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寒鴉城仍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
衛北川立於城樓之上,猩紅披風獵獵作響。朔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如細針刺膚,他卻渾然不覺,只靜靜凝望著遠處雪原。視線盡頭,北離軍陣緩緩推進,兩萬大軍壓城欲摧,戰鼓隆隆,聲震四野。火把在風雪中明滅不定,宛若狼瞳閃爍。
衛北川轉向一旁周平,沉聲開口:「周平,我軍尚余多少人馬?」
周平垂首看向地面,喉頭滾動數下,方道:「回王爺,斷龍崖一役,我軍損失慘重,僅剩……三千餘人。」
「三萬鐵騎,如今只剩一成。」衛北川緊握劍柄,眼中閃過痛色,「皆因我衛北川輕敵冒進,才連累眾弟兄陷此絕境。」
周平緩緩抬首,寬慰道:「軍中糧草將盡,又有黑水部虎視眈眈,冒險夜襲實屬無奈之舉,請王爺莫要過於自責。」
他略一遲疑,又道:「王爺,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衛北川道。
周平低聲道:「夜襲北離大營乃臨時決斷,而那拓跋弘早有準備,設伏以待。此事……是否太過蹊蹺?」
衛北川目光微凝:「你是說軍中有敵方細作?」
「末將不敢妄下定論,只是覺得此事太過蹊蹺,料想定然是有人給那拓跋弘報了信。」
衛北川沉吟片刻,搖頭長嘆:「事已至此,再說這些已然無用。眼下敵兵壓境,寒鴉城城防雖堅,然我軍只餘三千人馬,斷難久守。」他略一停頓,目光直視周平,「周平,趁此刻敵軍尚合圍,你速往柳將軍處求援。一旦圍城之勢形成,再想走便難了。」
周平急道:「眼下大軍壓境,末將豈可抽身離開?」
「只一味死守,無異於坐以待斃。」衛北川厲聲道,「快去!這是軍令!」
「王爺……」周平眼眶微紅,仍不願走。
衛北川拍了拍他肩甲,語帶疲憊:「去吧。若本王戰死,你要替我守住昭國邊疆。」
「末將領命。」周平含淚抱拳,單騎衝出城門,身影很快被風雪吞沒。
當日,北離軍發起猛攻,箭雨如蝗,雲梯密密麻麻搭上城垣。衛北川親臨城頭阻敵,揮劍斬落數名北離先鋒,血濺城牆。守軍雖疲憊不堪,卻個個死戰不退,城頭屍骸堆積如山,鮮血滲入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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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離中軍大帳內,拓跋弘高踞主位,眉頭緊鎖,面有慍色。
副將疾步入帳,稟報導:「大帥,我軍已連攻三陣,守軍雖傷亡慘重,卻仍死戰不退。」
「負隅頑抗。」拓跋弘冷哼一聲,「衛北川已成困獸,寒鴉城早晚可破。不過敵軍這般悍不畏死,若繼續強攻,我軍折損亦不會小。」
帳內眾將聞言,紛紛頷首稱是。
拓跋弘沉思片刻,忽露出一絲冷笑:「既硬攻不成,那便改攻其心。傳令下去,即刻停止攻城。」
寒鴉城下,戰鼓暫歇。
拓跋弘單人獨騎行至城前,仰頭高喝:「寒鴉城上下將士聽著!爾等已是窮途末路,朝廷糧草斷絕,援軍無望,再戰下去唯有死路一條!不過本帥不忍多造殺孽,現有一條活路留給爾等!」
城頭守軍握緊兵器,無人應答。
拓跋弘續道:「本帥此來只為擒殺衛北川,爾等無須同他陪葬。凡自願投降者,北離不殺!擒衛北川者,賞金封地!若再負隅頑抗,破城之日,雞犬不留!」
話音如悶雷滾過戰場,守軍陣中隱隱生出騷動。
