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凌雲沒有去打擾正埋頭奮筆疾書的顧祖禹，而是一個人慢悠悠地順著園內的小路，向深處走去。
他呼吸著雨後新晴時獨有的那種草木清香和淡淡的土腥味，這是記憶中的味道，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味過了；他移步換景，將記憶中那個還未衰敗的沈園與眼前的這一幕幕相對照，盡力追索著那一絲絲熟悉的地方。
漸漸的，二者開始在他的腦海中重合——這裡是井亭，可惜亭子已經倒了，只剩一口光禿禿的、沒有井圈的枯井；那裡是池塘，當年還養著成群的金、紅色鯉魚，如今也早已乾涸了，倒是池塘上的曲橋，還保存得較為完好；還有遠處那已經坍塌得只剩牆根的院牆，據說就是宋人陸游題寫《釵頭鳳》的那面牆壁，不過詞作原墨跡早就已經風化在歷史的風雨之中，自己小時候看到的《釵頭鳳》詞，已經是後人臨摹並刻在一塊假山石上的了。
猶記得自己小時候，還曾拉著那個姑娘的手，學著戲裡看來的橋段，許諾她天長地久，並有模有樣地在那塊石刻背面的某個不起眼的邊角上，為她寫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首詩。
沒錯，顧凌雲會寫詩，而且是無師自通。詞曲文章也都精熟，雖然算不得什麼名家，但也比那些慣常附庸風雅、實則胸無點墨的酸丁腐儒強得多。
不過他也確實如他自己之前陳述的那樣，沒讀過多少書，只是小時候上過幾年私塾，認得些常用字和基本的算數罷了。
說到寫詩，顧凌雲直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他當年寫的那首詩呢：
《贈邢沅》
融融春日暖，皎皎秋月涼。
玉人不知處，相思愁斷腸。
不過其實他當時才十二三歲，那位名叫邢沅的姑娘更是十歲都不滿，兩人是天真無邪、兩小無猜的親密玩伴，哪懂什麼「相思愁斷腸」，那都是戲裡的唱詞。
不過，如果他當時能懂的話，那麼或許他就不會寫下「玉人不知處」這樣會在不久的將來一語成讖的詩句了。
顧凌雲回憶著往日種種，邊走邊看，將這滿園的一草一木都深深地刻進腦海之中。他分外地珍惜這趟行程，因為如果不出所料的話，那麼今次就會是他此生最後一次來到這裡。
他突然很想再看一眼那塊石刻，憑弔一番自己曾經那稚嫩但真摯的文筆。
應該還在的吧？石頭可沒那麼容易損毀。顧凌雲如是想著，開始四處尋找起來。可是四處都走遍了，卻始終沒有找到，直到顧祖禹從遠處一路小跑著跟上來，他才停下了腳步。
「族兄，你在幹什麼呢？我看見你繞了好幾圈了，找東西嗎？」顧祖禹疑惑地問道。
顧凌雲沒有隱瞞，點了點頭說道：「說出來可能招你笑話。你知道的，我以前小時候就是住在紹興城郊的曹娥江邊的。我的養父母以打漁為生，經常將魚獲運到城裡來賣，有時我也會跟著來。他們去集市上賣魚，我就偷偷溜進這沈園裡玩。當時這裡還沒有完全荒廢，還是有人居住的……我記得是一戶姓汪的人家。」
「我那時候在這裡結識了一個玩伴，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有一次，我為了顯擺，在一塊刻著前人詞作的假山石上，也即興寫了一首小詩……現在想來，還真是懷念啊。所以我想找找看，那石刻還在不在。」
「刻著前人詞作的假山石？族兄說的，應該是宋代著名詞人陸游寫的《釵頭鳳》吧。畢竟，這沈園能夠聞名，靠得也就是陸游和他前妻唐婉的故事。」顧祖禹想了想，說道：「不過我這一路走來，也沒看見什麼刻字的假山。這裡荒廢成這樣，估計已經沒了吧。」
「對了！」片刻之後，顧祖禹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一個主意，趕忙伸手指向不遠處那間坐落於小土丘上的石屋，道：「要不我們去問問那戶人家？看那家的樣子，應該是本地人吧？說不定就是族兄你方才提到的『汪家』的後人，他們或許會知道。」
顧凌雲想了想，表示贊同。於是，兩人便並肩向那石屋走去。
此時，天邊最後一抹餘暉也即將消散，暮色漸次四合。
小土丘旁有一個池塘，同樣乾涸了；還有一口井，應該是新打的，至少在顧凌雲小時候的記憶中，還沒有它。一陣微涼的晚風穿過空曠的荒園，將那幾株生在池塘邊的柳樹吹拂地翩翩起舞。池塘雖已乾涸，但似乎依舊有地下泉流滋潤，因此並未完全斷水，這使得它的周遭生機勃勃，草木茂盛，更有不少不知名的野花，被白晝時的風雨所打落，有些凌亂地鋪散在那條通往小土丘的羊腸小道上。
柳色如煙，落花鋪徑。這美好的一幕，與外圍那些殘破不堪的荒涼景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原來，在滿目瘡痍的毀滅之後，是新的開始。
在這一刻，顧凌雲心中似有所感。
他的修為功參造化，在潛移默化中，他已經能夠以自身氣機溝通外界並融入其中，與這方天地形成共鳴；同時，他對於這天地間的科律至理和自然法則，也會變得無比的敏感、親和。
只要他想，這方圓數里內的一切人、事、物，就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心念一轉，便能引導、調動無邊天地偉力，一招一式間皆有煌煌天威加持，有我無敵、生殺自在。
這便是傳說中的「天人合一」之境：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天地就是他，他就是天地。
不過「天人合一」也不是只局限於對戰攻伐，那只是其中一種比較粗暴的用法而已。
如今，顧凌雲則是開始運轉功法，施展出天人合一的另一種功效來——感應。
他能通過與這方天地間的共鳴來感應萬事萬物，並通過那些細微的律動，在心中呈現出一副惟妙惟肖的畫面，捕捉到一定範圍內的任何風吹草動——即使是在厚重的土層之下的一窩螞蟻，他也能「看」地清清楚楚。
在他的感應中，那處石屋裡，的確居住著一位年歲極大，骨瘦如柴的老者。
而且在仔細「觀」其面容後，顧凌雲已經認出，那老者是誰了。
讓他頗為意外的是，那老者並非是顧祖禹以為的「汪家後人」，而是他多年前與他有過一段交集，並幫助過他的一位故人。
並且，很巧合的是，這位前輩，也同樣是他父親顧遠山的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