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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鎮魂

2026-09-20 09:02:51 作者: 梁墉

  黑暗如潮,緩緩退去。

  阿飛睜開雙目,發覺自己仍躺在寒鴉城的廢墟之中。身前三尺,衛北川高踞馬背,剜心劍垂於身側,猩紅披風無聲翻卷。

  「如今你既已知我過往,便該明白你我有同一目標。」衛北川緩緩開口,「但欲得此力,你須先證明自己。」

  話音未落,骸骨戰馬驟然長嘶,衛北川揮劍斬來!阿飛心頭一凜,翻身急避,劍鋒貼背而過,斬落雪地,犁出一道三尺深溝壑。尚未起身,第二劍又已當胸劈來!

  「嗤——!」

  劍尖划過胸口,頓時皮開肉綻,血流如注。阿飛強忍傷痛,向後躍出數丈,踉蹌站定。

  衛北川策馬逼近,剜心再次揚起:「你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憑什麼認為可以對抗薛清,撼動整個昭國?」

  阿飛啐出一口血沫:「所以……我才來了這裡!」說罷,身形前沖,右手抄起地上一截斷裂長矛,猛然刺向馬腹!

  骸骨戰馬嘶鳴一聲,人立而起,衛北川卻穩如磐石,反手一劍劈向阿飛面門。阿飛欲閃已然不及,以為必死之際,衛北川卻忽地收住劍勢,轉而一腳正中其左肩。

  「咔嚓!」鎖骨斷裂之聲清晰可聞。

  阿飛跪倒在地,眼前一陣發黑,卻仍強撐著站起身子:「不,我絕不能在這種地方倒下!」

  

  衛北川勒馬俯視,聲若寒鐵:「你成功證明了自己是個合格的鬥士,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毅力。」他話音一頓,揮劍再斬,「但這遠遠不夠!」

  阿飛勉力側身,剜心在他肋間劃開一道血口。鮮血噴涌而出,他再也支撐不住,仰倒在廢墟之上,意識開始模糊。

  狹窄的視野里,衛北川翻身下馬,一步步逼近。

  「到此為止了麼?」阿飛氣若遊絲。恍惚間,又見那日望雲軒中,兄長臉上溫和的笑;那夜清風寨頂,兄長眼中灼灼的光……

  「兄長,對不住了……」他無力地闔上雙目,靜待死亡,「我還是,做不到……」

  黑霧驟然翻湧。一隻森白骨手破霧而出,扣上咽喉,將他生生提起。

  「你似乎將死亡視作自身的歸宿……」衛北川略一停頓,話音徒厲,「不,你必須擁有超越生死的決心!」

  「超越……生死?」

  「破釜沉舟,向死而生。」

  「為了復仇,我甘願付出一切!」阿飛嘶聲道。

  衛北川靜立片刻,忽地鬆手。阿飛跌落在地,劇烈咳嗽。尚未抬眼,剜心劍已鏘然插於面前。

  「證與我看!」衛北川怒吼。

  阿飛顫抖著拔出剜心,將劍對準自身心口。劍身冰涼刺骨,似有無數冤魂哀嚎。

  「真的……要這麼做嗎?化作行屍走肉……」他叩問自己的內心。

  下一瞬,記憶翻騰如潮,往日種種再度湧現。復仇的怒火最終壓倒一切,阿飛猛一咬牙,引劍直貫胸膛!

  只聽「唰」的一聲輕響,衛北川骨手已鉗住劍身,阻下了這致命一擊。

  「夠了,你已通過考驗。」

  剜心劍鏗然墜地,衛北川骨手轉而覆上他天靈。黑霧如活物般自玄甲縫隙湧出,鑽入其七竅之內。阿飛只覺一股沛然莫御之力湧入四肢百骸,恍如萬千寒流奔涌全身。不過數息,瞳孔已泛起幽綠光芒。

  「攝心訣需以魂為祭,但你無需走我的老路……」衛北川話音轉緩,漸漸飄遠。

  黑霧散盡。衛北川身形一顫,玄甲空落於地,猩紅披風化作灰飛飄散。唯有那柄赤紅長劍靜靜插在雪中,劍身微微發亮,似在回應新主。

  阿飛緩緩起身,伸手拔出剜心。五指一收,只覺體內力量翻湧如潮,源源不絕。

  便在此時,整座寒鴉城忽劇烈震顫,無數屍兵自廢墟中爬起,旋即化作流光,點點逸散。

  城門處,周平目睹此景,獨眼中淌下血淚:「他們終於……得以解脫。」

  阿飛握緊剜心,轉身步出城門。身上創口已然止血,唯瞳孔深處隱約躍動著幽綠微芒。

  風雪掠過荒原,寒鴉城依舊矗立。只是那瀰漫黑霧已然散盡,殘垣斷壁間再無聲響,唯余有幾隻寒鴉落於城垛,猩紅眼珠追隨著雪原上漸行漸遠的孤影。

  京都,皇宮。


  天光初透,昭仁宮的琉璃瓦上夜露未乾,晨風一過,寒光流轉。殿前月台之上,狻猊香爐吐出縷縷檀煙,與那硃砂之氣交織纏繞,於雕樑畫棟間久久不散。朱漆殿門半開,素紗帷帳層層垂落,晨光一照,如雲似霧。

