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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初識

2026-09-20 08:59:47 作者: 梁墉

  長街寂寂,冷月如鉤。

  蕭澈獨行於空蕩街巷,步履沉穩、目光警覺。行走間但覺背後似有潛影暗隨,驀然駐足回望,卻只見幾片枯葉在夜風中打著旋兒。

  他眉頭微蹙,忽地加快腳步,閃身拐進一條窄巷。不出所料,片刻後三道黑影悄無聲息跟入。這三人皆身著黑衣,頭戴鐵質面具,腰間懸一枚玄鐵令牌,其上赫然刻著一個森冷「人」字。

  三人目光在巷中來回掃視,卻始終不見半個人影。

  「那小子人呢?」其中一人低聲道。

  話音未落,一道深沉嗓音忽自身後響起:「你們是在找我?」

  三人心頭一震,猛地回頭,只見蕭澈自陰影中緩步而出,右手已按上劍柄:「爾等何人?為何一路尾隨於我?」

  為首黑衣人冷笑一聲,眼中寒芒乍現:「取你性命之人!」

  話音未落,三人驟然出手。蕭澈拔劍迎戰,劍光如電,瞬間與對方短兵相接。甫一交手,他便心神一震。這三人招式狠辣,內力渾厚,絕非尋常江湖武者。

  蕭澈且戰且退,欲尋脫身之機。方才轉過巷口,前方卻又現三道黑影,將去路死死封堵。六人合圍,殺機凜然。

  蕭澈深吸一口氣,眼神一沉,不再保留:「涔雲蔽日!」長劍倏然生出七道虛實相生的劍影,如流雲漫捲般襲向敵手。

  然而那六人配合默契,進退之間宛如一體,攻時如群狼撲噬,守時又滴水不漏,一時間蕭澈竟難以撕開缺口。

  便在局勢僵持之際,一陣掌聲忽自屋頂傳來。只見一身披暗紅錦袍男子傲立屋脊,腰間懸一塊「地」字玄鐵令牌,鐵面下一雙冷眸如夜梟般陰鷙。

  「不愧是雲裳門弟子,果然有兩下子。」紅袍男子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蕭澈瞳孔微縮,心中警兆大作。此人步伐輕盈,氣息內斂,給他的壓迫感竟絲毫不輸萬奕。

  「何大人。」六人黑衣人齊齊躬身,語氣恭謹。

  「大人?爾等是官府中人?」蕭澈冷聲問。

  為首黑衣人嗤笑一聲:「將死之人,何必多問?」

  「休跟他廢話,一起上!」紅袍男子喝道。旋即右臂一抖,鏈刀如毒蛇出洞,直取蕭澈胸口。

  蕭澈心頭一凜,側身急避,未等穩住身形,鏈刀又猛然回抽,貼地橫掃而來。蕭澈大驚,急踏地面,身形如飛燕般騰空而起,堪堪避過這一擊。

  「好快的刀!」他暗暗心驚。

  尚在空中,六名黑衣人已齊齊攻至,兵刃寒光交織成網。好在蕭澈眼疾手快,手腕一翻,劍尖連點借力,身形在空中疾轉如輪。霎時間周身劍光四散,逼得六人不敢近前,這才穩穩落地。

  喘息未定,七人又合圍而上。蕭澈左支右絀,身上很便添數道傷口,衣袍漸被鮮血浸透。斗得三十餘合,他已內力殆盡,招式漸見遲緩。

  紅袍男子覷得破綻,身形一矮,手中鏈刀直刺蕭澈心口:「受死吧!」

  刀鋒如電,避無可避。生死一線之際,一道幽冷聲音忽在蕭澈心頭響起:「還不是你死的時候。」

  

