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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宮城之外

2026-09-20 09:49:53 作者: 黃淵HY

  北京城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夜這麼熱鬧了。

  洪承疇快步走在正陽門大街的夜市上,手中緊握著一道黃色的捲軸,華燈初放,焰火漫天也無法阻止他的匆匆行色。身邊的侍衛身上披著厚重的甲冑,也因為跟隨洪大人前進的腳步而略顯凌亂地顫動著。叮噹作響的金屬碰撞聲遠遠傳開,一路上遊玩的百姓都好奇地轉過頭來,駐足看著這位身著朝服的年輕官員。

  京城的百姓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披堅執銳的軍士了。眼下太平盛世,皇上垂拱而治,四海昇平,國泰民安,軍隊都遠在邊關戍守,護衛皇城的武人只有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哪有凶神惡煞一身殺氣的行伍之人。就算是京營里的御林軍,那也是常年駐紮在內廷之中,是皇上的親軍,尋常百姓等閒如何得見?

  洪承疇低頭疾行許久,腳步快得竟然連身後那些常年行軍打仗的士兵都有些跟不上了。終於,挨得最近的一名下級軍官模樣的軍士忍不住了。

  只見那下級軍官快速小跑幾步,追到洪承疇身邊,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洪大人,卑職斗膽,敢問您這麼行色匆匆,直向內城而去,是有緊急公務要回官署嗎?」

  洪承疇沒有回答,更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他只是抬起略微低下的頭,轉向四周看了一眼這一派繁華景象和路人眼中的好奇,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下級軍官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多說一句。洪大人是進士出身,在朝中位高權重,而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芝麻小官,連武舉都考不過的粗人,雖然年齡相仿,但是連洪大人都嘆息不便言語的事情,自然不是自己能夠過問的。

  就這樣,眾人一路疾行,很快便通過了正陽門。

  來到了內城之中,嘈雜喧鬧的聲響終於減弱,洪承疇也終於稍稍放緩了腳步。遠處闌珊的燈火遙遙照在洪承疇的臉上,使得他的面色看起來陰晴不定,難以揣摩。

  突然,洪承疇急急停住,轉過身來,直視著身邊的那名下級軍官。

  那下級軍官被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出一身冷汗,看著洪大人被燈火襯托得變幻不定的神色,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自己因為剛剛的一時多嘴而憑空生出禍端。

  「孫大人,你從軍多久了?」洪承疇目光一轉,望著遠處的大街,沒頭沒腦地問出一句。

  「啊?」下級軍官姓孫,自然知道洪大人是在跟自己說話。「洪大人,卑職只是一無名小卒而已,怎敢擔當『大人』二字啊……洪大人真是折煞小人了!」孫姓軍官並沒有直接回答洪承疇的問題,因為他知道此時說話務必萬分謹慎,絕不可說錯一字,不然,在兵部供職的洪大人隨便一句話就能讓自己前程盡毀。

  「孫大人,方才你問我要去哪裡,然街市之上人多耳雜,不是說話之地,所以我沒有回答。還請見諒。」說著,洪承疇伸出一直縮在衣袖中的雙手,拱手向孫軍官作了一揖。他的手中,還緊緊攥著那由錦緞織成的黃色捲軸。

  孫姓軍官受寵若驚,他這輩子只有跪拜別人的份,哪會有人來拜他?驚慌之下,他大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向洪大人連連叩首,心中的惶恐之感更甚了。

  洪承疇似乎也沒料到孫姓軍官的反應會這麼大,一時之間有些尷尬。其餘跟隨的軍士們看見長官跪倒,也紛紛下跪,磕頭如搗蒜一般。

  「大家都起來啊,我絕無怪罪大家之意!」洪承疇也有些著急了,沒想到自己這禮賢下士之舉,竟然會適得其反。「孫傳庭,你叫你的人都站起來!」

  名叫孫傳庭的下級軍官聽到上司下了命令,躊躇了一會後,只得站起身來,侷促地站在洪承疇面前,只是他依舊躬著身、低著頭,不敢去看對方的正臉。

  洪承疇看著孫傳庭,遲遲沒有說話。

  他在兵部任職,早就聽說這個孫傳庭是個懷才不遇的將才,只是因為此人為人耿直憨厚又剛正不阿,不懂如何去阿諛奉承巴結上司,所以始終得不到晉升,多年來一直都只是一個最低級的九品小旗。

  適逢此人兩天前進京遞送軍情急件給兵部,洪承疇才終於得以與此人結識。這兩天裡,他還特意向部中告了假,帶著孫傳庭在京城中好好遊覽了一番,為的就是與對方多增進一些感情。

  他手中的黃色錦緞捲軸,乃是一道聖旨——今日進士科三甲名單出爐,紫禁城中大擺筵席,給大魁天下的三位英傑慶賀,皇上下詔召集京城文武百官前來向三鼎甲及諸新晉進士祝酒。

  宮中喜慶,民間自然也爭相效仿,慢慢地,這一天就形成了一個節日,三年一度,名曰「狀元節」。

  這本是大明從開國以來就一直延續的舊制,洪承疇自己當年考中進士時也是這樣。


  不過洪承疇卻另有私心:他有意栽培孫傳庭,想要帶他見見大場面,並當場向滿朝文武乃至皇上舉薦此人。如果能夠給皇上留下個好印象,那孫傳庭未來必將扶搖直上。

  但是他卻又害怕孫傳庭得知原由後自卑於身份的低微而不敢前去,於是今夜便直接叫上了孫傳庭,只說要其隨行護衛,卻並沒有告訴他前因後果,想要就這樣帶他進宮赴宴,希望能讓他一飛沖天。

