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蕭澈又夢見了那個地方。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夢。
天地顛倒錯亂,如同被人拼湊而成。遠處惡水滔天,望不到盡頭;近旁妖風呼嘯,聽不見生機;頭頂烏雲蔽日,見不得天光。冰冷的潮水淌過腳踝,猶如萬千毒蛇遊走,令他毛骨悚然。
四下里寂然無聲,沒有蟲鳴,沒有獸吼。只有風。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又像從極遠的地方倒卷而回,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低語。
低語聲不止,偏偏飄渺不定,難以聽清。蕭澈循聲望去,只見雲層深處,似有一雙無形眼眸,正靜靜注視著自己。
蕭澈渾身戰慄,拼命想要睜眼,奈何眼皮似有千鈞之重,任他如何掙扎,總也脫不出這夢魘牢籠。而那怪聲,反倒愈發清晰。
「我……必將復仇……」
沉吟驀地撞入耳中。蕭澈驚出一身冷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身子在榻上不斷扭動,然而始終未能醒來。
「復仇?你是誰?」
蕭澈強聚心神,試圖與那聲音對話,回應他的卻是一陣更幽深的低吟。那詭異聲響不似人間所有,蕭澈只覺自身意識正被絲絲侵蝕,四肢漸漸不聽使喚,似要被拖進某個陌生而可怖的天地去。
便在此時,耳畔忽響起個清越女聲:「師弟?懶蟲,該起床了!」
蕭澈只覺額頭一暖,似有一股溫和氣息輕輕覆上,游入四肢百骸。他猛然睜開雙眼,只見天光未明,立在榻前的,正是師姐。
「師姐?」蕭澈緩緩起身,額上冷汗淋漓。
女子名喚林疏月,身著一襲淡藍長袍,袍角雲紋以銀線繡就,若隱若現。她面容姣好,眉如遠山,眸若秋水,膚色凝潤,唇齒生輝。青絲挽作凌雲髻,一支點翠藍簪斜插其間,平添三分雅致。
見蕭澈神色驚惶,林疏月忙俯身相扶,纖纖玉手輕撫他後背。那掌心溫度似三月春風,將夢魘所帶寒意盡數驅散。
「怎的了,師弟?可是做了噩夢?」林疏月關切道。
蕭澈深吸一口氣,強自穩住心神,應道:「確是做了場噩夢,那夢境真實異常,此前從未……」言猶未了,便被一聲輕笑打斷。
「嘖嘖,看來某些人膽子還沒針尖大呢。」
蕭澈轉頭望去,只見門口倚著一人,年紀與他相仿,正是師弟阿飛。那少年身形挺拔,面容瘦削,一雙眸子清亮透徹,宛如寒星。額前幾縷亂發隨意垂落,顯是方醒不久,未整儀容。便是如此,卻依舊遮不住那眉宇間的逼人英氣。
據師父岳見楓所言,阿飛與蕭澈乃同鄉之人。二人身世相似,尚在襁褓之中,家中便遭橫禍,父母雙亡。岳見楓見二人可憐,心生惻隱,便將他們帶回山門,撫養長大。
「師弟!你怎的也來了?」蕭澈愕然。
「你小子睡糊塗了不成?」阿飛眉頭一挑,「昨日說好同去看日出,這會子倒忘了?」
蕭澈失笑,拍額道:「瞧我這記性。師姐師弟稍待,容我換件衣裳。」
「且慢!」阿飛似笑非笑,「師父說過,你我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誰是師弟,還未可知。」
「同日亦有先後。」蕭澈翻身下榻,眉梢帶笑,「師父說過我早你半日出生,那你這聲師兄便叫得不冤。」
阿飛斜目一瞥:「平日倒不見你這麼聽師父的話。」
「那……」蕭澈眼珠一轉,伸手去揉阿飛亂發,「喚聲哥哥總使得?這些年來,我可一直將你當親弟弟照看。」
阿飛身子一偏,靈巧避開,揶揄道:「且不說我有沒有兄長,即便真有,也斷不會被噩夢驚得滿身冷汗吧?」