  陡然間,蕭澈足下紫光一閃,瞬間化作錯綜複雜的符文陣圖。浩蕩能量洶湧而起,將他身形盡數吞沒。紫光閃滅,人已消失無蹤。

  「什麼——!」紅袍男子身形一滯,目光死死盯著紫光消散之處。

  「這……這便是那怪物的力量?」一名黑衣人駭然失聲。

  紅袍男子冷冷掃視四周,寒聲道:「繼續找!這場追殺,才剛剛開始。」

  數日後,雲州城。

  長街人聲鼎沸,販夫走卒吆喝不絕。糖糕甫出蒸籠,甜香四溢;行人摩肩接踵,笑語喧譁,將秋日蕭索沖淡了幾分。

  人群之中,一道淡綠身影分外惹眼。陳靈初步履輕快,衣袂隨風而動,發間白玉步搖微微晃動,在夕陽下劃出細碎流光,宛如跳動星辰。她看似隨意行走,目光卻不時瞥向身後。那道紫色身影始終隔著三丈距離,如影隨形。

  「父皇說得倒好聽。」陳靈初輕哼一聲,「護我周全?分明是派個人盯著我。」念及此處,她忽然加快腳步,身形一轉,擠入熙攘人群,故意朝著最熱鬧的雜耍班子鑽去。

  台上噴火藝人正吞吐烈焰,圍觀百姓喝彩聲此起彼伏,人潮如沸水般涌動。陳靈初猛然矮身,從兩名壯漢之間靈巧鑽過,反手一帶,將旁側糖葫蘆小販扯得一個趔趄。


  「哎喲!」小販猝站立不穩,那插滿糖葫蘆的草靶直朝陸霄撞去。

  人群立時大亂。恰在此時,噴火藝人猛然吐出一團烈焰,熱浪迫得看客紛紛推搡。陳靈初唇角微揚,腳下倏忽生風,閃身鑽入一條窄巷,幾個轉折便將身後喧囂甩開。待陸霄撥開混亂人潮,少女身影早已杳然無蹤。

  巷內秋風捲起幾片枯葉,陳靈初扶著斑駁磚牆微微喘息,杏眸中閃過一絲得色:「總算是……甩掉他了。」正自暗喜,忽覺前方塵土微揚。抬眸望去,那道紫色身影已悄然立在前方。

  「陛下派微臣護殿下周全,還請殿下莫要為難微臣。」陸霄語聲清泠,面色不改。

  陳靈初一怔,旋即輕哼一聲,語帶譏誚:「陸大人真是好本事,這都追得上本宮。」

  陸霄滿不在乎,話音平淡:「若無半分本事,微臣又豈能護殿下周全。」

  陳靈初眼珠一轉,忽又笑道:「跑了這一路,倒是餓了。不如先去尋處清靜地方用些飯食,那靈昭寺晚些再去不遲。」

  「微臣遵命。」

  客棧二樓,兩人臨窗而坐。

  楠木桌案上,一壺清茶正冒著裊裊熱氣。陳靈初縴手托腮,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街景。

  「咦?那不是方才賣糖葫蘆的小販麼?」她忽地起身,玉指遙點街角,「陸大人,方才本宮險些害他摔了靶子,你去替我買兩串糖葫蘆,權當賠罪。」

  陸霄聞言,紋絲不動。

  陳靈初杏眼圓睜,厲聲道:「你就站在客棧門口買,難道本宮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微臣遵命。」陸霄輕聲應道,轉身下樓。

  待那紫色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她立即從袖中抖出一方絹帕小包。帕角輕啟,幾粒赭色藥丸滾入茶盞,頃刻化於無形。

  「殿下。」聲音忽自身後響起。

  陳靈初一驚,回眸望去,只見陸霄已執著糖葫蘆而歸。

  她不動聲色,接過竹籤,順勢將茶盞推了過去:「陸大人,這一路辛苦你了,本宮敬你一盞。」

  陸霄目光微閃,遲疑不動。

  陳靈初見狀,佯作惱怒,喝問道:「怎麼,本宮敬你的茶都不喝?」

  茶湯清亮見底。陸霄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端起茶盞,仰頸飲盡。喉結滾動間,一滴殘茶順著下頜滑落。不過須臾,身形一晃,如同斷線木偶般癱倒桌上。