衛北川立於城樓最高處,遙望北離軍陣中閃爍刀光,又回首看了看身側一眾傷痕累累的將士。最終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弟兄們,適才拓跋弘所言,你們都聽見了。敵軍攻勢兇猛,死守此城,不過徒增傷亡。」
一名年輕校尉猛地抬頭:「王爺何意?莫非欲向賊軍投降?」
衛北川目光如炬,聲穩而含悲愴:「我衛北川身為大昭鎮北王,自然是寧死不降。可你們皆是我帶出來的弟兄,人人有父母妻小。」他略作停頓,喉頭滾動,「如今大勢已去……想走的,我絕不阻攔;願留的,隨我衛北川共守此城,戰至最後一刻!」
城頭守軍一片死寂,皆面面相覷。
忽然,那年輕校尉「鏘」地拔出佩刀,狠狠插入城牆磚縫中:「末將願隨王爺死戰!」
眾將士見狀,皆齊齊應和,高舉刀槍:「我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誓死追隨王爺!戰至最後一刻!」
「同北離狗賊拼了!」
吼聲如雷,震得城頭積雪簌簌而落。衛北川喉頭一緊,眼中發熱。他緊緊握住佩劍,語帶哽咽:「好……好,你們都是我大昭最好的將士。我衛北川何德何能,得你們如此忠義!」
言罷,轉身面向城外,高喊道:「拓跋弘!寒鴉城上下——」
「寧死不降!」眾將士齊聲怒吼,聲浪震天。
城下,拓跋弘面色驟沉,目光冷冷掃過城頭,勒馬回營。
「好一個衛北川!好一個寧死不降!」拓跋弘怒而拍案,酒盞滾落在地。
「等?」拓跋弘截斷話頭,眸色陡厲,「昭國援軍隨時會至,屆時腹背受敵,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副將額角滲汗,未敢復言。
帳中一時噤若寒蟬,拓跋弘來回踱步,鐵靴踏得地面咚咚作響。忽地,足下一停,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
「傳令!」拓跋弘朗聲道,「派快馬前往黑水部,許以重利,請他們來打頭陣。」
「末將這就去辦!」副將抱拳領命。
「慢!」拓跋弘忽又喚住他,「告訴阿史那,若本帥明日午時還不見黑水部旗幟,待滅了衛北川,下一個便是他!」
「末將遵命!」副將垂首應道。
「去吧。」拓跋弘冷然道,「順便提醒那阿史那,莫要忘了是誰助他除掉老統領,扶他坐上此位的。」
「末將明白!」
是夜,寒鴉城。
衛北川獨自巡視城防,欲於城中搜尋可用物資。城中廢墟遍地,堪用之物早已搜盡,他卻仍不死心,借著微弱月光一處處探看。
黑暗中,一座低矮石窟映入眼帘,掩藏在城牆陰影之下,與周遭廢墟迥然不同。石門緊閉,門上刻滿繁複符文,隱隱泛著血紅微光。
衛北川心頭一驚,急趨近前,伸手去探那厚重石門。掌心甫一觸及,便覺一股森冷寒意傳來,似有一道聲音在心底幽幽低語,警告他立即退去。
「這石門背後,似乎藏著什麼秘密……」衛北川喃喃自語,心頭被一股莫名的好奇感攫住。
他當即雙掌推門,可那石門紋絲不動。細觀之下,但見石門中央嵌著一方圓形石盤,盤上寒鴉浮雕栩栩如生,雙目鑲著猩紅玉石,鴉喙微凸,似可轉動。
衛北川心頭微動,伸手去轉那石盤。只聽「咔嚓」一聲輕響,石門震顫一下,緩緩開啟,露出一條幽暗甬道。
血腥之氣撲鼻而來,衛北川凝望前路,只見內里破盔散落,牆角堆積著風乾鴉屍。鴉屍眼珠閃爍著猩紅微光,似在注視來者。
甬道盡頭,一座黑石祭壇巍然矗立。壇上嵌著一柄赤紅長劍,劍身如凝固鮮血,刃口泛著幽暗寒光。便是相隔數丈,亦能感知劍上那攝人心魄的戾氣。
「世上竟有此等凶兵!煞氣之重,見所未見。」衛北川脫口低呼,心頭警兆陡生。躊躇片刻,終欲一探究竟。