蕭澈一時語塞,卻也無從反駁。他望著阿飛那副得意模樣,眼底卻無半分惱意。二人自幼相伴,情同手足,這般鬥嘴打趣,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好了,今日是你二人生辰,且消停些吧。」林疏月嫣然一笑,嘴上雖是這般說,心裡卻是自得其樂,「二師弟,既已無礙,便快些更衣,再耽擱可就趕不上日出了。」
阿飛聞言,頓時來了精神,朝蕭澈擠眉弄眼:「唷,有些人還和小孩兒似的,要人哄著才肯換衣裳,羞也不羞?」說罷,側目望向林疏月,目光不自覺柔和三分。那眼神如春溪映月,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偏又在最深處凝著幾分掙扎。
「三師弟,莫要再耍貧嘴了。」林疏月含笑搖頭,隨即轉向蕭澈,「二師弟,你且更衣,我們在外面等你。」
阿飛攤了攤手,衣袂一展,踏出門去。
屋內仍被一片幽暗籠罩,只有一點燭火搖曳。蕭澈利落地換好衣裳,方才被汗液浸濕的額發已漸漸乾爽,在昏黃火光中泛著烏黑光澤,恢復了原本的俊朗模樣。但見他劍眉星目,下巴分明,鼻樑挺拔,唇線清晰。雖只十四五歲年紀,面上卻已透出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推門而出時,天尚未明。山林間,樹葉沙沙作響,訴說著風的形狀;不遠處,晨鳥啁啾低鳴,盪開層層漣漪;黑暗中,遠山若隱若現,急切地期盼著黎明到來。
師姐弟三人沿著山路緩步而行,時而說笑,時而鬥嘴,惹得雲裳門中早起同門頻頻側目。
卻說這雲裳門,開宗立派已歷數十載寒暑。開派祖師雲裳子,實乃一代奇人。弱冠之年,便憑一手卓越劍法與一門獨特內功,技壓群雄;而立之年,草木竹石皆可為劍,縱橫天下,所向披靡;不惑之年,修為臻至以氣御劍之境,當世無敵;待知天命,心境忽轉,歸隱山林,於這雲裳山上開宗立派,傳道授業。羽化之前,他將掌門之位傳予二弟子夏雲流。此人而今名動天下,與當世另一位劍道宗師並稱「雙絕」。
時至今日,雲裳門座下弟子近千,其中不乏高手。門中精英弟子行走江湖,任誰都需稱一聲「少俠」。諸位長老皆修為深湛,掌門夏雲流更是武功絕倫,當世罕有敵手。然則雲裳門立派之初,雲裳子便定下「清心寡欲,不染塵俗」之門規,故而江湖中人多聞其名,少知其詳。
多年前,朝廷因忌憚雲裳門勢大,曾遣一眾高手上山招安,許以高官厚祿,欲以收編。然而掌門夏雲流斷然回絕,雙方劍拔弩張。原以為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誰知夏雲流只出數招,便打得朝廷高手鎩羽而歸,自此再無人敢輕攖其鋒。
閒話休提。卻說三人行至一處岔路,林疏月抬頭望天,見東方既白,晨色已露,便道:「照這般腳程,怕是要錯過日出了。今日師姐帶你們走條近路。」言罷,纖指遙指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沿此而上,不消半個時辰,便可抵達觀日峰。」
阿飛聞言一怔:「我自幼於雲裳山長大,竟不知還有此條捷徑?」
林疏月朱唇微揚,眸中掠過一絲慧黠:「這路可不只通觀日峰,途中尚有一處妙地呢。」
阿飛正欲追問,卻見她已轉身踏上小徑,只留一句:「隨我來便知。」
三人加快腳步,林疏月當先引路,兩位師弟緊隨其後。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天然石台。
「你們看,此處便是劍冢禁地。」林疏月語聲肅然,隱帶敬畏。
蕭澈抬眼望去,只見前方一座石窟隱在林影之中,青苔遍布。月色未退,透過婆娑樹影,在斑駁石壁上灑下細碎銀輝。洞口處,一堵青黑石壁封死前路,壁前矗立著一方九尺高的玄黑石碑,碑面上赫然刻著四個遒勁大字——劍冢禁地。