  「對不住了。」陳靈初當即起身,「母后所託之事,我必須獨自完成。」

  待少女身影徹底遠去,陸霄緩緩抬起頭,深邃眼眸中波瀾不驚,仿佛一切皆在預料之中。

  陳靈初轉過街角,市集喧囂聲再度湧入耳畔。她摸了摸空癟的肚子,正巧嗅到一陣焦糖香氣,便循著氣味走到一小攤前。但見一口黑鐵大鍋架在炭爐之上,糖砂裹著栗子在鍋中噼啪作響。頭戴氈帽的小販正用長柄鐵鏟來回翻炒,金褐色的栗子在黑砂中滾動不休,帶起陣陣香甜。

  「姑娘,新炒的糖栗子可要來些?」那小販熱情招呼道。

  陳靈初方要開口,後方忽傳一陣騷動。回眸望去,只見不遠處百姓們正圍成一個圈。她好奇心起,快步擠入人群。

  人群中央,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身旁立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女,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卻掩不住那出水芙蓉般的清麗容顏。少女杏眼含淚,正用瘦弱手臂護著老父。

  二人跟前,一名身著綢緞直裰的中年男子傲然而立,腰間懸一枚鎏金令牌,其上「雲州府」三個朱紅大字格外刺目,正是師爺張識。張識身後立著一眾膀大腰圓的衙役,個個橫眉怒目,如獵人注視獵物般緊緊盯著這對父女。

  「老東西,朝廷的稅銀也敢拖欠?」張識冷喝道,「今日不把銀子交齊,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老漢顫聲道:「大人開恩吶!實在是家中老妻病得厲害,所有銀錢都拿去抓藥了。」他一面說,一面指著身旁幾筐新鮮菜蔬,「求大人再寬限幾日,待賣了這些菜,定將稅銀如數奉上。」

  「這幾筐爛菜能值幾個錢?」張識眸色一厲,忽地一腳將菜筐踢翻,青翠菜葉登時散落一地。

  「我的菜……」老漢慌忙趴倒,雙手去撿散落菜蔬。

  「父親……」少女急上前攙扶,泫然欲泣。

  張識目光轉向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淫笑:「宮老頭,如果要賣,你女兒會比這些菜更值錢。不如你將女兒抵給本官,我便替你付了應繳稅銀,還可額外賞你十兩銀子。」


  少女聞言,臉色煞白,素手緊緊攥住老漢衣袖。

  老漢渾身顫抖,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乞求道:「大人,使不得啊!小女年幼,此等事情萬萬不可!」

  張識面色一沉:「既如此,那本官也不得不依法行事。」說罷,猛一揮手,「來人,將這刁民押回衙門!」

  兩名衙役當即上前,粗暴地將老漢架起。老漢雙腳離地,驚恐失聲。圍觀百姓中傳出幾聲壓抑嘆息,卻無人敢上前一步。

  陳靈初眸光微沉,正欲邁步,忽聞一道清朗嗓音自人群外傳來:「住手!」

  圍觀百姓自動分開,一位少年踏著沉穩步子走來。那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間透著一股凜然正氣,腰間一枚翠綠玉牌隨著步伐微微搖晃。