他邁步入內,四下觀望。只見周遭石壁古舊皸裂,其上刻滿斑駁壁畫:一支軍隊如黑潮席捲,兵卒眼中燃著幽綠磷火;一人手持赤紅長劍,直面一黑霧纏繞的高大身影,身後屍骸如山,血流成河。
衛北川緩步走近祭壇,於壇邊尋得一塊龜裂石碑。碑文以昭國文字鐫刻,述說著百年前的舊事:黑水部大統領以邪功「攝心訣」控馭屍兵,侵入昭國,屠戮無數。昭國大將軍集三千俘虜之血鑄成剜心劍,此劍飲血成靈,傷人窺憶,終斬大統領於寒鴉城下。後因剜心劍怨氣太盛,由祭司封於祭壇之中;攝心訣殘卷亦為昭國所獲,鎮於祭壇之下,設血咒封印。誓,唯「忠魂之血」可解。寒鴉城自此成封印禁地,永鎮邪物。
衛北川心頭一凜,俯身掀開祭壇底部一塊鬆動石板,一卷破舊的羊皮書赫然入目,封皮上書「攝心訣」三字。
黑霧自書頁間滲出,纏繞上衛北川手指。他小心拾起羊皮書,翻開首頁,兩行字跡映入眼帘:以血為引,以魂為祭;掌控生死,逆轉乾坤。
「砰!」
衛北川猛地合上羊皮書,冷汗已浸透中衣。便在此時,祭壇上剜心劍忽發嗡鳴,劍身血紋亮起妖異紅光。
劍鳴聲中,似有一道沙啞聲音在他耳畔低語:「以魂為祭……可保將士不死……」
「嗬!」
衛北川驚駭失聲,踉蹌後退,足下無意間撞散堆積鴉屍。腐朽羽翼散落,一具尚未完全風化的屍身顯露而出。那人雙手死死掐著自身咽喉,空洞眼窩直視前方,仿佛仍在無聲嘶吼。
「這……便是代價。」衛北川五指收緊,胸膛起伏不定,「此物或可扭轉戰局、反敗為勝,但讓將士們化作行屍走肉之軀……」
「不,我斷不能行此喪心病狂之事!」他將羊皮書物歸原位,轉身離開。
翌日黎明,大軍壓境。
衛北川立於城頭,神色凝重,手指深深掐入城牆縫隙。城外旌旗蔽日,黑水部鐵騎列陣如林,北離軍狼旗迎風招展,一片肅殺之狀。
「王爺。」
忽有一聲嘶啞低喚傳來。衛北川應聲回首,只見鐵岳正拖著傷軀登上城樓,右肩創處猶在滲血,面色蒼白如紙。
「胡鬧!」衛北川厲喝,「誰准你上來的?」
鐵岳以刀拄地,咧嘴一笑:「王爺,末將尚能再戰。」
「你身子尚未痊癒,速速回去休養!」衛北川斬釘截鐵道。
鐵岳側目望向城外敵兵,毅然決然道:「男兒當戰死邊野,以馬革裹屍還!弟兄們皆欲拼死一戰,末將又豈能安臥榻上?」
衛北川正欲再言,城下戰鼓驟然轟鳴,如雷貫耳。黑水部先鋒如潮水般湧來,雲梯齊齊架起,鐵鉤叩牆,聲聲刺耳。
衛北川握緊劍柄,眸色堅毅:「好兄弟!好,那便同我戰至最後一刻!」
話音未落,攻城槌已然撞上城門,震得城樓劇烈顫動。箭雨破空而至,遮蔽天光。黑水部士卒悍不畏死,踏著同伴屍首攀城而上,冰血交融,殺氣沖天。
「狗賊,吃爺爺一刀!」鐵岳大喝一聲,手起刀落,斬殺一名敵兵。正欲揮刀橫掃,只覺右臂一陣虛脫,肩頭舊傷迸裂,鮮血立時浸透半邊鎧甲。
他腳步一晃,尚未穩住身形,兩名敵兵已逼至近前,便要取其性命。千鈞一髮之際,衛北川縱身躍來,一劍刺穿其中一人咽喉,反手又斬斷另一人手腕。
「守住城頭!將敵軍趕下去!」衛北川嘶聲怒吼,又將新爬上的敵兵斬落城下。
便在此時,遠處攻城車上的拓跋弘冷笑一聲,彎弓搭箭。破空之聲驟響,衛北川只覺胸前一痛,一支鳴鏑已深深沒入體內。
「王爺!」鐵岳心急如焚,揮刀劈開擋路敵兵,一把扶住欲倒的衛北川。
「我無礙……」衛北川緊咬牙關,強忍劇痛,「敵兵勢大,城頭已然守不住了。」
「退!往城內退!」他提氣高喊。
將士們且戰且走,自城頭退入街巷,又由街巷退至內城。沿途將士相繼倒下,刀槍落地之聲不絕於耳,待退至深巷,四顧之下,竟只剩他們二人。
鐵岳喘息如牛,戰刀已砍出缺口。正自咬牙苦撐間,忽有一支流矢自暗處射來,正中其膝,不由吃痛跪地。
「鐵岳!快,快起來!」衛北川急拽其臂,欲攜他同走。
鐵岳卻猛將他推開:「王爺先走!」
二人正推扯之際,拓跋弘現身而出,彎弓再發,一箭貫穿鐵岳心口!