那四字力透石背,一筆一划都似蘊著千鈞之力,直欲破石而出。
林疏月抬手輕撫碑文,指尖在深深刻痕間流連:「此方石碑上的字,乃開派祖師雲裳子運內力於指端刻寫。祖師羽化登仙前,將佩劍永埋於此,並立下門規:唯將『風捲殘雲』練至大成者,方有資格啟此石門。」
蕭澈亦伸手撫碑,指尖觸及石面剎那,心頭猛然一震。那看似沉寂的刻痕中,竟隱隱傳來渾厚綿長的內力餘韻,宛若沉睡蒼龍盤踞其間。雖歷經數十年風雨消磨,卻仍透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阿飛眼中一亮:「可是本門鎮派絕學,『落雲神劍』中的最終式『風捲殘雲』?」
「正是。」林疏月微微頷首,「落雲神劍共分六式,式式精妙絕倫、變化萬千。門中能使前四式者已少之又少,練就第五式者更屈指可數。如今能施展這最終式的,唯掌門師伯一人而已。」
「以掌門師伯的修為,想必放眼天下,亦是難逢敵手。」阿飛由衷嘆道。
「那是自然。」林疏月笑道,「不過江湖傳言,當今世上能與掌門師伯平分秋色者,尚有一人。」
蕭澈心中一動,忍不住道:「可是那位與掌門師伯齊名,有『北劍聖』之稱的慕容白?」他曾聽師父提過這個名字。師父言,放眼當世,武功卓絕者雖多,但可真正稱得上登峰造極的,也不過南北二聖而已。
林疏月眸光悠遠:「不錯。傳聞十二年前,掌門與那北離劍聖慕容白於絕劍谷底激戰三天三夜。大戰起時,日月無光、山河失色,最終掌門使出風捲殘雲,卻仍被那慕容白成功化解。」她話音忽沉,「你們須知,天下能接住此招者,可謂寥寥無幾。就連我們師父,只怕也……」
「那慕容白竟如此了得,竟連掌門師伯都奈何他不得!」阿飛神情激昂,言語之中滿是對二人的敬佩之意。
「最後勝負如何?」蕭澈問。
「無人知曉。」林疏月輕輕搖頭,「只道戰成平局。不過自那之後,掌門師伯便常年在此閉關。故而十多年來,我們幾難見他一面。」
「要我說,定然是掌門師伯更勝一籌!」阿飛爽朗一笑,「你們可還記得,五年前朝廷派來的那幫高手,個個身懷絕技。可掌門師伯只使三劍,便叫他們屁滾尿流!」
「師弟說的是。」林疏月應道,「以掌門師伯的武功,普天之下,能逼他全力一戰的,料也只有那個慕容白了。」
蕭澈卻盯著石壁出神。自他記事起,便鮮少見掌門真容,只知這位師伯常年閉關,門中事務皆由執法長老代理。那執法長老乃祖師座下首徒,亦是氣宗領袖。行事霸道,偏袒本宗弟子,致使本就嫌隙頗深的劍氣兩宗矛盾愈深。這些年來,劍宗日漸式微,氣宗則風頭正盛。
「二師弟,你怎的了?」林疏月見他發怔,柔聲相詢。
「他啊,魂兒還在夢裡呢!」阿飛一把搭住蕭澈肩膀,「快走吧!再不走,這日頭可就升起來了。」
晨光初透,雲海生金。一輪紅日自東冉冉升起,暖暉漸次漫過千峰。群巒之間,薄霧氤氳,朝霞輕籠,將雲裳門諸殿鍍作琉璃世界,宛如瑤台仙境。仰觀雲裳山巔,清雲宮巍然矗立,孤傲凌霄;演武場旁,古松枝葉舒展,幽香沁脾;後山深處,一株百年銀杏迎光而立,篩下滿地碎金。
三人立於觀日峰頂,眺望天際。晨光映在他們臉上,透過眼眸,照亮心堂。輕風拂動衣袖,帶來絲絲涼意,三人只覺天地靜好,仿佛光陰凝滯。
蕭澈目不轉睛地望著天邊紅日,心頭陰鬱一掃而空。那荒誕的夢境雖真實,卻也敵不過此刻的朝陽。
阿飛偷眼望向師姐,愛慕之情躍然於臉,卻又急急轉頭遠眺,強自按捺。
林疏月立於二人之間,霞光為她玉頰染上淡淡胭色。山風輕過,幾縷青絲拂過頸側,衣袂飄然而起,恍若謫仙臨塵。
「二位師弟,今日是你們生辰,師姐有禮相送。」說著,林疏月從懷中取出一方檀木小匣。