  殿內陳設清雅。紫檀書架倚牆而立,典籍陳列齊整,函套舊而不亂。黑漆翹頭案上,兩摞公文分置左右,硃批墨跡未乾。案幾中央,一張素白宣紙平平鋪開,其上「靜水流深」四字筆勢剛勁,墨韻天成。硯中硃砂尚潤,一支狼毫筆斜擱青玉筆山之上,筆尖殘紅如一點鮮血。

  太子陳景琰端坐案前,修長手指輕撫紙面,似對方才所書頗為滿意。他身著一襲月白錦袍,腰間束一條玄色玉帶,帶上嵌一枚青玉蟠龍佩,玉色溫潤,隱有流光。

  晨光透紗而過,於陳景琰側臉鍍上一層柔和光影,輪廓亦漸漸清晰。但見他鼻樑高挺,唇線薄而平直,劍眉斜飛入鬢,眸若點漆,深邃如潭。這位年輕的儲君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卻已顯露出遠超年齡之沉穩。

  殿外忽傳一陣腳步,不疾不徐。陳景琰眸光微動,輕喚道:「先生請進。」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薛清躬身行禮。

  「先生不必多禮。」陳景琰當即起身,上前虛扶,「說過多少回了,本宮雖居太子之位,但仍是您的學生。這私下裡,先生直接喚我景琰便是。」

  薛清攏袖而立,正色道:「自古以來,便是尊卑有別。老臣忝居相位,便當為萬民表率,豈敢以私廢禮。」

  「先生!」陳景琰語帶急切,「若非當年先生相助,學生何德何能坐上這儲君之位?」

  薛清不動聲色道:「殿下洪福齊天,註定承繼大統,此乃天命所歸。老臣所為,不過是順應天意罷了。」

  「先生過謙了,快請入座。」

  「謝殿下。」

  陳景琰回到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宣紙,輕笑道:「當年先生一條妙計,既除了衛北川這個心腹大患,又使我那皇兄遠謫涼州。此等運籌帷幄之能,學生便是窮經皓首,恐也難及先生萬一!」

  「殿下言重了。」薛清微微抬首,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以殿下天資,終有青出於藍之日。」

  陳景琰稍稍欠身,搖頭苦笑道:「父皇一向明察秋毫,學生在他面前總覺無所遁形,而先生卻能瞞天過海。由此可見,學生差先生遠甚。」

  香爐中忽地爆出一聲輕響,一截香灰簌簌墜落。

  薛清注視著那縷斷煙,聲音飄忽如蒙薄紗:「陛下聖明燭照,這九重宮闕里的棋局,哪一子逃得過執棋人眼睛?」

  陳景琰聞言一怔:「先生之意是……」

  「衛北川手握重兵,虎踞北方重鎮,且與大殿下政見相合。縱使他無謀逆之心,陛下又豈能心安?」

  陳景琰心頭一跳:「您是說父皇早知衛北川通敵一事是假?」

  薛清輕笑一聲,緩緩道:「那是自然。不過為了消除北方憂患,未將此事拆穿罷了。殿下知道,自大清洗一事後,陛下便不再信任大殿下了。而那衛北川通敵之罪,乃陛下親自裁定,昭告四海。大殿下還敢公然替他鳴冤,此舉將陛下置於何處?陛下未殺大殿下,只是將他謫至涼州,已經算是仁慈了。」

  陳景琰冷笑一聲:「我那個皇兄一向不識時務,十五年前便是如此。明知大清洗乃聖意默許,還敢公然頂撞父皇。他自以為剛正不阿,實則……愚不可及!」

  薛清抬手捋須,目光幽深:「為人臣者,當其忠貞不二、進退有度,然最要緊的,是懂得體察聖心。大殿下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理應會為陛下疏遠。」

  陳景琰負手而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如今我那皇兄被遠謫涼州,若無重大變故,父皇斷不會召其還朝。這般看來,學生這儲君之位,總算安穩了。」

  薛清緩緩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靜水流深」四字上,輕聲道:「塵埃落定前,萬事皆需謹慎。殿下須知聖心難測,若陛下哪天忽念父子之情……」

  陳景琰聞言,神色一凜:「先生教訓的是。我那皇兄雖已失勢,卻有一人始終對他忠心耿耿。學生不解,先生為何一直不對柳青雲出手?」

  薛清道:「柳青雲與衛北川不同。大殿下雖對他有知遇之恩,然此人始終將『忠君』二字擺在首位。此人行事極有分寸,深知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他略作停頓,湊近半步,壓低聲音續道:「說句不當說的。倘若大殿下在涼州心生異志,以衛北川之性,必會奉旗相從;而柳青雲,則會拔劍相向。正因陛下知其有一顆忠君之心,方會封其為鎮國大將軍。」

  「原來如此。」陳景琰恍然。

  「況且涼州尚需他鎮守,此時動他,絕非智者所為。」

  陳景琰微微頷首:「學生明白了。」

  殿外一陣風過,吹動素紗帷帳,將那檀香氣息攪得四散。筆山上狼毫筆微微顫動,殘留硃砂在晨光中愈發鮮艷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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