  張識眯起眼睛,將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你是何人?也敢插手官府辦事?」

  少年神色從容,不緊不慢地從懷中取出一錠紋銀,淡淡道:「這位老丈所欠的稅銀,在下替他繳了便是。」

  張識接過銀子,面色稍霽,卻仍揮手下令:「來人,把這老東西的腿打斷。」

  少年眸光一冷,面上湧起微微怒意:「既已繳了稅銀,大人為何還要這般不依不饒?」

  張識陰惻惻一笑:「稅銀是夠了,但這拖延之罪不可免。若人人都學他這般拖欠,朝廷威嚴何在?」

  「這偌大的雲州城,還有王法可言麼?」少年怒道。

  「在雲州地界,老子就是王法!」張識獰笑一聲,眼中凶光乍現,「識相的就趕緊滾開,否則連你的腿也一併打斷!」

  少年怒不可遏,雙拳捏得咯咯作響:「魚肉百姓的狗官!今日定要讓你吃點教訓!」

  「大膽狂徒!竟敢在此口出惡語!」張識厲喝道,「來人,給我拿下!」

  幾名衙役聞聲而動,腰間長刀錚然出鞘,一左一右向少年撲去。卻見少年手腕輕轉,腰間長劍如游龍出淵,劍身震顫間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風起雲湧!」

  霎時間,人群之中劍影重重,劍氣縱橫如織。待少年收劍而立,衙役們手中長刀皆已斷作兩截,噹啷墜地。

  「好俊的功夫!」圍觀百姓驚呼連連。

  「這套劍法似與母后所使相像,莫非他也是雲裳門人?」一旁陳靈初心中暗忖。

  「好,好得很!」張識面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敢在雲州撒野,你休想……」言猶未了,少年身形一閃,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長劍已抵上張識咽喉。

  張識頓時面如土色,方才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少……少俠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放人。」少年語聲冷淡。

  張識渾身顫抖,對著衙役們大吼:「還愣著作甚!快……快放了宮老頭!」

  衙役慌忙鬆開老漢。少年手腕一翻,還劍入鞘,旋即抬腿便是一記直蹬,踢得張識如滾地葫蘆般跌出丈余。

  「滾。」少年冷冷吐出一字。

  張識連滾帶爬地起身,那身綢緞直裰已沾滿灰塵。他戰戰兢兢地倒退數步,帶著一眾衙役灰溜溜擠出人群,狼狽身影轉眼便消失在街角。

  「少俠鋤強扶弱、懲惡揚善,當真大快人心!」

  「這張識平素里就愛欺壓百姓,今日總算是出了口惡氣!」圍觀百姓中爆發出一陣喝彩,幾個年輕後生更是拍手叫好。

  少女怔然望著少年,心中思緒萬千。待回過神來,正欲俯身扶起老父,卻見那少年已搶先一步。她抬起朦朧淚眼,欲要道謝,話未出口,又見那少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拂柳,令她心頭一暖,惶恐盡散。

  「多謝公子相救。」少女輕聲道。

  少年眉目溫潤,從懷中掏出一雲紋錢袋,遞給少女:「這些銀子你且收著。」

  少女一怔:「公子這是……」

  「拿著吧,給令堂醫病要緊。」少年溫聲道。

  少女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那錢袋上的細密雲紋,忽覺這將落的夕陽,竟比方才更暖幾分。

  「公子高義,小女子……」少女指尖微顫,便要跪下叩謝。

  「姑娘不必如此。」少年將她一把扶住。

  一旁老漢連連作揖,老淚縱橫:「少俠大恩大德,老漢此生難報!」


  少年溫和一笑:「舉手之勞,不必掛懷。」言罷,轉身欲走。

  「這位公子請留步!」陳靈初忽輕喚一聲,自人群中走出,白玉步搖在夕陽下光華流轉。

  少年側目:「姑娘有何見教?」

  陳靈初笑道:「公子仗義出手,令人欽佩。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蕭澈。」少年拱手道,「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陳靈初。」她自報家門,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探究,「我觀公子所使劍法獨特,可是師承雲裳門?」

  此言一出,周圍百姓立時議論紛紛:「原來是雲裳門高徒,怪不得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身手!」

  少年神色一黯,聲音低沉了幾分:「如今……已不是了。」

  未等陳靈初開口,他又抱拳一禮:「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辭。」餘音猶在,人已轉身離去,背影在殘陽下格外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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