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西墜天際,將北離大營映得一片猩紅。營中旌旗折斷,軍帳焚毀,無數屍身橫陳其間,傷卒哀吟之聲不絕。
拓跋揚率殘軍歸營,見此景象,胸口如壓巨石。他猛地一拳砸在馬鞍上,指節鮮血淋漓,卻是渾然不覺。
「怨我!都怨我!」拓跋揚痛心疾首,「皆因我一時大意,才中了柳青雲奸計!害得將士們死傷過半,連大營都……」
劉將軍策馬上前,低聲寬慰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大帥切莫自責。此戰我軍雖失利,卻仍有數萬兵馬,待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拓跋揚微微頷首,喃喃道:「是啊,重整旗鼓,改日再戰……」言猶未了,忽心頭一顫,似被利刃刺中,面色驟變,急急四下張望。
「大帥?」劉將軍不解其意。
拓跋揚翻身下馬,一把拽住一名正抬擔運傷兵的士卒,急問道:「星晚!你可曾見過星晚?」
那士卒被他嚇了一跳,茫然搖頭。
一種不祥之感湧上心頭,拓跋揚如失魂魄,在營中奔走呼喚。穿過數處殘破營帳,終在一處半塌破帳旁,看見了那道熟悉身影。
顧星晚倚帳而坐,胸前插著半截斷箭,鵝黃裙衫已被鮮血浸透。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不可察,仿佛風中殘燭。
「星晚!」拓跋揚心神巨震,疾步撲上前去,將她攬入懷中,「星晚,你醒醒!看看姐夫!」
顧星晚艱難抬起眼皮,眸光渙散:「姐……姐夫,你回來了……」
「是我!是姐夫回來了!」拓跋揚渾身顫抖,心如刀絞,「姐夫對不住你,姐夫無能,沒能護你周全……」
顧星晚輕輕搖頭,斷斷續續道:「不……不怪你,是我自己……執意跟來的……」
「軍醫!快傳軍醫!」拓跋揚朝著四周怒吼,聲音幾近崩裂,「星晚,你先別說話,姐夫會讓人治好你的!」
「姐夫,我……我失血過多,治不好了。」少女每說一字,皆似耗了全身氣力。
「不許胡說!」拓跋揚低吼一聲,「你是我親妹妹一般的人,我絕不容你就這般走了!」
「姐夫,你先聽我說……」顧星晚氣若遊絲,「有些話,再不說……便來不及了……」
拓跋揚虎目含淚,只得點頭。
「我……我自幼任性妄為,給你添了許多麻煩,還望你……莫要見怪。」她語聲斷續,眸中滿是愧色,「還有烏蘭珠夫人,也是因我……你們才會夫妻不睦。」
「胡說!」拓跋揚連連搖頭,淚如雨下,「姐夫從未覺得你是麻煩!姐夫看著你長大,我們是一家人!烏蘭珠之事更是與你無關,我同她之間本就有名無實!」
顧星晚抬手拭去他臉上淚水,強綻笑顏:「別哭……別哭姐夫,我……我就要和姐姐相見了,你該為我高興才是……」
此言一出,拓跋揚更是悲痛欲絕,泣不成聲。
顧星晚目光緩緩移開,落在不遠處阿飛身上:「姐夫,我……我還有話,想對賀大哥說……」
拓跋揚連連頷首,小心將她交入阿飛臂彎。
阿飛將她擁入懷中,低聲道:「顧姑娘,有何話儘管說,我在聽。」
顧星晚凝望著他,目光澄澈而執著:「賀大哥,我……我這一生,只喜歡過你一人。我說過,會等到你改變心意的那天,可如今……我怕是要食言了。」
她喘息漸急,眸中流露出最後的祈求:「在我死前,你可否……可否替我完成一個心愿。」
阿飛喉頭微動,聲音低沉:「你說,什麼心愿?」
「親……親我一下,好麼?」
阿飛一怔,面色不由動容。他原以為自己早已心如鐵石,可看著懷中奄奄一息的少女,才知此身並非百毒不侵。
他低下頭,在她額間輕輕印下一吻。
顧星晚唇角含笑,眸光漸黯,輕聲道:「這樣……便夠了……」餘音猶在,身子驟然一松,徹底沒了氣息。
「星晚!」拓跋揚嘶聲悲吼,眼中燃起滔天恨意,「柳青雲!我誓將汝碎屍萬段!」
阿飛輕輕放下少女屍身,面色陰沉如水:「將他們斬盡殺絕!」
是夜,月明星稀。
一處高坡之上,黑袍身影迎風而立,遙望遠方涼州城廓,目光如刀。
「縱折十年壽元,我亦在所不惜!」阿飛咆哮道。
話音未落,他左臂一抬,眸中幽光大盛。下一瞬,天地似被一股黑色濃霧吞沒,漫天大霧自高坡翻湧而下,向著涼州席捲而去!
