高出兩倍。沈夜白的聲音被靈苔吸收了一部分，但到明燭耳朵里時剩下的那部分反而更清楚了。
銅門開了。沈夜白走了出去。門沒完全關嚴，留了一條食指寬的縫。井壁靈藥在夜露里的螢光從門縫漏進來，把靈藥地窖里蘇映雪那張畫像的玻璃反光照亮了一個角。
明燭站在原地。蘇映雪站在靈藥地邊採摘祝余草，回頭朝畫外笑著。畫像筆觸很老，顏料已經沒了光澤，但她回頭笑的弧度是筆觸最潤的一筆。
銅簪從恆溫升到微溫。然後升到了熱。檢測到暗靈信號的熱談不上，是靈墨存檔自行加注，靈墨走鋒速度和靈台深處暗縫裡那枚不屬於他的碎片的心跳節律同步了。
存檔內容：
鎖魂液。沈夜白·第六課。碎片是活的。它往裡長。灰區，表層與深層之間。不是根治。
她說，
銅簪靈墨走鋒在存檔中途頓了一息。靈墨殘留在筆鋒端凝聚成極小一滴墨珠，墨珠在銅簪靈文迴路上停留了約兩息，被下一行靈墨覆蓋了。
蘇映雪。他守了二十二年。
走出廢棄井時崑崙山的夜空壓得很平。深秋了。逐風場邊古柏樹開始落葉，樹皮上明燭後背撞過的那塊老鱗片被秋霜打出一道縱向裂紋。
明燭沿逐風場邊緣往回走，路過了上次夢遊踩在白線外沿上的位置。靈苔在那五寸範圍還沒完全修復，根系撕裂斷口在月光下是極細銀白斷面。他蹲下去用手碰了一下，冷的。秋霜的冷談不上，是靈苔根系被撕裂後靈脈不通導致的靈能散失低溫。
他把玉瓶從銅簪夾層取出來捏在指尖。暗紫液體表面張力在瓶壁冰裂網紋上投出極暗極碎的紫光。
回到丹穴院塔樓宿舍時驚鴻還沒睡。他坐在床上拿赤陽果乾搭了一個極小的塔，底基三顆中層兩顆塔尖一顆。赤陽果乾在熄燈宿舍里沒有任何光澤，但那座塔搭得很穩。看到明燭進來，他把塔尖那顆果乾取下來塞進明燭手裡。
「沈夜白今天給你看什麼東西了。」
明燭把果乾放進嘴裡嚼了。赤陽果乾甜在舌尖化開時和鎖魂液瓶壁靈玉涼在指尖同時存在。
「他說我越來越像她。」
驚鴻的果乾塔在第三顆基座上輕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沒用半顆果乾做支撐，只用食指指腹壓住底基外側。「她？你媽。」
「嗯。」
驚鴻沉默了幾息。把果乾塔拆了，一顆一顆放回皮袋。皮袋口赤銅搭扣在月光下閃了一次極短的反光。
「像她是好事。」
明燭沒回。
熄燈了。玉瓶在銅簪夾層里貼著鎖骨。靈藥地窖井壁靈藥夜露螢光、蘇映雪回頭笑的筆觸、沈夜白躬著背刮靈苔塵土的背影、鎖魂液在靈玉瓶壁冰裂網紋上投出的暗紫碎光，這些畫面在靈台灰區與碎片之間那層薄得幾乎透明的分界層上來回浮動。
暗縫裡那枚不屬於他的碎片在以一種極慢但極穩定的速度往更深處長。沈夜白說得對。不是根治。灰區總有一天會被碎片長滿。
但至少今晚，鎖魂液在銅簪夾層貼著鎖骨，鎖心術在靈台里鎖住了二十二頁靈墨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