  可是誰知他卻打錯了算盤,禮賢下士過了頭,反而顯得做作,讓孫傳庭感到了不安。

  唉,畢竟自己還是太年輕,沒有魏忠賢那樣高深莫測的馭人之術啊。洪承疇在心裡輕嘆一聲,轉念又生一計。

  

  「傳庭啊,聽說你是萬曆二十一年出生的?」洪承疇故意咳了咳嗓子,然後用一種輕鬆的口氣問道,就像是在閒聊一樣。

  孫傳庭見洪大人似乎並沒有要怪罪自己的意思,全身驟然一松,懸在半空的心也總算是落了地,回答起上司的提問,也不再戰戰兢兢了。

  「是,卑職出生於萬曆二十一年七月,山西太原府人士。」孫傳庭點了點頭,用軍人最標準的方式和最精準簡練的語言道出自己的出生和籍貫。

  洪承疇見此舉有效,心中不禁有些欣喜,遂笑道:「是嗎,巧了!我也是萬曆二十一年出生的。咱們可算得上是同庚啊!」

  「洪大人說笑了。大人乃是國家棟樑,而卑職則只是一介武夫,又怎敢與大人相提並論?」孫傳庭老實地回答道。

  「傳庭,前日你送交兵部的文書,我已經看過了。我軍對努爾哈赤的圍剿,真的已經失敗了嗎?」突然,洪承疇神情一緊,正色問道。

  見洪承疇開始詢問起正事,孫傳庭也不由得嚴肅起來。他立刻挺直身板,回答上司的提問道:「大人明鑑,此事千真萬確!遼東鎮急報,就在半個月前,努爾哈赤率領女真諸部,在薩爾滸城大敗我軍,並攜戰勝之威吞併遼東大片土地。據潰逃回來的將士們所述,對方在與我軍交戰之時,每衝殺一陣,都會一齊吶喊一聲『天命』,其聲響遏行雲震動天地,我軍無不膽戰心驚,望風披靡。如今敵方大軍已然直抵山海關外,仍然每日高呼『天命』二字,晝夜不停。而我軍則只得死守山海關,局勢危如倒懸,如何應對,望朝廷早日定奪!」

  「天命……天命……」洪承疇不停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突然,他仰頭向天,發泄情緒般地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天命?天命?!真是可笑之極!當年李總兵在時,他努爾哈赤不過只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罷了,他以為天命在他那裡嗎?!天命永遠在我大明!」

  「哼!區區建奴叛亂而已,一群烏合之眾,何足掛齒?雖然此戰失敗,但我大明仍有雄兵百萬,關城千里,又豈會懼怕他一個小小的努爾哈赤?真是蚍蜉撼樹,自不量力!」洪承疇情緒激動,又連道幾遍「可笑」後,方才收斂。

  「……是,卑職也以為這只是努爾哈赤的狂妄之舉而已。現在我大明如日中天,想要剿滅女真賊寇,是易如反掌之事!」孫傳庭見洪承疇如此表現,也只得順著上司的心意說話,生怕又惹得對方不快。

  但其實,他心中卻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努爾哈赤是一位常勝將軍。當初,他只有其父所遺的十三副鎧甲,卻能以此發跡,縱橫遼東三十年,接連征服、兼併女真族各個部落。

  隨著他的坐大,朝廷感受到了威脅,本來應當及時出手將這隱患扼殺於萌芽之中,但苦於當時正處於「三大征」時期,尤其是勞師遠征的朝鮮抗倭戰場上,明軍曾長期陷入與倭寇的膠著苦戰之中,這也直接導致了朝廷財政吃緊,戶部不得不提高全國賦稅來湊足軍餉,而這一舉措,又導致了四海之內民怨沸騰,各地農民起義不斷。朝廷頓時陷入內外交困的無奈局面之中。

  所以對於迅速崛起的努爾哈赤,在東北地區已經抽調了大量精銳部隊去往朝鮮戰場的朝廷實在是有心無力,只得使用權宜之計,撤換了一直主張高壓政策的總兵李成梁,改為懷柔政策,以高官厚祿封賞於他,以此來暫時穩住對方。

  在與朝廷徹底撕破臉之前,努爾哈赤也心有忌憚,不敢太過放肆地擴張勢力,由他組建的八旗軍兵力也只有區區三萬。但就是這三萬人馬,卻在努爾哈赤正式反叛後,一路橫掃,將朝廷在遼東鎮的十萬守軍打得節節敗退,更是在半月之前,一戰定鼎,幾乎全殲大明從各地衛所抽調並主動出擊的二十萬大軍。

  這似乎不僅僅是因為努爾哈赤驍勇善戰,還真的就有些天命的意味參雜其中了。

  孫傳庭作為遼東鎮邊軍,就曾經多次隨軍與八旗軍交戰。在他看來,對方是真正的虎狼之師,將帥指揮得當,戰法精妙,士卒作戰勇猛,悍不畏死。

  明軍每次在野外和對方對陣,都孱弱得如同一群待宰的綿羊一般,一觸即潰,根本沒有抵抗之力,到後來,更是只能龜縮於關隘之中,依託火炮優勢,才能勉強防守。

  他很想當場反駁洪承疇的無知,痛斥朝廷的不作為。

  當然,這些話他也只能在心中腹誹,是絕對不敢真的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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