「鐵岳!」衛北川心膽俱裂,卻也只能眼睜睜看他倒下。拓跋弘舉刀厲喝,身後北離兵卒疾奔上前,將衛北川團團圍住。
「衛北川,你死期已至!」拓跋弘仰天狂笑,「都給我上!」
幾柄長矛直朝面門刺來,衛北川側身急避,矛尖擦甲而過,火星四濺。趁此空隙,他縱身一躍,猛地撞向旁側一將傾木樓。只聽「砰」的一聲悶響,腐朽樑柱發出不堪重負般的呻吟,整面牆壁轟然倒塌,揚起漫天雪霧。待眾人瞧清,他已奔出十丈開外。
「攔住他!」拓跋弘的怒吼在雪霧中迴蕩。
衛北川趁亂沖入一條窄巷,身後追兵暫為倒塌廢墟所阻。他沿曲折小路發足狂奔,穿行數轉,那座石窟終現眼前。
最後一刻,衛北川回望身後。雪霧中,拓跋弘的金狼頭盔若隱若現,北離士卒喊殺聲愈來愈近。他不再猶豫,啟動機關,閃身鑽入石窟。
室內一片黑暗,唯有祭壇上剜心劍泛著幽幽血光。衛北川跪於壇前,伸手撫過劍身,只覺寒意透骨,似有無數聲音在耳畔低語:
復仇……
讓他們血債血償……
門外,數名北離士卒正猛撞石門,意圖強行破門而入。衛北川深吸一口氣,拔劍入手。
「我願以魂為祭,教北離狗賊……血債血償!」
劍刃划過掌心,鮮血滴落於攝心訣上。羊皮書頁立時化作飛灰,黑霧自祭壇噴薄而出,如活物般纏上他全身。
「啊——!」
衛北川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劇痛如千萬根鋼針刺入骨髓。他只覺眼前一黑,視線漸漸模糊,再也看不見任何事物。
「轟——!」
石門在一聲巨響中轟然碎裂,北離兵卒蜂擁而入。拓跋弘手持彎刀,走在最前,厲喝道:「衛北川,你已無路可逃!」
衛北川半跪壇前,剜心拄地,大口喘息。他肌膚之上,忽生詭異黑紋,雙目漸為幽綠磷火取代。室內寒鴉屍骸忽地顫動,猩紅眼珠亮起詭光,似被某種異力喚醒。
「裝神弄鬼,給我殺了他!」拓跋弘再喝。
話音落下,數名北離精銳挺矛刺來。衛北川猛一抬頭,整座祭壇忽劇烈震顫,地面裂開無數縫隙,黑霧四溢。當先北離士卒被黑霧吞噬,血肉頓時乾枯腐朽,轉瞬化作白骨。
拓跋弘強定心神,大吼道:「不要怕!快殺了他!」
祭壇頂部開始坍塌,巨大磚石砸落在地,煙塵四起。衛北川的身影漸為黑霧與碎石淹沒,唯有那雙燃著幽綠磷火的眼睛,仍死死盯著拓跋弘。
士卒們手持長矛,皆顫抖著不敢上前。拓跋弘見狀,疾步趨近,雙手握刀,猛力橫劈而出!
「唰!」
寒光閃過,衛北川首級墜地,卻無半滴鮮血濺出,唯有斷頸處黑霧翻湧。
「走!這地方要塌了!」拓跋弘疾呼,抓起頭顱,倉皇退走。方踏出祭壇,整座石窟轟然倒塌,將那副無頭屍身埋入廢墟。
「昭國鎮北王不過如此!」拓跋弘高舉頭顱,縱聲狂笑,「來人,將此首級傳示三軍!」
一隻寒鴉落在殘垣之上,血紅眼珠倒映著這一幕。風雪驟急,將那笑聲與血腥一併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