黑霧去勢極快,城樓上霎時慘叫連連,守軍未及反應,便已盡數化為傀儡。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吊橋猝然落下,涼州城門洞開。
阿飛身軀一顫,單膝跪倒在地,鮮血自唇角溢出。寒風拂過,但見他面若金紙、喘息如牛,再抬頭時,眼中只剩大仇將雪的癲狂。
「賀老弟,你可有礙?」拓跋揚在坡下高喊。
「不用管我!城門已開,速去替星晚報仇!」阿飛嘶聲應道。
「好!」拓跋揚高舉彎刀,大喝一聲,「將士們,隨我踏平涼州城!殺啊!」
令落人動,數萬北離鐵騎殺聲如雷,如潮水般湧入涼州。城內昭軍猝不及防,士卒們驚惶失措,四散奔逃。街巷之間刀影縱橫,火光沖天,慘叫之聲不絕於耳,涼州城轉瞬淪為煉獄。
將軍府內,燭火昏暗。
柳青雲玄甲未卸,和衣而眠,長劍置於身側。忽聞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安將軍跌跌撞撞闖入,急稟道:「大將軍,大事不好了!敵軍施展邪術,將城樓守軍盡化傀儡,開了城門!」
「你說什麼?」柳青雲霍然起身,提上劍便往外沖,「召集弟兄們隨我殺敵,定要奪回城門!」
「大將軍,來不及了!」安將軍急急攔住他,「拓跋揚已率軍殺入城中,弟兄們各自為戰,我軍陣腳大亂!大勢已去,末將還是護著您從南門撤離吧!」
柳青雲聞言大怒:「撤退?你知不知涼州城是何等要地?豈能就此……」話音戛然而止,他忽想起一人,「殿下!殿下還在城中!」
他猛然回身,當機立斷道:「安將軍!你速去收攏殘部,組織弟兄們退往絕屹關!」
「大將軍,那您呢!」安將軍急問。
「我得去尋殿下,絕不可讓殿下落入敵手!」柳青雲斷然道,語聲不容置疑,「此乃軍令,速去!」
「末將領命。」安將軍抱拳應諾,匆匆領命而去。
柳青雲策馬疾馳,逆著潰散人流,直奔大皇子府邸。待至府前,只見周遭殺聲震天,一隊北離精銳已將府門圍死,數名守衛正浴血苦戰。
柳青雲暴喝一聲,縱馬沖入敵陣,長劍如蛟龍出海,轉眼便將圍攻之敵肅清。未敢喘息,他便翻身下馬,疾步沖入內院。
「殿下!殿下!」柳青雲急呼。
房門打開,陳清晏披衣而出,見他滿身血污,忙問道:「青雲,城中何故如此大亂?」
「北離軍已破城。情勢萬急,請殿下速隨末將撤離!」柳青雲語速如飛。
陳清晏神色一震,卻未慌亂:「好,我們……」言猶未了,院外忽火光大作,密集的腳步聲自四面八方響起。
「圍起來!休要走脫了一人!」拓跋揚放聲高喝,話音響徹夜空。
大批北離精銳湧入庭院,弓弩上弦,長矛林立,將柳青雲、陳清晏及寥寥十餘名守衛團團圍住。
拓跋揚大步上前,目光落在陳清晏身上。雖素未謀面,但見其氣宇不凡,在亂局中仍保持著異於常人的鎮定,再加上柳青雲冒死護衛,心中已然明了。
「柳青雲,你身邊這位,想必就是被貶涼州的大皇子殿下吧?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拓跋揚仰天長笑,猛一揮手,「給我拿下!要活的!」
北離士卒得令,蜂擁而上。
「護駕!休讓人傷了殿下!」柳青雲怒喝,長劍翻飛,與那十餘名守衛一同迎敵。奈何眾寡懸殊,頃刻間十餘守衛盡數戰死,血染庭院。
柳青雲將陳清晏死死護在身後,獨自面對重重圍兵,長劍舞出一片寒光。近十名北離士卒持矛前刺,皆被他挑翻在地,當場斃命。餘眾膽寒,不敢貿然近前,局面一時陷入僵持。
拓跋揚面色一沉,抽刀欲親自上陣。方踏出一步,忽見一道黑影自半空掠過,手中赤紅長劍直取陳清晏心口。柳青雲駭然失色,橫劍急擋,卻被那黑影一掌震退。待穩住身形,陳清晏已被黑影制住。
「殿下!」柳青雲失聲驚呼。
阿飛將劍鋒橫在陳清晏頸側,聲音冷若寒霜:「放下武器,否則我立刻取他性命。」
「莫要傷了殿下!」柳青雲怒吼一聲,縱身欲上。
「你若再動一步,他立刻便會命歸九泉!」阿飛冷聲喝止,劍鋒貼得更緊。
陳清晏感受著頸間寒意,不由身子一顫,細微血痕隨之浮現。鮮血甫一滲出,便被剜心劍盡數吸納,劍上血紋立時亮起,似心跳般劇烈搏動。
阿飛身軀微微一震,目光閃過一絲異色,對陳清晏道:「看來昭國的好人還未死光。可惜了,你既做不成皇帝,更改不了這污濁世道。」
拓跋揚見局面已定,厲喝道:「柳青雲,本帥要失去耐心了!還不束手就擒,莫非是想讓大皇子血濺當場?」
柳青雲嘆息一聲,只得棄劍,不再抵抗。兩名北離士卒當即上前,將他雙臂反剪,粗繩縛緊。