二人定睛看去,木匣尺寸不大,做功卻十分精細。盒蓋輕啟,只見三枚玉牌靜臥其中。玉色翠綠欲滴,質地冰潤,剛性十足。日光漫入時,內里翠色竟似活水流轉,隱隱透出生機。
蕭澈細觀玉牌,只覺一股寧和氣息撲面而來,如三月溪水潺潺漫過青石,令人心曠神怡。
「你們再看……」林疏月指尖輕點,三枚玉牌合而為一,拼作完整圓璧,接縫處雲紋纏繞,渾然天成。
「這三枚玉牌,便代表我們三人。」林疏月莞爾一笑,「如今三玉合一,便預示著我們也能相伴一生。」
「那是自然!」阿飛脫口而出。
蕭澈亦重重點頭。
林疏月將玉牌分置二人掌心,自留一枚。二人接過,異口同聲道:「多謝師姐!」
「既是生辰,得了禮物,不妨對著這初升朝陽許個願。這玉牌乃千年古玉所琢,受天地靈氣滋養,或能增添幾分願力。」林疏月又道。
蕭澈聞言,不假思索便合掌握玉,朗聲道:「願師父長命百歲,我們三人永如今日,不離不棄!」
「呆子!」林疏月輕嗔,「許願時默念於心便好,說出來,可就不靈驗了。」
蕭澈撓頭訕笑:「是了是了,那我重許一回……」
「罷了,心誠則靈。」林疏月柔聲道,復又轉向阿飛,「三師弟,該你了。」
阿飛神色忽轉鄭重,雙手捧玉,合於胸前,閉目片刻。待睜眼時,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林疏月側臉,垂眸道:「好了,我已許願完了。」
「這麼快?你許了什麼願?」蕭澈好奇道。
阿飛咧嘴一笑,搖頭不答,只將玉牌貼近胸口,低聲道:「說出來,便不靈了。」
二人相視一眼,忽同時望向林疏月。
「師姐!」蕭澈道,「該你了。」
林疏月搖頭淺笑:「今日是你們生辰,師姐許什麼願?」
「怎麼不能許?」蕭澈靈機一動,「這玉牌既代表我們三人,便如手足同枝,血脈相連。三玉合一,方成一圓,少了師姐,怎算圓滿?
阿飛撫掌附和:「師兄言之有理!師姐,你快許一個,不然……不然我便日日去你窗外練劍,吵得你不得安生!」
「你敢!」林疏月忍俊不禁,眼波流轉間,見兩位師弟皆眼巴巴望著自己,終是拗不過。她亦取出玉牌,合於掌心,面向雲海旭日,神色漸轉莊靜。
「吾願四海昇平,五穀豐稔,山河無恙,百姓安康。」
話音方落,蕭澈便「哎呀」一聲叫了出來:「師姐!你方才不是還說,這願望說出來便不靈了麼?怎的自己倒忘了?」
林疏月一怔,旋即頰上飛起淡淡紅暈,輕跺蓮足,嗔道:「都怪你們倆鬧我!我一急……竟忘了這一節!」
阿飛見狀,忙笑著打圓場:「心誠則靈,心誠則靈!師姐這願,本就是為天下人許的。天若有靈,哪還計較這些小節?」
「倒也是。」蕭澈應道,眼中漾著濃濃暖意。
林疏月收斂神色,柔聲囑道:「二位師弟,這玉牌雖非奇珍異寶,但也是師姐一番心意,你們可要保管好了。」
蕭澈作勢握拳,笑道:「師姐放心,若這小子弄丟了,我定不饒他!」
「師姐所贈,我豈會遺失?」阿飛急道,「便是人丟了,玉也不會丟!從今往後,我便枕玉而眠,這樣連做夢,都會夢到師姐待我的好……」話一出口,自覺失言,耳尖倏地泛紅。
林疏月瞥他一眼:「你呀!總是這般油嘴滑舌。」
阿飛靦腆一笑:「我說的句句真心。師姐便是這世上待我最好之人,即使師父也……」
「少說胡話!」林疏月打斷他,「師父嚴厲,也是為我們好。待你們再長几歲,自會明白。」
阿飛辯道:「師父苦心,我又豈會不知?只是若要關切一人,未必非得峻言厲色。與之相比,我更傾心於和風細雨。」
蕭澈看向阿飛,見他眼中光華粲然,千萬言語在舌尖轉了數圈,終化作唇邊一抹釋然淺笑。
三人並肩而立,靜望紅日高升。金光漫灑峰頂,將三人身影投於地面,交疊一處,恍若命運在此刻悄然相連。
「走吧,晨練時辰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