拓跋揚緩步上前,嘴角噙著森冷笑意:「柳青雲,你放心,本帥不會讓你輕易死的。星晚這筆血債,當要你慢慢還!」
柳青雲沉默不語,怒目而視。拓跋揚正欲再言,忽聽庭外腳步如急鼓。
劉將軍快步穿過庭院,抱拳稟道:「大帥!城內殘敵已肅清,四門盡在掌控!負隅頑抗者已格殺,餘下昭軍或逃或降!」言至此處,語聲徒低,「大帥,城中尚有數萬昭國百姓,皆閉門自守,惶惶不安。敢問大帥,這些百姓該如何處置?」
「盡數屠之,為星晚陪葬。」拓跋揚寒聲道。
此言一出,院內空氣驟然凝固。阿飛臉色微變,卻未出言阻止。
劉將軍面露猶豫,諫言道:「大帥,百姓終究無辜,若盡數屠戮,恐傷天和…」
「劉將軍!」拓跋揚厲喝一聲,截斷話頭,「你以為本帥僅是因一己私憤,便妄動殺念麼?本帥問你,我軍下一步要做什麼?」
「揮師南下,克定中原。」劉將軍應道。
拓跋揚微微頷首,緩聲道:「不錯。昭國與我北離世代為敵,若這些百姓趁我軍南下之際揭竿而起,斷我糧道、襲我後軍,屆時腹背受敵,如之奈何?與其養虎為患,不如斬草除根!」
劉將軍神色一肅,低頭應道:「大帥深謀遠慮,末將這便命人去辦。」
「且慢!」陳清晏忽又出聲,「拓跋揚!兩國交鋒,罪在兵戈,與百姓何干?涼州百姓何其無辜,你竟要行此屠城滅種之暴行,此舉與禽獸何異?今日你若屠戮手無寸鐵之平民,他日史筆如鐵,你必遭萬世唾罵!」
拓跋揚側目,冷笑一聲,道:「好一個仁德愛民的昭國皇子!大皇子殿下,此處是戰場,不是你昭國的金鑾殿!成王敗寇,自古皆然,你一個階下之囚,也配說教?」他逼近一步,語聲殘忍,「想救你昭國的百姓?可以。只要你跪下來求求本帥,本帥便饒這滿城百姓不死。」
陳清晏面色一僵,身軀劇烈顫抖。他乃昭國皇子,身系國體,豈能向敵酋稽首?這一跪,跪下的不僅是他個人,更是整個昭國顏面。然院外隱隱傳來哭嚎,屠城慘狀似在眼前,宛如一柄利刃直刺心間。
陳清晏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待再睜眼時,眸中唯餘一片悲涼。為了數萬無辜百姓,個人榮辱與國家顏面,或許……
他雙膝微曲,竟真欲跪落!
「殿下不可!」柳青雲目眥欲裂,奮力掙扎,卻被身後士卒死死按住,「您乃萬金之軀,國之根本,豈能受此奇恥大辱!我昭國寧可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可失了氣節!」
陳清晏喉頭髮緊,聲音沙啞:「青雲,我豈不知這是奇恥大辱?可涼州百姓皆是我昭國子民,身為皇子,我焉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赴死……」
柳青雲猛地轉頭,血紅雙目死死盯住拓跋揚,聲若裂帛:「拓跋揚!你不就是想折辱我昭國麼?這一跪,我柳青雲來代!」言罷,雙膝一彎,重重砸在地上!
「拓跋揚!此一跪,是為涼州數萬百姓而跪!要殺要剮,便沖我柳青雲來,放過百姓!」柳青雲頭顱高昂,脊背挺得筆直。
「哈哈哈哈!」拓跋揚仰天狂笑,志得意滿,「好!柳青雲,本帥敬你是條漢子!今日便依你所求,饒涼州百姓不死!」
劉將軍聞言,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大帥,您方才不是說,昭國民眾與我離心,若留後患,恐不利大軍南下麼?」
「無妨,本帥自有計較。」拓跋揚收斂笑意,聲音轉冷,「傳令下去,將涼州所有青壯年男子編入後勤營,隨軍南下,充作勞役。餘下老弱婦孺盡留城中,不得出城一步,違者格殺!」
劉將軍略一思索,沉吟道:「如此一來,涼州便無青壯可成禍患。只是將這些人編入軍中,若他們途中生事……」
「生事?」拓跋揚冷哼一聲,不以為然,「涼州在我們手裡,這些人父母妻兒皆在城內。你說,他們如何敢反?」
劉將軍當即恍然,諂媚道:「挾其親以制其身,控其城以懾其心!大帥英明,末將佩服至極!」
「去辦吧。」拓跋揚揮手,「另令全軍整備,明日設宴慶功,犒賞三軍!」
「末將遵命!」劉將軍領命,疾步而去。
拓跋揚抬頭遙望南天,喃喃道:「涼州已下,昭國只剩絕屹關最後一道屏障……」
院外,余火在廢墟間明滅不定,夜風掠過,卷得灰燼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